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父子相對
劉粲穿過平陽未央宮中宮廊,來到父親在溫室殿的居所。【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沉香在爐中慢慢散發出氣味,道旁浮雕上木龍盤旋。劉聰只在晚上宴飲,白天無人知道天子是睡是醒,所以亦無人敢擾他的清夢,溫室殿外只有一二小宦官侍立一旁。
「帶他進來。」殿中傳來劉聰的聲音,聲音出奇地渾濁。
劉粲本來聽說月華被召入宮中的事情,血氣正盛,打算討個說法,一聽到父親的聲音,心氣即刻被打掉了半截。宦官打開門,劉粲低著頭,小步小步地走進溫室殿。殿中空氣又熱又悶,爐中木柴噼噼啪啪作響,爐火在黑暗的宮室中,閃動著詭異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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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聰平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目無神地注視著房梁:
「朕的兒子來了?說說弘農郡的事情吧。」
劉粲跪下,膝行至劉聰床前:「桓景攻勢兇猛,又有叛徒劉乂相助,弘農郡多雜胡晉人,都叛逃了,本來就守不住。兒臣避其鋒銳,所以將精銳聚集在河東。在兒臣在的幾日,桓景不敢從弘農郡北上,可知其喪膽。」
「哼!也不知喪膽的是哪個。」劉聰無力地一笑:「若是光文帝在世,恐怕要說,當年武帝之時,囊括九州,如今怎麼能以保住二郡之地而稱功?可朕也知道,我們都是匈奴人,不信他那一套……咳咳」
劉聰的話被咳嗽打斷了。見劉聰竟然沒有對自己丟失弘農多加指責,劉粲不知是該驚還是該喜。
「自箕關戰後,朕體日見虛弱,恐怕要不久於世了。今日召你來,是因為朕想效劉太公故智,做個太上皇了。國家不可一日無君,可朕這個樣子,連床都下不來,就更不要說做一國之君了。」
「天子萬年,待重振龍體,必能恢復河山。」劉粲急忙磕頭。然而權力的欲望也爬上了心頭:「不過若是兒臣接手大漢天下,也必能收復兩京,使漢室復興。」
劉聰擺了擺手,惡狠狠地盯著劉粲:
「兒子,你我就不要說什麼套話了。老實說,你是不是早就想取而代之了?」
面對這突然一問,劉粲啞然,身子發麻,說不出話來。劉聰一眼就從劉粲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心思,聲音也轉為冷峻:
「方才特試之耳!
「你沒過這一關,然而過不過也不重要了,有探子來報,你在河東郡喝酒觀舞,坐視弘農淪陷;朕又考究你在河內的所為,發現失職皆如此類。若是太平之時,你倒不妨做個太平天子,然而如今我們只有兩郡之地,局勢危如累卵,你望之不似人君,如何讓朕放心得下?
「論年歲,你是諸子之長,可近三十歲了,還是這副紈絝樣子!倒是你弟弟濟南王劉驥、河間王劉易,都才兼文武,可堪重任。
「如今給你一條出路:自去太子之位,除掉軍中職務,來平陽做個閒王。你是朕的長子,朕不會害你性命。」
劉粲長跪不起,以父親之狠辣,「不會害你性命」並不可信;但以父親之精明,估計早在宮中有所布置,若是自己提出異議,估計不久就會有刀斧手竄出,以謀反為名將自己殺掉。
他這時追悔莫及:原來這次父親喚自己入宮,目的就是為了廢掉自己的太子之位,自己怎會如此糊塗,輕而易舉地就進入了圈套呢?若是自己以敵情為藉口,留守河東堅決不去平陽,手握兵權的自己即使天子也奈何不了。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作為一個素來軟弱的人,劉粲無可奈何,只能下拜求饒,請求父親寬恕:
「兒臣罪孽深重,不指望還能做個王。只希望爹爹能不加罪於罪臣的親人。」
「加罪於親人?朕難道加罪於自己麼?」劉聰譏諷道:「至於你那個生了孩子不過三月的妻子,也是朕上皇后的妹妹,朕已經納入宮中了,勿念!」
劉粲猛然抬頭,咬牙切齒。本來他已經被恐懼淹沒了,然而恥辱讓他再次抬起頭來:
「陛下已經有了上皇后,為何還不滿足?」
劉聰斜眼瞟了一下劉粲:「我為何要在乎一個死人的感受?你的結局已經確定了,我為何要讓她受苦,召來宮中享樂豈不是更好?」
隨後,劉聰放肆地大笑起來,欣賞著兒子臉上表情的變化。
劉粲張目結舌,捏緊了拳頭:原來父親就沒想讓自己活著,估計父親的計劃只是先把自己禁錮宮中,然後找個時機隱誅,給自己在史書上留一個「以憂死」的體面。畢竟若是立其他子嗣,留著自己這樣一個廢太子,可是一個隱患!
現在可謂進亦死,退亦死。劉粲惡向膽邊生,腦海中重新浮現出了殺死父親的念頭。可是想到宮中可能埋伏著的刀斧手,心下又猶豫了。若是隱誅,常常是賜白綾而死,好歹還能留個全屍,死前還能好吃好喝一番;若是立刻殺死父親,估計會被埋伏的
想到這裡,劉粲果然如靳准所料的那樣,慫了。他只是再次下拜叩頭:
「沒有挽救的餘地了麼?兒臣只求做個庶民而已。」
劉聰嘆息一聲,然而語氣卻絲毫沒有放鬆:
「做了太子,那麼結局不是登基,就是死。朕身體是不行了,為了國家著想,也必須隱身幕後,讓太子來監國。然而你照鏡子看看你自己,像個太子的樣子嗎?那麼朕要立其他人,你就必須死。」
劉粲徹底絕望,有氣無力地撂了一句狠話:
「古人云,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陛下不怕把兒臣逼急了,兒臣會做出大逆不道之事麼?」
劉聰鄙夷地瞪了劉粲一眼,又把頭別過去,翻身不去看他:
「大逆不道之事?你也配?
「當初朕廢殺皇兄劉和的時候,你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兒,如今看來也沒長多少見識。若要行大逆之事,需得滿堂文武支持,不然就算殺了天子,誰替你做事?
「不說弒殺天子,哪怕廢太子也是如此。先前朕佯狂殺人,就是怕廢太子一事,牽涉太多,反對聲太大。像那個陳元達,剛直是剛直,可是卻認死理。若是我要廢了你,他肯定會以嫡長有序的理由來保你。倒不如以另一個藉口將他殺掉。
「如今滿堂文武,沒有人支持你了。就算你將我弒殺,各處叛亂,又能怎麼辦呢?」
劉粲咬著牙說:「那就把他們全殺了!」
「沒這個機會了」,劉聰冷淡地說:「告訴你吧,也讓你死個明白。朕在宮中早有布置。衛將軍靳准已經奉朕的命令,在宮廊中埋下刀斧手。朕腳上連著鈴鐺,只要一扯鈴鐺,自會有刀斧手殺出。你自己看著辦吧。」
聽到靳准二字,劉粲猛然想起進宮之前靳準的暗示:丈人告訴過自己,宮中和京城的羽林軍都是忠於自己的。可現在父親卻說靳准埋伏下了刀斧手,可見靳准首鼠兩端,騙了自己。
但若是換一個角度看呢?會不會靳准騙得其實是劉聰呢?會不會根本沒有埋伏呢?
劉粲嗅到了一線生機。
至於反對自己的滿朝文武?活都活不成,還能管得上那些?野獸般的本能淹沒了大腦,劉粲決定拼命賭上這一把。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從地上躍起,飛身撲向自己的父親,壓在父親身上。
「你敢……呃呃呃……」
劉聰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劉粲早已扼住了他的咽喉,怒斥也變為了嘶吼。他戎馬半生,從前也算孔武有力,可經過這兩年病痛的折磨,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他只能怒目圓睜,頭上青筋暴起,雙腿不住掙扎。
殿內鈴聲大作,可是並無一人入內。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劉粲又氣又怕,將全身的恐懼都壓在了自己的雙手上,一邊叫罵一邊流涕。不過幾息工夫,劉聰就不再動彈了,雙眼依舊死死盯著劉粲,頭上的青筋漸漸褪為暗斑,面色開始發白。殿內的鈴聲消下去,只有爐中木柴噼噼啪啪作響的聲音。
劉粲渾身是汗,身子卻不住發抖,起身向後退了兩步,就腿一軟跌倒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這次是賭贏了,可接下來怎麼面對先帝留下的眾大臣呢?
只有爐火的聲音作答。
這時,殿門開了,劉粲轉頭望去,循著鈴聲趕來的正是靳准。看見劉粲,靳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然而迅速調整好了表情,伏地叩首道:
「臣衛將軍靳准,叩見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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