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蝗災(三)
蝗災怎麼漸漸消失的,劉遐自己也不知道。【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但經過十餘日持之以恆的奮力撲殺,蝗群終於肉眼可見地稀薄了很多。
在最黑暗的幾天,他在田間站著都能睡著,而百姓則是分為三組,晝夜不停地撲殺蝗蟲。久而久之,參與滅蝗的百姓都開始竊竊私語,說滅蝗根本無用。只是看著保長尚在苦苦堅持,加之劉遐空降至村裡的幾天裡還算賞罰分明,所以暫時沒有人帶頭鬧事。
每次撲殺一群蝗蟲,就又有一群蝗蟲自西面崤山而來,向東北而去。劉遐每一次用三面包抄大法聚殲一次蝗蟲,可第二天一睜眼,蝗蟲又是鋪天蓋地地自西而來,這樣的日子簡直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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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百姓還能勉強信任自己,到了第九天,劉遐也覺得快要撐不住了,他不禁想起了在河北被石勒擊敗的那次戰鬥,箇中絕望實在是類似——但自己這次不能再逃了。
可正是這天,蝗群意外地開始減少了。
這個時代沒有辦法鳥瞰,如果此時有飛機經過司州的上空,會發現黑壓壓的蝗群已經完全進入了司州地界,並向東北方向轉移。到了第九天蝗群在劉遐所在的鄉村只剩下了一個尾巴。
劉遐的撲殺僅僅只是消滅了一部分蝗蟲,對於蝗群而言,可謂杯水車薪。但他所在的村落剛好坐落在崤山的出口,他的三面圍剿大法歪打正著地將蝗蟲向北導引,蝗群大部在此地向南遭遇了阻力,於是自然轉頭向北,渡過黃河,進入河內地界。
當然劉遐自己不知道蝗群正在向北轉移,河內郡各村落正在面臨他先前同樣的考驗,他只知道新來的蝗群已經漸漸減少,自己的努力終於看到了成果,最為艱險的階段已經過去!
於是他激動地寫信上報洛陽,這就是桓景在蝗災到達後第十日看見的報告。
桓景很快給出了答覆:滿車的錢糧,作為抗災成功的酬勞;還派了個年輕的信使,召他返回洛陽,說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信使大約二十來歲,身形矮小消瘦,卻言語頗多。一來到此地,就開始問東問西,從劉遐到底採用何種戰術滅蝗,到百姓是否勞累無不詢問。甚至細節到蝗蟲具體滅殺的數目、蝕壞的糧食——劉遐可沒空統計這種東西!
幸虧新到了錢糧,蝗群又有消退的跡象,所以劉遐心情大好,有閒心和這傢伙鬼扯。若是這個信使來得再早幾天,恐怕劉遐真要耐不住性子,將他轟回洛陽去。
「還請劉保長離開村子,返回洛陽;我能夠接手村中事務,還請足下放心離去。」信使囉囉嗦嗦問了一大堆,用細筆在竹片上也記了一大堆,最後才說明來意。
劉遐緊皺眉頭,怔怔地望著天邊稀薄的蝗群:
「蝗蟲尚有殘餘、未能滅盡,如何能夠擅離職守?」
面對前來接任的信使,劉遐心中惶惑。倒不是因為有什麼一定要與百姓堅守到底的信念;只是不知道蝗蟲什麼時候會殺一個回馬槍,自己擅自離去,如果此村再出事,責任可全都在自己頭上。
可不料信使卻大為感動,涕淚齊下:「劉保長,您真是做到了和百姓同在,我會將您的事跡全部轉告桓刺史。我們司州將來能夠控制蝗災,可全靠保長您這樣的人啊!」
劉遐一個直腸子的燕趙之人,聽不得這種吹捧,也不喜歡這種哭哭啼啼的調子,眼見信使似乎也無非就是個小吏,估計也是什麼寒士出身,不禁好奇起來:
「足下目前在洛陽任何職?」
「不過在卞長史府上任一書記小吏罷了。」那信使一抹眼淚:「鄙人流落四方,從來未見有如此心繫百姓之人,所以痛哭流涕罷了。」
原來是卞壼的人,劉遐雖然加入親衛不過數月,早就聽新軍的同伍說過卞壼「呆子」的名聲,說是卞壼雖然做事一絲不苟,但行事也古板之至。他側目一望信使,搖搖頭:看來呆子的屬下,也是這種呆子。
不過他低眉一看時,信使的竹片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全是字。有問了一遍錢糧發放的細節,這個信使居然對答如流。劉遐嘆了口氣,轉念一想,這小呆子還是有一點好,做事也算認真負責,於是他反而開始對這信使有了一絲好感。
信使探問完村中之事,又親自查驗了村北溝渠中蝗蟲的屍體,這才放心離去。
望著信使遠去的背影,劉遐愣了愣神,忽然轉身面向田野,田野上蝗群飛舞:「我們來戰一場吧!」
他餘光掃到從洛陽送來錢糧的驢車,想起信使竹片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到背後又充滿了力量。
第二天傍晚,桓景在洛陽府靜待,卞壼坐在一旁。
這幾天河內郡的蝗勢愈發猛烈,當地的軍民早已盡顯疲態,據尚虞備用處來報,各地的「滅蝗無用論」漸漸起勢。將百姓分為保甲,並用親衛奔赴前線壓制的方法能讓百姓勉強行動,但是卻不能影響百姓心中所想。長此以往,局勢肯定壓不住。
所以,前日劉遐帶來的消息,是一劑難得的強心針。
桓景翻了翻張華留下的資料,這才知道在原時空,劉遐原來也是東晉名將,不禁有了將他收納到麾下重用的想法。他打算讓劉遐從村子裡回來,給河內還在遭受蝗蟲肆虐的村子做個榜樣,巡迴各處指揮滅蝗的同時,更可以一個滅蝗成功的活例子鼓舞當地的士氣。
可是,從劉遐那個村子匆匆趕回的那個信使,居然說劉遐不願意回來,這就讓人大失所望。劉遐怎麼是個如此不識大體的傢伙?史上說過劉遐也是可以比擬關張的猛人,難道是在擺譜?
桓景找來卞壼,倒是要好好問個究竟。如果劉遐真是如此不尊號令之人,即使真有才能,也不敢重用。而且這個信使,居然將劉遐抗命這麼嚴重的事情,平平放過了,也該好好問責一番,說不定他和劉遐有什麼勾結。
信使此時已經站在堂下,背上背著一個背簍。
「劉遐如何抗命不來?」
「恕在下斗膽之言,不是抗命」,那信使微微躬身,聲音卻不卑不亢:「村中尚有蝗災殘餘,劉遐脫不開身。」
這信使居然敢為劉遐開脫,看來或許劉遐真的是在村中有事,而不是擺譜。桓景神色稍稍舒緩,偏頭和卞壼對視了一眼:「卞長史,這可是你的手下?」
「正是」,卞壼點點頭:「此人叫殷羨,兗州陳縣人,從前因為躲避石虎逃到了譙城,從前也算是士族出身,頗通文墨,現在在我府上擔任一個書記官。」
殷羨?又是個熟悉的名字。
「你既為劉遐辯護,可是劉遐如果不來現身說法,蝗蟲可以被撲滅的說法,又怎麼能夠讓河內的百姓信服呢?」
殷羨放下背簍,將背簍口朝下傾倒,卻倒出來一地的竹片:「在下將劉遐在村中的策略與事跡都記述在此。想來桓刺史只是想親自探問劉遐,並且將他送往各處提振士氣。這些竹片粗略記載了些村中情況,劉遐無需親自前來,只要這些故事四散傳播,亦能提振士氣。」
桓景命左右傳來竹片,只見竹片將村中概況、劉遐治蝗的策略,記載得明明白白。
他心中竊喜,自己手下靠譜的文官本來就缺,如今自己官吏序列中竟然還有自己從前未曾發現過的人才。此人在卞壼手下幹過,忠誠程度毋庸置疑,又是個士族出身,將來可以大用,沒想到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埋沒這麼久。
「那你來說說,劉遐人都不在,靠這些竹片,如何讓百姓信服?」
「文字若是形象,又如何需要本人親自到場」,殷羨揚眉道:「久聞刺史有所謂印刷之術,我們可以大量印刷劉遐之事,發送河內各地,自可安定庶民之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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