第三十三章 幕後之賓
「豫州竟如此強盛了?」戴淵停了半晌,才痴痴地吐出一句話來:「若是如此,朝中如果有事,待豫州軍南下回援琅琊王,豈不是無人可制?」
在他看來,一年前才攻克洛陽的匈奴人根本不是那群流民可以匹敵的,現在竟然被趕出了洛陽,實在是顛覆了從前的信念。【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豫州之兵久居四戰之地,能征善戰並不奇怪」,庾亮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只是稍稍將錦袍裹得更緊了:「何況劉聰正全力攻打長安,洛陽不過廢墟,守備空虛,所以才被桓景撿了漏子。」
窗外雪又開始飄起來,他起身將窗合上:「至於朝中,淵兄不必擔心,琅琊王和他身邊那些書生不過土偶木人。雖然豫州比我們想像的要強一點,但並非沒有可乘之機,一切盡在蛇公的掌握之中。」
庾亮語氣平淡,仿佛是在話家常一般。但戴淵聽得差點打了個冷顫:在這些人眼裡,連琅琊王和那些從事中郎也不過是土偶木人,「蛇公」到底是有多麼雄厚的力量或者家世,還是有著深不可測的智略?
自從從廣陵南渡以來,作為北來的僑姓士族,戴淵一開始以為王導是南渡士族的冠冕。但不過一年之後,他立刻就發現這個僑姓士族團體,竟然幾乎都聽命於一個自稱蛇公的神秘人物,王導反而顯得超然於物外。
只有少數僑姓名士,方才知道有蛇公這麼一號人物。但即使是這群名士內部,也幾乎沒有人見過蛇公的真面目,也並不知道蛇公的名諱,只靠著士人之間間接地傳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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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蛇公統籌全局,那麼多少安心一些了。只是還是想請庾公子轉告蛇公,儘快掌握中軍才是要事。」戴淵起身拱手,做出進言的樣子,面上略帶諂媚,心裡卻滿是腹誹。
眼前這個年輕高傲的白面書生,竟然被蛇公安排作為傳遞消息的上級,戴淵一直有些不忿。看來即使如蛇公這般人,也會惑於門第之見。
庾亮上下打量了一番戴淵,仿佛把他吃透了似的,轉身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天下不過一盤棋,蛇公早有安排。天下大事,豈是你這種棋子可以過問的?」
戴淵吃了個癟,又羞又惱,只得無奈的坐下。蛇公權勢之大,他心中自然清楚。想當初,自己與祖逖並無仇怨,但他明白如果自己不去阻攔祖逖,那麼只要蛇公一句話,烏衣巷的這些名士就都會將自己排除出士人的行列。
何況,自從戴淵進了這個圈子,目之所及,凡是和蛇公有聯繫的人,皆盡高升;而蛇公的對頭,諸如顧榮、周玘等人,都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可犯不著與這種人物作對。
蛇公的最終目的,戴淵並不清晰,只知凡是蛇公做的都對僑姓士族有利,對江東土著有害。而對於名義上的首領琅琊王司馬睿,蛇公的態度則微妙得很。一方面,蛇公似乎希望琅琊王一直在檯面上,甚至稱帝;但另一方面,蛇公卻在阻撓任何可能增加琅琊王實權的事情。
想不清楚的就不想,這是戴淵一貫的態度。他唯一能夠理解的,是自己的事情,先前對祖逖的阻撓,看上去也是為了防止豫州坐大,畢竟豫州司馬桓景怎麼看怎麼像是琅琊王的人。那麼照著防止祖逖強大的思路應該不會有錯。
「只是,如果放任祖逖這麼強大下去,終究不是個好事。萬一連阿黑也阻擋不了他……」
這裡,阿黑指的是王敦的小名。此時王敦正在江州帶兵,統籌荊州與流寇的戰事。論士族中軍力之強盛,莫過於茲。
庾亮有些不耐煩:「今日將你拉來府上,正是為了此事!豫州必定會順從於士人的教化,只是需要皆淵兄一臂之力。」
雖說庾亮還在直呼其名,戴淵卻眼睛一亮:「那麼,還請庾公子明示!」
「淵兄雖是廣陵人,卻和譙郡的戴家聯繫頗多,蛇公想讓你前往譙郡……」
「莫不是說服銍縣戴碩反叛……」
庾亮不答,只是做個手勢,將一旁的侍女喚來,耳語幾句,那侍女點頭唱個諾,就自去了。
「教唆這種智謀,未免太淺」,他神情似笑非笑:「且不說戴家是否真的願意拼上身家性命與你反叛,即使戴碩要起事,祖逖平定他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我早就安排了一人,你需與此人配合,方才能夠使豫州不再成為蛇公的威脅。」
戴淵現在明白了,相較於眼前這個年輕人,智謀短淺的竟然是自己,看來蛇公之用人確實捉摸不透。
兩人相對喝茶不語,窗外風雪似乎越來越大了。戴淵望向窗外,這幾年冬天似乎越來越冷,此處是江東溫潤之地,卻下起了在江北的故鄉廣陵也從沒見過的大雪。
帷幕之後一陣翻動,拉回了戴淵的思緒。他用餘光飄向庾亮,這小子又恢復了剛剛迎他入府中時的假笑。
帷幕突然掀開,從中鑽出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傢伙,從體格看上去是北人,但卻一身文士打扮,峨冠博帶,看上去比江東的土著還要體面。
庾亮撫掌大笑:「士少兄別來無恙!」
士少?是祖逖弟弟祖約的字!戴淵大吃一驚,眼前這人正是祖約!祖約竟然是蛇公的人,為何先前蛇公又要派自己去攔截他的哥哥祖逖呢?難道說祖家和蛇公竟然有著合作。
戴淵尚在猶豫,庾亮早將他拉至身旁:「士少,這位是戴若思,先前與爾兄多有誤會,今日勸爾一杯酒,還望爾二人和解。」
「那天在京口……」戴淵正不知如何道歉。
祖約將粗大的手掌搭在戴淵肩上:「若思不必愧疚,那天阻攔家兄,其實是在下向蛇公出的主意。」
此話一出,戴淵不知道說什麼好。到底是祖約和祖逖有矛盾,還是說祖約另有打算?他很想問個究竟,但見祖用約狠厲狡詐的眼神盯著他,就知道這不是個好惹的角色,萬一話不投機,說不定將來惹上麻煩。
於是戴淵只好唯唯諾諾地說:「既然是士少的計謀,又得到蛇公的首肯,那麼我就放心多了。」
見兩人未有衝突,庾亮趕緊催侍女上茶,隨後勸二人上座:「若思兄你是戴家遠親,可以安定豫州士族;士少兄你是祖士稚的兄弟,可以穩住祖豫州。你們二位精誠配合,則豫州無憂矣!」
「那是自然」,祖約笑道:「不過得快一些啟程了。吾兄素來迂腐,整日只謀報國,而不擅長謀身,所以事情尚且好辦。只是聽聞那桓景素來狡詐,若是待他被胡虜擊敗,回到豫州,事態恐怕就要糟糕了。」
看來祖逖並不知道自己弟弟是蛇公的人,戴淵暗自思忖,這麼說來,祖逖、桓景在明,自己和祖約在暗,那麼將豫州納入士族的統轄,倒要變得容易不少。
「確實要快些行動了」,庾亮一拍手:「我們蛇公早就安排了快舸十艘,若無他務,三日之內,二位就可以啟程了。」
「可是,我們此去,以什麼名義呢?」戴淵還在考慮琅琊王那邊的反應,畢竟兩個重臣離開建鄴,這本身就是容易讓人引起議論的事情。
「你們此行是以為祖逖桓景加官進爵的名義」,庾亮補充道,「琅琊王的寵妾鄭阿春是我們的人,就是由她向琅琊王吹風,說祖逖桓景功勞卓著,需要高升。」
妙哉!戴淵開始有些佩服庾亮,憑藉給祖逖桓景加官進爵的名義,就更不容易讓對方懷疑自己的真實目的了。
三人商議一番,直到大雪落盡,天空開始放晴,戴淵方才歸家;而祖約則進入了帷幕之中——他正是從帷幕之下的密道之中穿過來的。
不過戴淵沒有注意到,在進入帷幕前,祖約向庾亮悄悄耳語:
「事成之後,我們祖家也會成為與諸君並列的世家麼?」
「那是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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