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鬥牛光焰
桓景以己度人一番,若是自己修築墳墓,倒是真有可能將一些現代知識埋進去,以待有緣人。【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這麼看來,其中應該有不少值得自己仔細研究的東西,當然在葛洪看來,這就是張華的「仙術」了。
但葛洪的推理未免也太過粗疏了,提供的線索也太少了,這是桓景的第一反應。
桓景的第二反應,則是回想起了原時空的友人。雖然說挖掘友人墓地這件事情,顯得過於離譜,自己應當阻止才是。不過由於線索太少,大概率是找不著,倒不如先順著葛洪的話說下去,看看他還知道些什麼。
「就算是這樣,足下怎麼知道,張華的墳墓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呢?」
葛洪輕撫鬍鬚:
「求仙之事。何況雷華還給了我線索,那是他父親經常念叨的幾句詩……」
聽聞此言,燕燕面色煞白,幾乎要昏厥過去。桓景突然意識到,這裡就有一個張華的至親,在骨肉至親面前,談論開掘張華陵墓的事情,未免過於殘酷。
桓景趕緊扶住燕燕的柳腰,同時示意葛洪打住,讓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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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燕面色稍稍和緩一些,卻沒有責備葛洪的妄言,只是臉上又哭又笑:
「方才說到詩句,我只是想起和爺爺最後一段時光,所以感到悲從中來。
「那是爺爺生命中最後一個月,當時賈后剛剛不顧他的勸諫,殺害了太子司馬遹,他好像對於即將到來的動盪和自己的死亡有所預見,所以有一晚囑咐我說,他早就將畢生所學安置在了他預先修好的墳墓里,以待有緣人。
「他還說,若有識得幾句詩者,即是有緣人,可以引那人去他的墓室,也權當是見老友最後一面。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爺爺說的老友估計早就不在人世了吧……」
「你們說的不會是同一句詩吧……」桓景突然想起兩人都提到了詩句這一關鍵詞,冒冒失失地插了一嘴。
燕燕拭乾淚水,仰面吟誦起來:「人言此地,夜深常見——」
「鬥牛光焰!」三人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句詩。
葛洪和燕燕不約而同地看向桓景。若說兩人能說出同一句詩,尚是因為皆出自張華所託,那麼桓景也能吟誦出這句詩,也未免過於怪異。
「所謂有緣人,居然不離枕席之間。」葛洪立刻悟到了桓景應當就是張華所說的有緣人,委婉地提示燕燕。
桓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得捧起燕燕的臉,輕聲地說:「我與卿祖有舊,你還記得白雲塢作坊里向我表白的那一天,我為何匆匆離開嗎?因為我當時還不能接受,自己所愛之人,竟然是那位故人的孫女。」
燕燕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夫君和爺爺居然早就相識,就是在桓景所謂的「原時空」或者說是他們狐狸精的國度。
「此所謂神交古人也,又遇一件奇事。」事主在前,葛洪就沒有細問,只是因為又發現了一件新奇事而幾欲手舞足蹈。在他看來,桓景或許是在夢中或者其他什麼地方,與張華有所感應。
桓景見兩人對於自己身世皆有所悟,趕緊向四周望望,幸虧先前看台四近的看客早就被侍衛驅離了,所以此間並無他人,這才安心下來。
「無論如何,請二位千萬不要將我與桓景有舊之事傳揚出去。記住,天地之間,只能有我們三人知道此事。」他握住燕燕的手:「自家夫人我信得過,但抱朴子先生,還煩請足下立誓。」
葛洪淺淺一笑,即手指蒼天,以天地為名立下誓言:「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抱朴子立誓曰……」
在葛洪立誓之際,桓景長舒一口氣,終於開始嘗試理一理腦中這一團亂麻。
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中學時代的一個暑假,那時趙渝剛剛高考完,就來輔導這個小兄弟。輔導之餘,他們聊到文學,聊到人生。聊到最喜歡的詩詞之時,趙渝一本正經地說:
「我最佩服辛棄疾,能文又能武。他的詞文辭慷慨,又多用典,你多讀讀,對古文、還有寫作都有好處。」
「那麼渝哥,從哪一首開始呢?」
趙渝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越出窗外,一副胸懷大志的樣子: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我覺山高……」
他驀然想起來,辛棄疾所謂「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正是用的歷史上張華的典故,就是指的方才葛洪說的雷煥望氣得劍之事,怪不得自己這麼熟悉。
晚年面對政壇的波詭雲譎時,張華想必經常念叨這句詩,大概也是發覺自己年少時所學的詩句,竟然早就預見了自己後來的一生。這麼一種循環,真是可笑又可嘆。
「這麼說來,張華墓穴的位置,和這幾句詩有著莫大的關係」,葛洪立誓已畢,又將話題拉回了墓穴之事:「可到底是什麼呢?」
三人仔細思索,桓景覺得有些心煩,於是習慣性地四下張望,希望找到一些靈感。
暮春的日光下,洛陽的街道歷歷在目。即使經過幾番劫掠,已經沒有剩下什麼高大的建築,街道旁唯有軍營和簡陋的草棚而已,但是街道的布置規劃依舊與其全盛時期一致,顯得井井有條。
桓景望著又長又直的街道出神,忽然一個念頭鑽進了他的腦袋:
「燕燕,你還記得,惠帝年間,這些街道是怎麼命名的麼?」
燕燕蹙眉,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但見丈夫信心滿滿,又傾向於相信他竟然真的找到了線索:
「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對應地,洛陽也被分為二十八區,皆以星宿命名。」
桓景緊握雙拳,幾乎要跳起來:
「那麼,在斗區和牛區交界之處附近,令祖可有產業。」
「倒是有一間小屋子,平日並不太去,當初只是開了家當鋪,交給掌柜的打理」,燕燕用銀鈴般的聲音緩緩敘說,忽然聲音轉為激越:「夫君,你是說,所謂鬥牛光焰,說的是那間屋子。」
「沒錯!燕燕、抱朴子先生,你們不知道,這幾句詩還有上下幾句,與今日之四言、樂府皆有不同。然而張華捨棄上下句,唯獨強調鬥牛光焰,正是因為鬥牛二字,既可以表示星宿,也可以表示方位!」
葛洪大感驚訝,仔細想想則不無道理。可嘆自己平日頗通星象,卻沒有往這方面想過,也只怪自己並不熟悉洛陽地理。若是早知洛陽街市以星宿命名,「鬥牛」二字簡直是明示了。
「事不宜遲,夏天就要到了,五月就要刈麥,北面又虎視眈眈,所以在下並沒有什麼空閒再等待了。必須要儘快發掘墓穴。」
「那麼要以什麼名義呢?」
燕燕意識到,這種事情本應秘密進行,並不宜大肆聲張,百姓不知道祖父臨終的囑託,大概會以為發掘祖父陵墓的自己不孝。本朝以孝治天下,這種名聲的影響自然極壞。
何況若是因為流言,惹來盜墓賊,反倒是會被他們搶了先,最終什麼也找不到。
「卿就說隨我遊歷洛陽街市,忽然回憶起了年少之事,百感交集。從前張華是倉促下葬,禮遇甚薄,今日方才決定為自己祖父遷墳。」
這樣一來,不僅孝的名聲有了,而且也避免了盜墓賊的覬覦。
三人最終決定用這個理由作為掩護。
於是當日中午,一個消息在洛陽不脛而走:說是新任司州刺史的夫人,發現了祖父張華的墳墓,於是決定重新遷葬當初匆匆埋葬,且身首異處的祖父。
在城中閒人都在感嘆刺史夫人孝心之時,桓景緊急調集榮譽營的士兵隔絕了斗區和牛區之間的這座小屋,只有親衛進入屋中協助發掘。
小屋殘破不堪,牆壁上是雨後剛剛發出的青苔、地磚則已經被野草撐開。望著這座故人留下的小屋,桓景嘆了一口氣,就在小屋正中插下了第一鏟。身旁親衛亦隨之開始發掘。
不過一個時辰之後,小屋內挖出了一個半丈深的洞。桓景正在疑惑到底能不能是不是自己猜錯了的時候,他感到鏟尖碰到了一件硬物。
他小心翼翼用鏟子將泥土撥開,只見泥土之下,出現了一個銅環。他跪在地上,親手理開泥土,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個紅木做的暗門,原來那銅環竟然就是暗門的門環。
在燕燕的催促下,他將門環稍稍一提,一條漆黑的墓道出現在他的眼前,墓穴的陳腐氣味散發在整個小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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