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臨晉之戰(五)


  在車陣背後,再一次擊退敵軍衝鋒的新軍士氣正盛,一片歡騰;桓景見眾人正在歡慶,也不忍折了士氣,只是不禁暗語。【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這樣的勝利要再來幾次,那麼我軍休矣。」

  打退匈奴軍隊兩輪衝鋒之後,新軍上下雖然士氣有餘,但已是疲憊不堪。矛兵汗流浹背,弓兵布滿老繭的手上勒出了血痕,斧兵則個個只能依著斧頭才能站立歇息。

  而情況最危急的,是經過連續兩日兩場戰鬥衝鋒的馬隊,他們大多馬槊折斷,需要更換;而更加迫切的則是戰馬在衝鋒中多有倒斃,若是再來一輪衝鋒,甚至都要湊不齊戰馬了。這些優質戰馬或是由河北大族從北方帶來,或是由桓景靠著來往商旅長年搜集,然而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桓景也只能毫不吝惜地將這些戰馬用上。

  接下來劉曜要麼就是再來一波總攻,要麼是進行車輪戰,慢慢耗死自己。不過考慮到劉曜的軍心不穩,糧草匱乏,恐怕不可能做長久計,那麼接下來的一輪進攻,大概就是決戰了。

  自己能期待誰呢?也不知陳安、姚弋仲、蒲洪他們在側面的進攻如何了。

  可與桓景期待的相反,一陣不緊不慢的鼓聲之後,匈奴軍隊居然繼續退卻至三百步,基本退出了弩的最遠射程範圍。也不知這是敵軍也疲憊了,還是海嘯之前的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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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鑼鼓喧天,一抬通體朱紅的肩輿穿過匈奴人灰色的軍陣中緩緩向前,來到陣前停下。新軍前排士兵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見肩輿上那人身著黑色的綢緞「長袍」,頭上戴著一頂巨大的帽子,帽子前後還各有一排絲線樣的東西。

  「這胡虜這是在請神麼?」一個剛剛在關中加入的新軍小卒惴惴地問。

  「蠢貨,那是冕冠和玄衣!」一旁稍有見識的百夫長嗤之以鼻:「這是胡人的天子!」

  桓景也與諸將來到陣前,心中清楚大概是劉曜想來勸降。自己正好可以讓全軍稍歇,補充一下體力,這樣大概能夠抗下下一輪進攻。

  劉曜走下肩輿,在一張胡床上坐下,兩旁宦官突然捧出個黃色綢緞包裹著的東西,在劉曜身前放下。劉曜中氣十足地喊道:

  「桓刺史,不必死撐了。你們的羌騎已經被擊敗了,陳安已經被我軍斬了!」

  桓景本來以為劉曜只是因為前兩次進攻也損失慘重,所以想靠著緩兵之計來休整軍隊,順便威嚇自己,沒想到卻傳出氐羌軍已經失敗的消息。一旁諸將面面相覷,議論紛紛,也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劉曜!」前方傳令的斥候接到桓景的指令,斥喝道:「你口說無憑,妄想靠著這種沒有根據的話語就來動搖我軍軍心,真是貽笑大方。還是回去整軍再戰,不然,爾軍糧草盡矣!」

  劉曜端坐著,示意一旁的侍從宦官將黃色包裹送上前,那宦官大喊道:

  「此是陳將軍之頭,爾等必然識得。我天子有好生之德,不願濫殺,爾等早降,尚可保命。不然爾刺史之頭明日也會被這番包裹起來。」

  侍從宦官接著騎馬上前,桓景命諸軍不要放箭。那宦官接近新軍軍陣,將頭往信軍中一擲,就揚長而去。前方斥候趕緊查驗:

  「報刺史,果然是陳刺史之頭。」

  眾將大驚,號稱十萬眾,實則也有一萬五六千人的氐羌軍就這麼被瓦解了?若不是剛剛擊退了匈奴軍隊兩次進攻,恐怕軍心真要支撐不住。然而即便如此,士卒的臉上一掃方才喜悅振奮之色,變得緊張起來。

  桓景緊皺眉頭,看來氐羌軍隊空有氣血之勇,然而組織度太差。若是作為奇兵或許可行,然而要獨立作戰,一旦戰敗,就是土崩瓦解。可惜新軍數量還是太少,不能分為一個錘一個砧,自己失算了。

  不過,他並沒有像身邊諸將一樣驚慌。劉曜顯然也在崩潰的邊緣,所以只能靠著這種表演強撐士氣。光是其軍中糧草,就註定他支撐不久,更不要說敵軍軍心不齊——自己還有機會。

  劉曜接過一旁侍從遞上來的扇子,搖扇得意道:

  「陳安底下的羌人氐人號令不齊,各自為政。陳安本人武藝雖高,只有匹夫之勇。看了朕的錦囊之後,朕的愛將略施小計,讓我軍少推,陳安就帶著親衛追了上來,真是愚蠢之至。

  「朕的鐵騎於是立刻四面合圍之,那些氐人羌人見狀膽裂,哪兒還敢救;只有那個姚弋仲還敢上前一戰,立刻被我軍殺得丟盔棄甲而逃。於是陳安被我軍圍殺,首領一死,敢戰的姚弋仲也被大敗,那麼剩下那些雜碎自然望風而潰。」

  桓景捏緊了拳頭,自己不該讓氐羌軍單獨行動,又忽略了陳安莽撞的性格,難怪氐羌軍會大敗。現在這樣一來,錘子失敗了,單憑自己這個砧板,情況就危險了。

  或許,臨晉城中的桓宣也會出擊,可臨晉城中那區區幾千人哪兒夠用啊?

  劉曜遠遠望見桓景若有所思,以為自己已經震懾了桓景,只是對方礙於道義,尚不願投降。

  「對了,還有個叫蒲洪的,也是識大體,在陳安死後,居然整頓全軍來投降我軍。桓刺史,彼區區氐人,尚且知道順天者昌的道理。你是聰明人,必然知道怎麼選擇。」

  桓景嘆了口氣,跨上戰馬,不顧旁人勸阻,隻身來到陣前:

  「茲事體大,仆不得獨斷,還需與眾將商議方才能決定。如今已經過了午時,不妨待我軍商議兩個時辰再來回復。」

  「會不會是緩兵之計?」一旁的宦官向劉曜竊語。

  「不太可能,彼匹馬而來,必是服從了,不過他那些部下或許還難以擺平。」劉曜正為大破氐羌軍得意,於是做了個閉嘴的手勢:「何況彼兩萬疲憊之師,怎敢抵擋我大軍?不如我軍再等兩個時辰,若是他不從,再全軍衝鋒不遲。」

  於是侍從宦官接令而去,來到桓景前方大喊:「准了!」

  桓景拔馬回營,諸將都不願投降,正義憤填膺地準備討個說法。桓景急急吩咐:

  「又給諸君爭取了兩個時辰,快去修補工事!這是敵軍最後一波攻擊,明天他們就斷糧了!」

  眾人恍然大悟,立刻開動起來,該修整的修整,該修補的修補。兩個時辰之後,太陽西斜,新軍重新打理了陣地,將陣亡的匈奴士兵鎧甲扒下,換到己方的先鋒矛兵身上。先前被衝散的糧車也被重新擺整齊。

  申時已到,新軍的傳令官出列:

  「我家的使君說了,經過思量,唯有死刺史,沒有降刺史,請足下進攻,我軍自當奉陪。」

  劉曜大怒起身,將胡床舉起,狠狠地摔在地上:「給他留一命,他不要,那就不是朕不仁了!全軍壓上,決一死戰!」

  匈奴軍隊不情不願地開始向新軍的陣地移動,這次,與擊敗氐羌軍之後的軍隊合軍的匈奴軍隊數量比上午還多,然而新軍毫無畏懼,畢竟他們先前已經擊退過兩次匈奴軍隊了。

  雖然眼下戰馬消耗殆盡,前鋒也幾乎哥哥帶傷,可謂艱難之至,然而若是再戰一次,也在所不辭。

  眼看匈奴軍隊已經接近陣地,黃昏前一場慘烈的戰鬥即將再次爆發。

  忽然,匈奴軍隊側方出現一陣騷動,在戰場北方的天邊,落日照耀之下,沙塵漫天,似有一支大軍來到。

  「是桓司馬來了!是桓司馬來了!」哪怕久經沙場,見多識廣的老將李矩,此刻也幾乎要興奮地跳起來。

  可是桓景卻堅定地說:「不可能是宣弟,臨晉城裡沒有多少騎兵。可你看前方的沙塵——那顯然不是步兵作為主力的部隊。」

  「那會是誰呢?」李矩不解。

  桓景搖搖頭:「不知道,或許是氐羌軍的殘餘?但不可能有如此多士兵。或許是北地郡以北的草原部落,比如鐵弗部之類?然而他們兵力也不足?為何要摻和此事?」

  有一個更加悲觀,也更大的可能性,桓景沒有說:那是劉曜將留守河東的部隊也抽調過來了。畢竟劉曜缺糧,或許向河東發過求救信,那麼現在也該是留守的河東軍帶著糧草來支援的時候了。

  可新加入戰場軍隊的到來,並沒讓劉曜的軍隊更加振奮。現在劉曜的前鋒軍隊也停下了步子,駐足觀望。兩軍共同觀望著這批未知的軍隊,一時竟忘了戰鬥。

  那支軍隊越來越近,桓景皆由千里鏡望去,只見北方的天空下,是成排鐵甲的高大戰馬,馬蹄聲如漲潮一般。既然匈奴軍隊也愣住了,那麼說明他們也不清楚這個奇怪的來客是何方神聖——也就是說,來人雖然不知是不是朋友,但多半是匈奴軍隊的敵人。

  「準備出擊!」桓景精神一振。

  劉曜急忙令匈奴軍隊後方向來軍擊鼓為號,這支騎兵大軍依舊不理會,只是繼續向前,意圖已經越來越明顯,他們正是要衝擊劉曜的本陣。然而這支軍隊依舊不打旗號,只是繼續向前。

  匈奴北邊的側翼已經可以望見騎兵先鋒的矛尖了。

  「快,不要管晉軍了!快結陣!」劉曜騎上戰馬,絕望大呼。

  然而號令方才下達,匈奴軍隊的西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軍敗了!我軍敗了!」

  匈奴軍陣登時大潰,軍中本來就因為河東軍和關中軍的齟齬而軍心不穩,此刻經過兩日的疲勞,加之軍中缺糧的消息已經人盡皆知。現在面對兩方面的強敵,又聽聞己方戰敗,即使是再堅定的匈奴人,也不想再為以怒興師的劉曜賣命了。

  匈奴士卒自相踐踏,開始狂奔起來。蒲洪——方才「我軍敗了」正是由假投降的他喊出——趁勢帶著部眾在匈奴軍陣中胡亂砍殺。

  「新軍全體衝鋒!」桓景見狀,也下令全體出擊。新軍陣中弓矢齊發,隨後,就如兩天前那樣,只要手持武器,無論是什麼兵種的新軍戰士一律向前廝殺起來。

  來歷不明的騎兵尚未觸及匈奴軍陣,在臨晉城東的原野上,各方勢力已經亂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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