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議伐
「右侯,石虎手下不過一兩萬人」,程遐與張賓不和,所以這一次也毫不例外地提出質疑:「而且少將軍手下那些人都不是老營,不過是兩年內糾合而成的一幫烏合之眾,如何能守住枋頭?」
「枋頭能不能守,並不在於石虎有多少人,而在於祖逖、桓景之流願不願取之。【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張賓並不偏頭看程遐,只是躬身進言道:「自去年與漢主交戰後,其軍疲憊,此其不攻者一也;王浚雖為晉人,實乃晉室之寇讎,即便其鄰劉琨也不會相救,又何況遠在千里之外的祖逖,此其不攻者二也。」
「既然南邊晉室註定不來進攻,而王浚秋季必然南下」,石勒目光灼灼地盯著張賓:「自薊縣以南,河北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王浚部下精騎居多,必能凌虐我軍兵陣,吾輩又當如何是好?」
「既然無法守,則應當進攻!」
張賓斬釘截鐵地做了個手勢,引得一旁胡羯諸將竊竊私語。本來以為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晉人老頭,不過是一介謀臣,自當懦弱求穩,沒想到竟然有如此膽魄,也不知是不是大話而已,畢竟張賓本人可沒有領教過王浚的軍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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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於石勒軍中老營將士而言,王浚可謂是老熟人了;對於石勒本人,王浚甚至算得上是一個心理陰影:
永嘉二年的時候,石勒方在河北剛剛發家,曾經侵襲常山郡,王浚令大將祁弘領兵輕易擊破。
次年,也就是永嘉三年,經過一年休養生息,石勒又吸納了不少成都王司馬穎的餘部,勢力重新壯大起來。於是他自以為兵馬充足,再次進攻常山郡,王浚親自帶著鮮卑騎兵支援常山,最終在飛龍山又一次大敗之,這次諸軍幾乎被打散,石勒費了很大力氣才將先前的部眾重新集合起來。
自此以後,石勒再也不敢打幽州的主意,於是轉而率兵南下,渡過黃河,張賓也在此時方才加入石勒軍中。
石勒這一次又面對王浚,還是心有餘悸,但既然張賓有計謀,那麼多半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於是他仰望片刻,又問道:「可是右侯,我軍本來就弱勢,又如何能以弱敵強呢?」
「王浚軍力所以強大,並非其能練兵,而在於其能統合鮮卑諸部,是不是如此?」張賓率先發問。
石勒仔細思考過去失敗的經歷,也漸漸回憶起來,王浚的本部軍力並不算強,最可怕的還是王浚軍中的鮮卑騎兵:「然也,其鮮卑鐵騎悍不畏死,又都身著鐵甲,我軍軍陣根本無法阻攔。」
「可是為何就王浚能夠統合鮮卑騎兵呢?為何其他人就不行呢?」張賓又問:「我也是冀州人,王浚此人,我素有所知。其性貪虐傲慢,並不是能夠禮賢下士之人。他自家百姓尚且怨聲載道,如何又有能力統合鮮卑人呢?」
這個石勒熟,於是立馬回應道:
「右侯有所不知,鮮卑人之所以站在王浚一方,倒是因為王浚有個好女婿,叫段務勿塵,乃是段部鮮卑的前頭領。而現任遼西公,也就是段部鮮卑的頭領,段疾陸眷,名義上是王浚的外孫。」
張賓搖搖頭,並不答話,只是嘴角開始浮現出微笑。石勒以為張賓不懂,有些急了:
「他王浚與段部鮮卑本是一家人,而段部在鮮卑諸部中又為最強,所以非但同樣是鮮卑人的宇文部要幫他,連烏桓、高句麗都聽命於他王浚呢!」
可張賓聽了此話,大笑道:「大將軍,您也算縱橫一世了,怎麼如此天真?」
「我如何天真?」
張賓正色道:
「元康年間,晉室大亂,司馬穎之流與惠帝乃是親兄弟,尚且手足相殘。如今王浚不過是段疾陸眷小媽她爹,論親疏不過是沾點邊,又如何能夠使喚鮮卑人為他賣命?」
「許是鮮卑人比較死腦筋?只認親緣?」石勒開始動搖了。
「非也?鮮卑人所以跟隨王浚,無非是因為他們先前只知道能和王浚合作,而且跟著王浚確實能贏!」張賓點破了鮮卑人對王浚的奇怪忠誠之來源:「而王浚能帶他們贏,就能帶他們搶劫晉人;搶了晉人,才有錢有女人享受。否則以遼西貧瘠之地,又如何養得起段部的精銳騎兵呢?」
「右侯這些雖然聽起來有理,但不過只是猜測罷了!」石勒還是有些猶豫。
「您以為我為何知道?」
「不知。」
「我是冀州人,先前在鄴城,王浚怎樣帶著鮮卑人燒殺搶掠,我最清楚。而將軍您在河北的……事跡,比起王浚手下的鮮卑人,倒是不及萬一。」
石勒大笑,一邊不自在地撓著腦袋:張賓倒是避諱了自己從前在河北搶掠的行徑;而一聽到搶劫,還比自己要厲害一萬倍,他也立刻明白,那群鮮卑人到底跟著王浚得到了什麼。
「可是就算鮮卑人是因為能贏能搶才跟隨王浚。右侯,我還是不解,為何我軍要主動出擊?」
「我軍出擊,為的就是證明王浚不一定能贏,只要贏一次,鮮卑人對王浚的信任必然開始動搖」,張賓侃侃而談,似胸有成竹:「而在第一次取勝之後,再以金錢美人賄賂之,鮮卑人自然會背棄王浚。」
諸將尚且以為張賓在說笑,但石勒心中已經漸漸明白右侯計策背後有著鐵一般的道理,心裡平靜下來,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
「明白了,右侯之所以說主動出擊,而不是靜守,乃是因為若是等王浚秋季再來進攻,其必然有萬全的準備,所以我軍很難一勝。
「可我軍要的不過僅僅是一次勝利,那麼不需等待其大軍集合再來決戰,而是抓住機會,打贏一仗,再宣揚四方,鮮卑人自然懷疑王浚,其軍勢自解。
「而若是主動出擊,因為鮮卑主力尚在北方。倉促之間,王浚也無法集中所有的力量,必然命薊城一支就近的鮮卑精銳來援,只要我們以眾擊寡,擊退了這支鮮卑人,那麼就獲得了我們想要的勝利。」
張賓拱手行禮:「這就是我所以跟隨將軍您啊!」
諸將仍在疑惑,畢竟石勒手下自夔安以下大多數將領都是草莽出身,並不能跟上石勒和張賓的思路。而程遐等士人本來以為張賓只是在討好石勒,心中不屑,所以並沒有認真聽張賓獻策。此時見石勒居然採納了張賓主動進攻的「魯莽」建議,不禁目瞪口呆。
而正在這時,一個傳令兵闖進中軍營帳,見諸將正在議事,逡巡不敢進。
「進來!」石勒向外招手,並不在乎什麼禮數:「有何事稟報?」
「……將軍,廣平郡塢主游綸、張豺,占據苑鄉,擁兵一萬,自稱由王浚保護,拒不繳稅。我們前一陣派過去的稅吏,被殺了。」
原來石勒在襄國站穩腳跟之後,在張賓建議下,打算建立穩固的稅制,廣平郡剛剛投降不久,這一派過去的第一批稅吏。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而這些塢主非但不交稅,還把稅吏斬了。諸將雖然沒有聽懂張賓之前那番話,但現在反而被塢主們的這一行為激怒,個個從先前畏王浚如虎,變得要踴躍出戰。
如果沒有張賓,石勒估計會忍氣吞聲,就這麼過去。但既然右侯說要取得一次能夠昭示天下的勝利,那麼這未免不是個機會。
他走下座位,反向右侯拱手行禮,諸將愕然,頭一回見頭領如此識禮數。
「先前魏武北征烏桓,諸將多懼劉表,皆以為不可,唯郭嘉執意北上,故從之,遂大破烏桓,盡逐袁氏,以成帝業!而今,右侯就是我石勒的郭嘉啊!
「我意已決,出兵廣平,進圍游綸、張豺,待王浚來援,必能一舉擊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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