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潼關行(四)
兩日之後,天氣晴朗。【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呼延晏只留千餘人守城,帶著其餘潼關守軍全軍出關,一時甲光曜日,鼓吹齊鳴,分外壯觀。遠望晉軍營寨,呼延晏豪氣頓生,揮矛大吼:
「爾等皆是屠各精銳,眼前賊軍不過六千人,皆是老弱,正是立功之時!若能先登晉軍大營者,到時劫掠洛陽分戰利品,也優先挑選!」
眾人皆呼萬歲,呼聲震天。呼延晏大喜,按照昨日乙咥渾的說法,桓宣全軍依河紮營,只要擊破晉軍大營,順著崤函道一路東進,就可以威逼洛陽了。若是攻破防守空虛的洛陽,財寶想要多少有多少。
而此時新軍大營中,桓宣也在做著最後的布置:「賊軍勢頭正銳,不可與之力拼,大家性命為上,稍一接觸就走。不要貪功!不要逞氣血之勇!
「關中晉民東望王師數載,你們有的出身流民,有的出身部曲,多是北人,亡國之恨,想必也是一樣吧。」
眾人聞言垂泣,桓宣看著自己眼前的哀兵,想想剛剛從潼關出城的驕兵,心中依然覺得勝了一半。
至於另一半勝機,桓宣眺望西南面與黃河正對著的山坡,勝機全在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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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西面傳來一聲詭異的號角,隨後是悽厲的鳴笛聲,匈奴的先鋒騎兵從河灘上先行,開始向晉軍大營衝擊。
「放箭!」桓宣下令,但並不指望有多大用處,心思還是在於撤離路線是否暢通。
一陣箭雨射過,有的騎兵正中箭矢,有的則是馬匹受箭,將其上的騎兵掀下馬來。然而匈奴騎兵大多身披重甲,除了被掀下馬的倒霉蛋躺在地上被身後的騎兵踐踏而死外,不少騎兵帶著箭在晉軍大營前停下來,接著下馬開始搬除拒馬。
趁著匈奴前鋒騎兵下馬之際,桓宣趕緊命令所有弓手向後有序撤離,與矛陣後方的馬隊會和。接著讓戟兵和矛兵在大營東側列成方陣。
這一布置在匈奴人斥候的眼中清清楚楚。不一會兒,呼延晏就接到了消息:
「報告司空,晉軍是空營!桓宣不敢守營,卻讓軍中矛兵在大營東面列陣,掩護弓手撤離。馬隊也在矛陣後方。」
「桓宣果然不知兵」,呼延晏大笑:「矛陣是為了和敵軍主力相持,然後讓騎兵從側翼衝殺。哪有弱勢方全軍放棄大營,在平地上列陣企圖和強勢方正面抗衡,卻讓馬隊躲在後面的道理?我軍就是以斧手正面攻擊他的矛陣,也能一舉破之!
「大軍聽令,隨先鋒進軍!」
匈奴軍隊沿一字長蛇陣,在河灘上緩緩向晉軍大營進發。此時先鋒已經越過大營,大營東面開始集結。
然而營帳的建築,諸如帳篷、柵欄之類,本身造成了阻礙,而在黃河到山腳下,又沒有別的路可以走。這樣一來,匈奴軍隊的先鋒在大營東側還沒有整編成列;而匈奴軍隊的主力卻在大營西側堵塞得水泄不通,陣腳已是不整。
「這晉軍營帳實在是礙事,父親,我們把他燒了吧!」呼延晏見前方軍隊在晉軍大營前擁堵,獻上一策。
「混帳,你是昏了頭」,呼延晏見自己行軍不順,也是心煩意亂:「現在放火,豈不是燒了自家人?」
話音剛落,東面天空划過一排整齊的火星,待火星落在晉軍營帳上空不久,營帳中突然竄出一股火苗,接著爆鳴聲四起,毒煙瀰漫。
而此時東風正盛,煙霧都往匈奴軍中吹。正在擁擠著通過營帳的士兵見狀亂做一團,自相踐踏。
「糟糕,這是火攻!」呼延晏立刻反應過來。
原來晉軍營帳中藏有硫磺、乾草、膏油等易燃物,而桓宣早就在軍陣後排布置了一排霹靂車,待匈奴軍隊擁堵在自家營帳中時,霹靂車趁機將燃燒的柴捆拋向大營,營中頓時成為一片火焰和煙霧的海洋。
呼延晏大怒,策馬沖向前線,揮刀四處拍擊逃兵:「不許退!給我繼續向前進攻,你們不想要洛陽的富貴嗎?」
「父親」,呼延朗也策馬上前,追上父親:「洛陽在百里之外,而火海就在眼前。還是先整肅軍陣為上,晉軍在大營東面列陣,是暫時不敢進攻我軍的……」
呼延朗話還沒說完,大軍後方,突然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嗩吶聲與低沉的號角聲,接著是幾處不甚整齊的吶喊:
「殺!」
呼延晏回望身後,只見山坡上突然殺下了不少晉軍,看不清有多少人馬,而且不止一處,將自己身後的一字長蛇行軍陣沖為數段。他一時懵了,戰事竟然向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了。
「你怎麼跟了過來,為什麼不過去殿後!」他怒氣益甚,怒火都撒在自己長子身上。
呼延朗低頭不語,戰戰慄栗。呼延晏定了定神,頭腦清醒下來,心想司州軍馬就這麼點人,還敢分兵數處來玩花樣,這其實還是取敗之道。自己若是先解決了埋伏的晉軍,再進攻東面的矛陣,也一樣是穩贏。
他低頭又看了兒子一眼,見他如此窩囊,將馬鞭往地上順勢一甩:「哼!你還是在原地守備吧。看你父親教教你怎麼對付敵軍的埋伏。」
隨即他拔馬向關城方向:「東面賊軍結矛陣,僅可自守,不敢出擊。這些伏軍就是白送給我們的軍功,大家欲求富貴者,隨我來!」
他帶著親衛趕赴後方軍陣中,匈奴軍士也漸漸朝著自己聚攏過來,呼延晏奮力向山坡反衝鋒,軍勢為之一振。
然而越是向前,呼延晏越是心驚,晉軍的數量遠遠在他估計之上——這還僅僅是一路伏兵,就有如此數量,而自己的一字長蛇陣同時面對著幾路伏兵!
不可能,晉軍絕對不可能只有六千人!一個絕望的念頭開始浮現。
雖然身邊的親衛戰意尚濃,呼延晏自己已經心生退意:可是,退又能退去哪裡呢?
他心一橫,從背上取出狼牙棒,繼續向山坡上衝擊。他身邊親衛都是匈奴呼延部中的精銳,又身披重甲,不畏晉人伏軍的箭雨和衝鋒,於是這路伏軍的攻勢看似被呼延晏遏制住了,山坡上一時相持不下。
好景不長,不久,又是一陣嗩吶聲齊鳴。突然,大量身披重甲、頭戴面具的斧手從山坡上衝下,將斧頭砸向匈奴軍士的鎧甲,隨著一陣鐵器碰撞的聲音,越來越多的匈奴重步兵被斧頭砸破了鎧甲。
漸漸地,呼延晏身邊的親衛也開始有了潰散的勢頭。這時,他也顧不得被箭矢集火的風險,揮舞著狼牙棒,扯著嗓子彰顯自己的武勇,好穩住自家陣腳:
「我乃大漢司空呼延晏,誰來與我決一死戰。」
山坡上響起了一聲高亢的回應:
「大晉司州刺史桓景,特來與你決一死戰!」
什麼!桓景本人在這裡?也就是說,晉軍主力尚在!
聽到這句話,呼延晏本來強撐起來的豪氣頓時萎靡了下去。手中的狼牙棒也差點掉落在了地上。
既然晉軍主將尚在,大部分匈奴人也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本來還有些氣勢的反衝鋒頓時被逆轉了潮頭,本來死戰不退的軍士終於開始四散奔逃。唯有呼延晏身邊死忠侍衛尚且緊緊簇擁在他身邊,然而已經越戰越少。
「前方帶兜鍪者,是呼延晏!」山坡上傳來另一聲喊叫,唬得呼延晏趕緊將頭盔摘下,抱在手上。
可是來不及了,四面的晉軍已如潮水般湧來,連呼延晏的親衛也死的死、散的散。恍惚之間,呼延晏只見一個面目黝黑、凶神惡煞的漢子,持刀忽地跳到自己身前,將刀平空一划。
他脖子一涼,感覺自己離開了地面,世界開始旋轉起來,劉曜、羊獻容還有自己的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都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了——接著他眼前一黑。
「桓刺史!」陳昭之從地上捧起呼延晏的頭,指著那具還緊緊懷抱兜鍪的軀體,向後招手:「賊將呼延晏的首級已經被我討了!」
「幹得好!繼續沖!」山坡上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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