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營嘯


  郗鑒說是領軍而來,其實幾乎是攜民南下。【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幸虧石虎為了掃清後方,為南下譙城作打算,所以並不急於爭奪高平郡,而是先向西收取陳午在陳留的故地。加之石虎在大戰之後,軍紀渙散,行軍緩慢,這就為郗鑒與祖逖的會和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不至於重蹈劉備在長坂坡的覆轍。

  此時不過正月初二,剛剛入夜,火把之下,睢陽城外,兗州軍延綿數里安營。城樓下方,祖逖和桓彝正等待郗鑒的到來。

  「祖公料的不錯,我軍若是退守譙城,怕是來不及和郗鑒會和了。」望著兗州軍民有條不紊地勞作,桓彝對祖逖的判斷大為佩服。

  「石虎要是全力向南,怕是幾日前就到了。老夫其實是在賭博,若非情勢緊急,之後萬不可如是行事了。」

  「無論如何,祖公您是賭對了。郗鑒五千人馬,加上我軍七千人,真是一支大軍了。當初桓司馬不過六千人,在譙城之下,石虎也拿他沒有辦法。現在萬人有餘,又據睢陽堅城,可謂是固若金湯了。」

  祖逖淡淡一笑:桓彝有這份信心固然是好事,可是話說得這麼滿,還是過分自信。殊不知戰場之上,風雲詭譎,千變萬化,並不是在事先簡單對比軍力就能估計出個八九不離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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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況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雖然祖逖現在大致了解手下這一萬兩千人是什麼情況,但對石虎的軍力卻所知甚少。

  眼下這些軍眾之中,雖說洋溢著一片樂觀的情緒,但少數參與過譙城之戰的老兵,都還記得起來石虎當年在渦水之畔的壓迫感。祖逖與這些老兵仔細盤問商討過,自然知道情形不容樂觀。

  先前桓景在譙城下贏得並不容易,若非石勒被瘟疫困擾,緊急召回石虎,譙城是否能夠保住還很難說。而這次石虎自河北而來,定是帶著充足的馬匹,這與先前在譙城之下以步兵為主的部隊,有著天壤之別。

  另外,從前番戰況來看,陳午帳下乃是乞活軍的精銳,桓景尚且忌憚的大敵,卻在濮陽一戰之中被石虎覆軍殺將,可見敵軍凌厲非凡。如今自己手下是什麼兵,祖逖心中還是有數的。雖說燕趙流民勇氣過人,但畢竟才訓練兩三個月而已。而新軍的留守部隊雖然久歷戰陣,但卻並非桓景軍中精銳。

  而來自兗州的友軍郗鑒呢?和桓景不同,祖逖並未與郗鑒共事過。先前在洛陽輔佐長沙王時,祖逖只知道郗鑒是個出名的閒人,據說是東漢郗慮的玄孫。在惠帝年間的動亂中,這傢伙既婉拒過成都王的徵召,也回絕過東海王的登庸,一派世外高人的派頭。

  對於這種名士,祖逖向來印象不佳,故而連帶著對郗鑒也有所懷疑。直到親眼見到兗州軍隊陣容齊整,動止有方,他才稍稍安下心來。但這些只能說明郗鑒有能力治軍,到了戰場上,是否能應對奇謀機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總而言之,僅從自己的角度來看,部下的軍隊雖多,但並不可靠。

  先前派去聯絡乞活軍殘部的士況遲遲未歸,這一支外援暫且不能指望;而近日睢陽附近的流民和逃兵越來越多,也預示著石虎的腳步已近。自己得加緊修整工事了。

  「高平金鄉人郗鑒,拜見都督」,一聲沉穩的聲音將他拉回眼前。待他回頭看時,一個面部白淨,但體格健壯的文士,身披戎裝,單膝跪地:「先前處理營中事務,讓都督久等了。」

  祖逖想起來,自己雖然與郗鑒同為刺史,但自己是都督豫、兗、司三州諸軍事,所以論官位,郗鑒需聽命於自己。

  「久聞道徽大名,今日幸會,不必多禮。」他趕緊將郗鑒扶起,但心中還是擔心郗鑒過於遵從禮數,怕是文士氣太重。

  俗話說,慈不掌兵,這麼一個白淨的傢伙,吃得倒是挺健壯,但真能濟得事麼?

  他吩咐旁人點上蠟燭,正要說話安撫郗鑒時,忽然帳外一陣喧囂,只聽得西面仿佛大海潮起一般,波濤洶湧,浪花澎湃,隱約還有奔走喧鬧之聲。眾人離開營帳,朝西望去,只見城西火光搖曳,哭喊叫罵之聲鋪天蓋地。士卒狼奔豕突,營帳之間亂得不成樣子。

  一個兗州軍士慌慌張張闖進營中:「兩位刺史,不好了,城西營嘯!」

  聽聞營嘯,帳中諸將都變了臉色。桓彝尤其憂心忡忡,先前桓景早就和他說過營嘯的可怕之處。這種沒有來由的恐懼,會在軍中層層傳遞。只消一聲叫喊,就可以引燃人們的情緒,產生巨大的混亂,士兵們被恐懼驅使,理智喪失殆盡之下,就會開始自相攻殺,宛如一群野獸。

  只有祖逖神色如常,在長沙王手下,喋血洛陽城的那兩幾月里,這種程度的營嘯司空見慣,若是自己出手,一定可以鎮得住這些亂竄的軍士。

  但此時,他只是玩味地觀察郗鑒:他倒要看看這個文士將要如何處事,若是真有本領,將來倒是能分去不少擔子;若只是個繡花枕頭,將來也好有所提防,至少不要讓兗州軍挑重擔。

  只見郗鑒霍地起身,拱手道聲「恕罪」,就將身旁侍衛手中的韁繩奪過,跨上大營中僅有的幾匹瘦馬之一,揮鞭向西。

  「道徽何往?」桓彝急切地把住馬背上的鬃毛,想讓郗鑒冷靜冷靜。

  「我去殺幾個人就回來!」

  說罷,郗鑒將鞭子在空中一揮,作勢要抽打一切阻攔他的人的樣子,桓彝嚇得趕緊放手,人群自發地向兩旁移動,竟然讓出一條道來。

  「呔!」郗鑒一聲大喝,將鞭子在馬屁股上一抽,那馬嗖地一下飛奔出去。留下目瞪口呆的眾人,和微笑著的祖逖。

  「道徽未免過於孟浪了!」桓彝還沒回過神來,腦中全是郗鑒作勢要抽他的畫面,心裡自是不好受。

  「不!這才是大將氣度」,祖逖捋著鬍鬚,信心滿滿地捏著拳頭:「為將者,必須果決過人。若學小兒女狀猶猶豫豫,則戰機去矣。」

  只聽聞西面一聲驚叫,隨後鼓聲大起,如同天地翻覆,山嶽崩摧,眾皆大驚失色。皆著就是一片肅靜,連帶著大營之中,眾人也鴉雀無聲。

  唯有郗鑒單調的訓話聲,響徹平原。只是眾人皆在城門處,聽不真切,大約是審訊之辭。

  接著就是完全的靜默,好像宇宙都靜止了。不過只過了幾息時間,鸞鈴響處,郗鑒單騎踏馬而來,一至祖逖身前,他就從馬上越下,拜伏在城門一旁。

  「郗某治軍無方,讓都督見笑了!今有小人假借返鄉之名,造謠軍中;審訊已畢,禍首已然伏誅!請都督過目。」

  說罷,他獻上一個包袱,裡面似有幾個圓滾滾的東西。祖逖不用看也知道,這就是那些「禍首」的頭顱。

  「兗州刺史郗鑒聽命!」

  「在!」

  「命你守衛睢陽城西,並營造子城!」

  「是!」

  郗鑒並不過多寒暄,只是簡單詢問幾句情況,就反身去城西兗州軍營中。桓彝等人在敬服之餘,總覺得郗鑒過於嚴厲了。而祖逖則難得地喜形於色,竟然哼起了范陽當地的粗鄙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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