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夜梟


  油燈之上,豆粒大小的火光微微搖動,房中的影子也隨之張牙舞爪。【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影子最深處,一條繩索從房樑上緩緩垂下,好似蝮蛇從樹枝上探出身子。

  繩索稍稍接觸到據地面二尺左右處,停住了。樑上微微發出一聲嘆息,一雙明眸凝視著伏在几案上昏睡的卞壼,朱唇緊緊地咬著,若有所思。

  陳良媛縮在房梁一角的暗影之中,心情複雜,也不知是否應該將手頭的行動繼續下去。這個男人的性命就在她的一念之間:房中並無侍衛,只要從房樑上順著繩索滑下,用沾毒的匕首在他脖子上輕輕一抹,譙城就再無主心骨了,只要祖約振臂一呼,豫州也將收入她恩人的掌中。

  可面對如此簡單的目標,她卻遲疑了。

  自從被訓練為刺客以來,到今日為止,雖然不過二十歲出頭,她已經親手殺死了三十多人。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動中,她已經學會了緊緊按住自己的心弦,但這一次,久久沉默的心弦突然發出一絲聲響。

  一直以來,被她取走性命的,都是蛇公口中罪孽深重之人,有反覆無常的江東士族,有驕橫暴虐的流民頭領,還有為富不仁的當地豪商。雖然她漸漸明白蛇公的目的,是清除異己,是為了僑姓士族在江東站穩腳跟。在每一次刺殺之後,烏衣巷又能新起幾座宅院,一步一步變得繁華。

  但這些罪人也本該去進入地獄見閻羅王!

  可眼前這個男人,卻不一樣,他的房屋破舊不堪,也沒有娶妻,整日勤於政務,晚上也趴在辦公的几案上睡覺——他到底圖什麼呢?

  她需要尋找一個殺掉這人的理由,但思慮再三,竟發現自己會錯殺一個好人,儘管這個好人在她恩人的眼中,大概是個礙事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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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她無法抉擇的時候,屋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火把的光照亮了紗窗。她明白是有人在深夜中來拜訪卞壼了,索性將身子向後一縮,將身形隱沒在暗影之中,目光卻一刻不離卞壼。

  或許,在這午夜時分,這個表面上的好人,方才會露出自己的真實面目吧。

  門推開了,門房指引著一個老者進入房中,他身後是兩個挑夫,挑著一箱沉甸甸的東西。兩個新軍侍衛也跟在他們身後,警惕地注視著來人。

  「卞長史,有人來了。」

  卞壼正睡得香甜,突然被吵醒,正欲發一通脾氣。但看見眼前的老者,面容突然嚴肅起來。

  他面前的,正是今日碼頭上的行商頭子。雖然不知道大半夜所為何事,但既然是行商頭子,想必也是重要的事務。

  「這大半夜的,打擾到了長史大人,真是抱歉之至。」

  「客套話就不用了,有話直說吧,商隊出了什麼事麼?糧草還安好麼?」卞壼目前最擔心就是糧草。

  「放心,商隊沒事。但在下也不是為了這種事情而來。」行商頭子使了個眼色:「有些事情,還得我們私下商量。」

  卞壼會意,令侍衛和門房暫時迴避。

  房樑上,陳良媛露出了輕蔑的笑容:看來這個世上果然並無君子,一切的背後都有暗中的交易。

  「什麼事情?」卞壼急切地問道。

  「為了譙城的穩定,請長史大人接受刺史官位吧!」

  卞壼瞪大了眼睛,但心中很快意識到,行商們做出這個選擇,並不意外。

  原來雖然他一直否認告示是自己所發,但行商消息最為靈通,一整個下午都在四處打探消息。最終他們確定了事件的大體面目:無論告示是否是卞壼所發,但是多少說明了琅琊王的意思。

  雖說行商受桓景恩惠頗多。但到底是選擇江東,還是選擇桓景,商人們並不關心。

  商人真正追求的,是穩定。先前在碼頭上行商們幫助卞壼,正是為的這一點。

  可眼下譙城人心惶惶,需要有人站出來安定局勢。在仔細了解了情況之後,他們終於意識到,長久來看,琅琊王和桓景必生衝突,是時候選邊站了。於是趁著夜色掩護,改變了主意的行商頭子繞開新軍侍衛,偷偷過來私會卞壼,希望他能接受刺史官職。

  「不行,這使不得。」卞壼搖頭道:「你們要新軍護衛,在下可以協助你們。但如果說讓在下竊取豫州刺史之位,在下可不會做。」

  行商頭子早就清楚卞壼的倔脾氣,只得無奈嘆氣。幸虧他早就準備了備用的方案,那就是身後那個箱子。他向挑夫使了個眼色,挑夫忙將箱子打開,露出了幾根熠熠發光的金條,還有珍珠首飾流離其間。

  「這是我們行商的一點意思。閣下房屋殘破,若是當上了豫州刺史,這些財寶都是閣下的了。」

  卞壼沉吟了一聲,臉漲得通紅。那箱財寶畢竟奪人眼珠,行商頭子期待地看著卞壼,希望他也能被吸引。可等到的,卻是卞壼堅決的否定:

  「不,你怎麼把在下看成那種人了。我只要俸祿就能吃飽,還有一間宅院和床。財寶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用處。您還是請回吧,今日之事,我不會告訴桓司馬。」

  行商頭子著急了:

  「卞長史,不是我有意要背叛桓司馬。可免掉他的刺史之位顯然是江東的意思。琅琊王也罷,士族也罷,決不可能讓一個二十來歲的局外人兼領二州之地的。」

  「那是桓司馬和琅琊王去考慮的事情,我卞壼只管忠於職分而已——在桓司馬回來之前,在琅琊王重新派遣使節之前,我絕不會接替豫州刺史之位。」

  房梁之上,良媛只覺得心臟在砰砰直跳。金錢和權力收買不了這個男人,威勢也壓不服他,面對危情也沒有放棄。到底是什麼,讓他那樣忠於自己的主上呢?

  「你真是頭倔驢,只知道愚忠」,行商頭子感到心急:「且不說琅琊王的特使來了之後要怎麼收場,如果城中再像今日那樣亂上一次,我們都會被你拖累死的。」

  「拖累?」卞壼一字一頓地說:「我不關心什麼官位。我只知道司州前線在戰鬥,兗州前線也在戰鬥,豫州的繁榮是靠著將士們在前線拼死換來的。他們難道就不怕被拖累?

  「若是前線的將領聽聞後方的官職都被江東士族接管,士卒聽聞後方的田地被重新收歸士族老爺,他們又會作何感想呢?還會拼死作戰嗎?若是後方糧草支援混亂,那麼胡虜會不會再一次長驅之下?

  「何況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我還做個傀儡刺史,又能有什麼用呢?只要沒有司州兗州的翼護,待到胡騎南下,這些繁榮,不都只是鏡花水月麼?而你們那幾支商隊,離開了新軍的護衛,還能放心在數州之間流通嗎?

  「我確實是愚忠,但忠誠於天地社稷,百姓國家,並不在琅琊王或者桓景一人而已。」

  行商頭子無言,他竟然被一個書呆子說動了。他後退兩步,作了個揖:「鄙人暗於大理,見笑了。」

  待他轉身離去之後,卞壼鬆了一口氣,睏倦重新爬上心頭,他伏案睡起來。

  房梁之上,陳良媛聽完了兩人的對話,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她側身倚靠在屋椽上,思緒回到了遙遠的從前。

  那是永嘉元年,父親兵敗的時候。她還記得,兵荒馬亂之間,父親和家人暫別,自己前去逃往江乘收集舊部。臨行前,父親捧著她的臉對她說:

  「媛兒,你父親不學無術,一輩子信任過太多人,可最後都背叛了你父親。這世上最珍貴的,不是什麼才華,而是忠誠。可惜你父親知道得太晚了、太晚了。」

  她父親陳敏說罷那句話,就登船匆匆離去。沒想到那一別,就成了永別。待她再一次看見父親的時候,已經是顧榮提著他父親的首級,殺氣騰騰地闖進宅院……

  可是忠誠,這種東西,從那以後,陳良媛再沒有見過。她的恩公——蛇公身邊有許多士人,可要麼是震懾於僑姓士人的權勢,要麼只是為了僑姓士族的利益聚集在他身邊罷了。

  或許是知道這些都是些牆頭草,蛇公自己從來也不以真面目示人,陳良媛只知道他中等身材,帶著面具,面具之下聽得出來是江北的士人。

  如此權威尚且得不到忠誠,那麼世間忠誠大概是不存在的東西吧。

  可今日,她卻在一個暗殺對象的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忠誠。那不是一姓一人的忠誠,而是對百姓的忠誠。

  她淺淺一笑,將繩索慢慢收回房樑上,努力不發出一絲聲響。

  忽然,房樑上咚地一聲,隨後是幾聲鴉叫,在風聲中漸行漸遠。

  卞壼被驚醒,揉了揉眼睛,轉頭朝放出聲響的房梁處望去,只能看見一處因年久失修產生的破洞,和破洞外無盡的夜空。

  或許是什麼夜梟在捕食樑上的老鼠吧,他沒有多想,就繼續伏案大睡了。

  是夜,無事。

  如是又過了十日,在此期間,靠著行商和鄧岳舟師的幫助,卞壼漸漸穩定了譙城局勢。祖約和戴淵逃去了銍縣,卞壼兵力不足,也不好去征討,只是打理日常糧草轉運,就當琅琊王的手諭不存在。

  到了第十一日,一支新軍終於出現在譙城城外。那是從兗州匆匆返回的部隊——祖逖接到卞壼的求救信,率先返回了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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