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先天下之所憂


  在分析劉琨殘部可能往樂平城而去之後,桓景打算繼續北上,試圖打通與劉琨的聯繫。【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但部下明顯已經不太樂意了。

  第一個理由是勞師遠征,部隊鞭長莫及,即使趕到了樂平,樂平城小,劉琨的殘兵疲弱,根本守不住。而帶著劉琨那些殘部逃走,所獲甚小,而被石勒偷襲的風險極大,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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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個理由則是擔心石勒再度南下,偷襲後方。雖然桓景與石勒交戰不是沒有取勝過。但新軍中不少是到了司州之後加入的士兵。而自己自從離開豫州之後,還未和石勒主力真正硬拼過一仗,所以這些士卒心中對石勒還是心存恐懼。

  桓景見還沒人表態支持,而一旁的溫嶠一聲不吭,想到溫嶠可是劉琨的外甥兼前謀士,應該也會支持自己去救劉琨吧。

  「溫太真,你以為要不要繼續北上?」

  「我倒不擔心石勒偷襲,石勒糧倉中所獲甚豐,我軍接走劉琨殘部之後,迅速退回河內,其間根本不用」

  溫嶠嘆了口氣,卻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反而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但是,使君此去,目的若何?」

  「劉公是大晉司空,又是我軍在北面的盟友,即使戰敗,我又豈能袖手旁觀?再者,如果讓石勒那樣輕鬆地在獲得了劉琨故地,他的力量就一天比一天強大,所以不可不救劉公。太真,我以為最想救劉公的,應該是你啊?」

  「於私是如此,於公則未必」,溫嶠目光如炬:「且不說私情,也不說劉公該不該救。若是使君真的救出了劉公,又當如何處之?祖公、王大將軍、乃至朝廷對劉公又當如何處之?」

  周圍諸將還沒有品出這句話的意思,但桓景沉默了。

  自己的所有部將謀臣,都對自己以司州刺史,一方軍頭相待。然而只有溫嶠最為特殊:先是作為使節,在自己手下時不發一策;而後來為劉琨所逐,不得已來投奔自己時,一上來,就寫文章勸自己以天下為念。

  在這等亂世,哪怕是自己也有時會閃過一絲念頭:安身立命之所,一州之地足矣;或許待到祖逖去世之後,作為中原諸將的首領,就是這一輩子的天花板了。

  但溫嶠來投奔自己,顯然懷了更大的野心——他是真將自己當做主公來效忠了!

  按照名分,劉琨雖然只擁有一州之地,但他的地位是大晉的司空,也就是說三公之一。而作為劉琨的盟友,段匹磾也有遼西公的爵位,是名義上段部鮮卑的統領。這兩尊神仙,是桓景這個一州之主難以壓制的。

  是啊,你桓景不是應當以謀取天下為念嗎?既然如此,救回劉琨之後,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呢?劉琨並不擅長打仗,本部將士又被打散,加之文人習氣重,是不可能作為一個好部下的,請他來,是為自己在祖逖之外再添一個領導嗎?

  而且即使你這次冒著被石勒擊潰的風險救出他來,將來又當如何處置呢?

  請他來自己軍中?劉琨並不是閒得住的人,而且威望極高,那麼還要像在豫州被迫分權給祖逖那樣,分權給劉琨嗎?即使劉琨願意服從自己,他那些驕悍的屬下願意嗎?

  將劉琨送給朝廷?以劉琨的威望,加之其與王敦有宿怨,這不是把劉琨往火坑裡面推嗎?如果王敦等人為難劉琨,祖逖還能否做得住呢?所以,不光劉琨,整個東南也會因此而動盪起來。

  這還只是劉琨而已,段匹磾還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呢!

  但是,作為穿越者,桓景也比這個時代人更加清楚威望和人設在這個動盪時局下的重要性。

  作為一個小小塢堡主起家的地頭蛇勢力,自己在短短几年內,居然經歷了一次職位調動之後,還能如此迅速地握有一州之地。原因還是在於手下這支能打的軍隊,和撐起這支軍隊的流民。

  如果不是先前在豫州、在司州留下了善待流民的名聲,一開始就跟定琅琊王,定下了一個積極北伐的基調,自己是吸引不到如此多流民來歸附的。而如果沒有了流民,自己手下這支新軍,就是無源之水。

  甚至連溫嶠自己,之所以在被劉琨趕走之後能想到自己,也是因為自己先前積攢的名聲。

  不能因為怎麼處理劉琨這種難題,就毀掉了先前的名聲,那樣自己和王浚之內的傢伙還有什麼區別?至於劉琨,之後怎麼處理,是之後的事情了。

  於是桓景決定力排眾議:

  「范……有先賢說過,先天下之憂而憂。方今亂世,重要的是人心,劉公是并州砥柱,以晉陽一地,在北方夷狄的包圍中,堅持了晉人衣冠數年。如果連他都不能得到善終,北方百姓還怎麼相信大晉的天下能保護他們?」

  桓景決定了,哪怕只是把劉琨搶回來當個吉祥物,也是必要的。

  見桓景如此堅定,溫嶠和諸將也沒有再阻攔。軍令如山,哪怕再疲倦,在桓景的命令下,大軍也再次攜乾糧上馬,向樂平城而去。

  三日之後,待到新軍先鋒抵達樂平城下,只見一片戰後的蕭條景象。城外溝壑中多有死屍,沿途幾無人煙,連樹木也被砍伐一空,大概是有軍隊前來伐木打算製作雲梯攻城。

  城下尚有連片的空營,大約足以住下數千人。而城牆上則滿目瘡痍,到處都是火燒的痕跡。

  直到前鋒斥候接近城池,一個衣著襤褸的文官才扯著嗓子從垛牆後探出頭來:

  「不意竟能見王師!桓刺史來了,我們有救了。」

  桓景偏頭問向作為嚮導的拓跋鬱律:「這城牆上的是何人?」

  「他叫盧諶,是你們大晉成都王謀主盧志的兒子。」

  桓景明白了:既然盧諶在此地,必然意味著自己料中了,劉琨的主力從戰場上且戰且退,來到了樂平城。雖說十不存一二,但是到底憑藉城防,防下了石勒派來追擊的先鋒部隊。

  而那些城外紮營的石勒軍不過數千人,見自己親率大軍趕到,就很識趣地撤離了。

  在確認城中確實劉琨的殘部後,他於是急忙帶著親衛來到城下。畢竟石勒的先鋒探明情況之後,石勒若想滅掉劉琨的殘部,必然來主力來追。

  他在城門處勒馬,仰面向盧諶拱手:

  「諸君皆是勇者,如今可以鬆一口氣了,都出來吧,我們一起撤回司州!」

  「謝刺史大恩!」盧諶在城牆上還禮,面露喜色:「家父先前與在下離散,去了胡虜處,輔佐偽皇太弟劉乂。曾經寄來書信,說江北晉人足恃者,唯祖公與使君。今日一見,只恨沒有早點來投奔使君啊。對了,劉乂在彼處安好?」

  桓景聽聞如此恭維,反而有些皺眉:此人方經大敗,而且談及先前被匈奴人俘虜去,後來又死於匈奴人內亂的父親,竟然臉上毫無悲傷的意思,真是全無心肝。

  「好得很,目前是我大晉歸義侯。」桓景趕緊將話題拉回正事:「對了,劉公呢?他安好否?怎麼不出來迎接呢?」

  此來北上,接到劉琨是最重要的目標,也是最大的麻煩。劉琨的態度,是桓景最關心的事情。

  不料盧諶一改嬉皮笑臉的神情,突然俯首掩面:「劉公他……」

  桓景一驚,劉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這一趟可就白白北上了。

  「怎麼了?」

  這是城樓裡面傳來另一個雄渾的聲音:

  「劉公中伏力戰,不幸重傷殉國了,目前并州軍馬由我遼西公段匹磾暫時代為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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