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白蛇與王莽(本卷完)
新年,秦淮河畔,在小冰河期難得的一次暖冬之中,河畔處處是歌女聲和士族飲酒作樂的聲音。【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
太子叛逃,天子憂憤而死的消息,成了兩岸士族家宴中茶餘飯後最大的談資。有的名士怒斥太子的不忠;有的名士商討著應該給先帝什麼樣的諡號,新皇帝又該用什麼年號;有的名士則在嘲諷天子沒讀過《道德經》,否則怎麼會看不透「禍兮福之所倚」的道理,輕易就被氣死了呢?當然,士族家中的婦人不關心這些事情,只是感嘆還好沒有張羅著把女兒嫁給司馬紹。
他們還不知道,先帝被諡為元帝;而新皇帝——也就是剛出生的司馬煥——年號是永靖,取的是永遠安定下去的意思。
至於談論第二多的,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是「流寇」石勒違背了和大將軍王敦的約定,居然又南下兗州青州「搶劫」了。對於這種事情,名士們自然是慷慨陳詞,要如何收復河北之地,掃清胡塵;然而他們心裡都知道,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慷慨激昂了,像這種慷慨激昂的情緒,與其說是道德感引發的高潮,不如說是五石散的藥勁散發的途徑罷了。
他們都沒注意到,在秦淮河上,一艘畫舫在靜靜地前行,這畫舫一面是漢高祖斬白蛇,另一面畫的是綠林軍入長安。除了搖櫓的船夫,畫舫中唯有一人——丞相王導。
「王莽?哼,王莽,蟒蛇,白蛇」,他看著畫舫一面的繪畫喃喃自語,「那傢伙瘋了之後,倒似乎看清了真相。」
畫舫沿著秦淮河一路向東,來到烏衣巷的一處碼頭處停下,王導在僕從的簇擁下,進入府上,在客房稍息後,就不顧寒冷,來到府中後院的假山旁。他稍稍用力推了一塊石頭,假山豁然而開,顯出一條密道出來。
他走進密道,又按住機關關上了假山。密道兩側是長明燈,那是張華教他的做法。
經過一番曲折,密道走到了盡頭,按動機關出來後,來到了一間小室。這間小室夾在王家的兩處宅院之間,外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看著几案,嘆了口氣——几案上擺著一張面具。他帶上面具,眼前是一道帷幕,和一個漏鍾(這又是張華教會他的機巧之物)。他看著漏鍾,計算著時間。
在帷幕的另一端,火光搖動。大概從來人看來,這景象也算得上陰森吧。一側是一把劍,一側是一個人頭。這些都是晉惠帝元康五年十月那個晚上,自己費勁心機從洛陽的武庫弄到的寶貝。可惜這些庸人不會明白的。
高帝斬白蛇劍,王莽頭。劉邦、王莽,赤蛇和白蛇,一對永恆的……矛盾。哈,對!矛盾!那是張華喜歡的用詞。
他靜靜等著來人。
不一會兒,帷幕之後似有聲響,接著是雙膝跪地的聲音,一個女聲略帶哀怨地說:
「蛇公!我回來了!」
王導,或者說蛇公,換上了一個低沉的聲音:「良媛,此番去兗州、青州遊歷,親歷動盪之天下,有何見聞?」
「天下動亂,百姓是真苦。」陳良媛作答。
在那次失敗的對譙城的顛覆行動之後,王導發現在後來的暗殺行動中,陳良媛越來越不認真,甚至失了幾次手。他擔心陳良媛是被桓景那套治理方式蠱惑,開始尋求出路,於是乾脆放任陳良媛去北方遊歷兩年,再來和自己討論。
反正清者自清,真理顛撲不破——那是張華對他說過的。
「所以你應該也明白了,我為什麼孜孜以求天下太平。只要天下太平,則無人再受苦。」
「可是」,良媛沉默片刻,語氣中略帶質疑:「為何要置兗州青州百姓於不顧呢?為何要讓王大將軍那個混蛋主宰了天下呢?」
王導,或者說蛇公,嘆了口氣。
「你還是不明白。天下之事,並不是一條直路。你要實現一件事情,往往要繞彎路。兗州青州本來就是四戰之地,王敦他可守不住,是必然要放棄的。至於讓王敦暫時得意一陣,那是為了服從我的大計。」
「可是,為何要放任王敦背叛祖公呢?如果祖公收復河北幽燕,徹底驅除了羯虜,那不就天下太平了麼?」
王導,或者說蛇公,抬高了音調。
「那不是太平,那是內戰的前兆。」
他搖搖頭,儘管帷幕後的人看不到他的動作:
「祖逖若是統一北方,那麼必然要和王敦內戰。即使最後決出了勝負,也必然是由一個暴君統領一切,自秦漢以來,這種暴政已經延續了五百年。那可不是太平。」
陳良媛抬頭,不解的看著帷幕:
「如果天下一統都不是太平。那麼,什麼是太平呢?」
王導,或者說蛇公,想起了多年以前張華的神色,振聲道:
「三代之治,共和。」
那是一次討論中,張華說過的理想社會。他曾經想了很久,也不明白張華說的共和是什麼意思。他從前只聽說過周朝的共和時期,那時壅塞言論的周厲王被趕下王位,各貴族輪流執政,是為共和。這就是太平麼?
後來,看見元康年初賈后上台後,惠帝無法治理朝政,全靠張華、裴??等人維持,竟然也天下粗安,海內晏然,他突然悟了——共和,就是天子垂拱,士族中舉賢而治!他靠著自己的推斷,竟然解答了張華的謎題。
他緩緩地說:
「共和,就是天子垂拱,士族中舉賢而治!
「天子垂拱而治,乃是天下的髮髻,將天下統一在一個名分之下。
「士族引領天下,乃是天下的腦袋,為天下而遠望,也因此有治理天下的權力。
「將領軍士,是天下的手臂,能夠揮戈抵禦蠻夷。
「農民百工商人,是天下的軀幹,無糧草衣服則百姓饑寒,天下因此衰頹。
「奴婢,是天下的腿,髒活累活總得有人去做,那麼那些出身低賤者,就適合這種工作。」
陳良媛不解地說:「這些東西都是臆想罷了,可是現在百姓是確實在受苦啊。」
王導,或者說蛇公,用笑聲掩飾著自己的不安:
「那是在為他們以後的好日子做準備,總是先苦後甜的。
「天下各安其分,方才能夠太平。而要天下各安其分,就需要一個足夠弱的髮髻,和一個足夠強健的腦袋。只有士族才能引領天下,只有士族才能為天下而分配。」
「因為士族生來就比別人聰明?」陳良媛略帶嘲諷的問。
王導,或者說蛇公,卻認真的回應:
「是的,你讀史不多,不然你就會發現,永遠只有世家大族才有豪傑。就說前朝,最厲害的寒族,是鄧艾。可那傢伙才氣有餘,而為人卻貪鄙非常。
「龍生龍,鳳生鳳,名士的後代多半也是名士,這是自然之理。」
「我明白了」,陳良媛想起自己的出身,感覺自己和幕後的恩人已經有了一道隔閡:「你是說,河北中原已經被打爛了,那裡的百姓也無法被拯救。需要找一個偏安的地方,先建立士人的統治,然後再圖兼併天下?」
幕後的聲音顯得非常開心:
「是的,我理想的天下,正是士族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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