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議援南陽
「出兵之事,事關重大,恐怕還需要和部下商議一番。【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請足下先起身喝口茶水,未嘗為遲。」
說罷,左右侍衛就上前想要扶起這位少年,沒想到此人膝蓋如同在地上生根一般,怎麼也不願起身:
「孩兒受父親所託,請不到救兵就不離開!」
桓景細細觀察著這個少年,他年紀不過十一二歲,瘦弱的身軀卻頂著一副大鎧,鎧甲上多有破漏之處,看上去頗有年頭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父親留給他的。
宛城之中,只能靠如此少年出城來搬救兵了麼?
想到這裡他不禁心裡一酸,不忍此時推讓,只能移開目光,卻正瞧著一旁侍立著的李矩,只見李矩斜著眼睛打量荀灌,眼神中卻滿是懷疑。原本駐守於滎陽的李矩,對於司州之事了如指掌,問他肯定沒有錯。
「李將軍有何高見?」
李矩搖搖頭,走上台前,靠近桓景耳邊悄聲說:「末將懷疑此中有詐。」
「這是為何?」
「不才在司州這麼多年,與南陽荀將軍亦頗有交情,聽聞他止有一女而已,如何冒出來一個『長子』?這必然是冒充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杜曾的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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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景迴轉過頭來,又撞見荀灌目光灼灼,倒也不像是在騙人的樣子,何況有誰會派一個十一二歲的瘦弱少年來當細作呢。他慢慢俯下身子,讓語調儘量柔和下來:
「鄙人先前聽聞荀將軍只有一個女兒,許是弄錯了?還請義士證明荀將軍是你父親。若果是如此,大義所在,司州必然會出兵相援?」
「此話當真?」
「那是自然,我以司州百姓的信義擔保。」
荀灌止住淚水,斂起形容,正色說道:「刺史府衙後,可有客房否?」
「那是自然。」桓景一愣,沒有想清楚少年提出這個問題,到底想要做什麼。
「戰事勞頓,尚未卸甲,還望刺史容我稍息片刻,換了衣物,自來與諸君相對。」
桓景明白了。也是,荀灌本來是個半大孩子,又長途跋涉才來到洛陽,估計是累了。眼下若要自證清白,又要耗費不少心力。自然想要歇息一番。
於是桓景吩咐門房帶著少年去府衙後客房休息:
「這位公子累了,你去尋個房間,與他換了衣服,一切聽憑他處理!」
「是!」
荀灌面露喜色,也不道謝,興沖沖地就跟在門房身後去了府衙後院,留下司州大小官員在原地面面相覷。
桓景見眾人都齊齊等候他的意見,心想這事尚且混沌:首先荀崧自稱平南將軍,可是自己先前在江東之時,卻怎麼也沒聽說過這號人。而此時,這人又怎麼會和杜曾交上手呢?
何況即使杜曾是明確無疑的叛軍,也未必有和他桓景交惡的意思。如此貿然與一方諸侯翻臉,純粹從利益的角度來看,恐怕並不是明智之舉。更不要說北方還有漢國虎視眈眈,而境內則在忙著識字和春耕,人力捉襟見肘。
只是,如果這孩子所述為真,那麼一旦宛城城破,城中百姓會是什麼下場,簡直可想而知。
「李將軍」,他左思右想,這事還得先問個明白:「你既與荀崧有舊,想必知道他是何等人物,如何會在南陽成為一支孤軍呢?」
李矩向前,侃侃而談:
「刺史,我先前是司空荀藩的部下。而當初洛陽初陷,先皇西狩之時,荀藩於滎陽組建行台以對抗漢國,這些您應該都知道了。那荀崧正是荀藩族子,乃荀彧之後。」
桓景點點頭,他記起來,這個行台,就是後來長安小朝廷的前身。雖然說最開始由德高望重的荀藩組建,但接著就被有實際兵權的閻鼎挾持向西而去。
隨後西行的行台發生內訌,閻鼎開始誅殺不願隨行的大臣,但更多大臣趁亂逃跑了,荀藩僥倖逃到滎陽境內,不久就氣憤而死了。桓景依稀記得,當初在江東時,剛剛從關中逃出來的周顗就對他說過那次西行的慘狀。
如是推測,荀崧既然是荀藩的侄子,那麼也多半是荀藩一派。之所以留在南陽,是為了給西行的隊伍做後備部隊,只是西行隊伍內訌之後,這支軍隊就成了孤軍。之後雖然朝廷在長安安定下來,但內訌不斷,外加境外劉曜相逼,漸漸地也把這支軍隊給忘了。
「所以那荀崧手下,卻是長安朝廷的隊伍?」
「正是如此,荀崧與末將一樣,先前都聽命於荀藩。」李矩拱手道:「但來的這人頗為可疑,刺史若要救援,還望再問得清楚些。」
桓景沉吟片刻,有些突兀地抬起頭:「那杜曾又是什麼來歷?」
「聽聞先前只是竟陵裨將而已,後來永嘉年間反叛晉室了,本來只在竟陵一帶割據自守……」
李矩大致將杜曾的過往描述了一番,簡而言之,就是他本是荊州裨將,後來隨主將胡亢割據自立,未幾,他又殺了胡亢自立,之後幾次假意投降朝廷,但不久又反叛了。
杜曾的經歷,在永嘉年間的亂世中,算是一個相當典型的小軍頭了,與先前張平、趙染之流相差不大。一般而言,在亂世之中,這種軍閥只滿足於守住本土,沒有由頭,不太會主動出擊他處。
「這麼說來,杜曾的手下亦是先前荊州本地守軍?那麼為何近日又開始進攻南陽呢?」桓景開始好奇杜曾的動機了。
「末將久不與南陽往來,對於近況,與刺史知道的相差不大。許是杜曾去年詐降擊敗陶侃之後,得了許多兵馬,所以又起了賊心吧……」
李矩話音未落,廳堂之後,突然傳出一個清朗的女聲:
「李將軍猜得不全對,杜曾確實一直有賊心,但這次進攻南陽,卻是得了朝廷的命令!」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簾後轉出一人,卻是一位及笄之年的少女,盈盈走來。她面容清秀,兩腮似有紅暈,好像有些緊張。
此是司州大小官員議事之處,如何混入一個女子?
這時,後面門房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望見廳內眾人,露出一臉苦相:
「荀公子卸甲浣面之後,不知發了什麼瘋,非要換上女裝,我苦勸他也不聽!」
荀灌顧而笑之:
「非也,我本就是女兒身,只是上了戰場,故暫作男兒腔調也。」她繼而向桓景行禮道:「小女荀灌,乃平南將軍荀崧之長女。先前因為女扮男裝,故而見疑,如今換回女兒裝扮,諸君總應該相信了吧。
言訖,她從懷中取出一封書簡:
「這裡是家父親筆信。」
原來李矩所言,荀崧唯有一女,果然如此。桓景一面拆開信件,一面打量著眼前的女孩:
「你方才說,『杜曾此次進攻南陽,卻是得了朝廷的命令』。這當做何解?這又是哪個朝廷?」
「當然是……長安朝廷」,荀灌一開始還有些支支吾吾,但越說越順暢:「小女本來想瞞住此事,但既然諸君猶疑未決,再拖下去,也是城破人亡,那麼就不妨直說。
「去年長安朝廷被圍,滿天下尋找外援。於是派出文臣第五猗作為為安南將軍,監荊梁益寧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前去收編叛軍杜曾來援。第五猗至荊州後,反而想藉助杜曾的力量割據,與琅琊王的荊州刺史陶侃分庭抗禮,也是在那個時候,杜曾擊敗了陶侃。
「第五猗雖然名為荊州刺史,但軍權皆在杜曾手上,唯有荊州刺史之名耳。而杜曾得到這個名義,就開始四處搶掠征伐,所過殘戮至甚。家父本來當受第五猗節制,不想百姓受苦,就將治下百姓皆收容進宛城內,出城與杜曾交戰,一敗塗地,至於今日。」
原來杜曾雖然先前是叛匪,但眼下卻有長安朝廷的授意;而荀崧治下這支被朝廷遺忘的孤軍,眼下卻因為抗拒杜曾劫掠,成了叛臣。
「若是諸君忠於長安朝廷,那麼杜曾征討不臣,本來也是合理之事;但若是諸君為了南陽一郡百姓,那麼尚需思量。
「一旦城破,以杜曾之脾性,非止家父,城中百姓也必然無一倖免。若諸君拖延不進,宛城城破之日,就是小女南面自戕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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