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叔與侄
五月二十三日,襄國城中,人頭攢動。【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石虎帶著數百親隨返回了襄國,招搖地騎馬經過城中主街,宛如凱旋式。
一路上圍觀的百姓心態各異。對於各色胡人自不必說,都想著以後能夠跟著少將軍出人頭地,至少認個臉熟。而圍觀的晉人也努力想記住石虎的臉,這樣之後見到此人的軍隊好遠遠避開。
無他,石虎正是炙手可熱之時,又有殺伐果決的名聲。去年石勒就留石虎在河北監國,鎮壓了數次塢堡主的起事,頗有屠夫之名。後來又獨當一面,渡過黃河,拿下兗北三郡之地。此時石勒尚未大肆宣揚程氏誕下男胎的消息,所以坊間都認為,作為石勒唯一的血親,石虎的前途不可限量。
石虎無心觀察街邊圍觀百姓的表情,一路徑直前往襄國城中的宮殿。此時在大殿上,石勒已經領著后妃和眾臣在迎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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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侄別來無恙啊!河南之事如何?」
「易與耳!」石虎聲若洪鐘:「王含、王應都是些膏粱紈絝之輩,不足論!」
石勒眉間閃過一絲疑竇,但只是一瞬之間而已。
「聽聞賢侄在高平被擊敗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形勢大異!」石虎不屑地揮了揮手:「先前唯獨在高平受了一些挫敗,還是因為兵少,加之對面是郗鑒,所以不敢冒進就退回濮陽了。如今郗鑒已經帶著他的部下投奔桓景去了,而守衛兗州、豫州的都是些無能之輩。請大王再給我三萬老營主力南下,必能盡取豫兗之地。」
石勒點點頭,表示讚許侄兒的勇氣,心裡卻暗自猶豫。畢竟直接找自己要兵這件事情,可以說是逾矩了。現在就驕橫如此,將來若是自己衰弱之時,如何壓得住?
本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生不出男丁,所以一向是將石虎作為繼承人看待的。倘若放在一年前,程氏尚未懷孕之時,石虎如是要兵,石勒甚至會心中寬慰。可現在,先前的器重反而成了尾大不掉的負擔。
畢竟萬一自己哪天作古,石虎對程氏和自己尚未起名的幼子可不會手軟——必須狠狠地壓一壓石虎,讓他知道自己的地位。
「即使要出動主力南征,也當是孤親征。孤捨不得虎兒衝鋒在前,還是留在河北監國吧。」石勒冷冰冰地說:「孤想讓虎兒做一個冀州刺史,可否?」
石虎本來以為自己拿下濮陽,又主動請戰,會得到石勒的稱讚,拿到更大的兵權。沒想到石勒卻想讓他留在河北。他用餘光掃了一眼程氏的肚子,見其已經扁平下來,立刻明白了一切。隨後他又狠狠地瞪了程遐一眼,只見程遐眼神閃爍,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測——自己已經不是唯一的繼承人,甚至不是第一順位的繼承人了。
若是從前,石虎或許會立刻暴怒。然而這裡顯然不是自己的地盤,在石勒的屋檐下,石虎不得不低頭,表示恭順:「感謝大王呵護。」
「很好。孤一向擔心你的暴脾氣無法約束。先前在陽夏,後來在濮陽,賢侄都過多屠戮,這樣不好。」石勒見石虎服軟,眉頭舒展開來,上前牽過石虎的手:「虎兒也二十有三了,一直尚未成家,這樣可不行」
石虎想起從前因為失心瘋殺死前妻郭氏一事,當下懊惱不已。他當然不是在懊惱郭氏無辜被殺,而是在懊惱自己當初年少,不知揣測石勒的心意。現在看來,叔父之所以對自己一直有疑心,恐怕還是因為當年的那件事。也難怪叔父會一門心思想要一個除自己之外的繼承人。
「南征北戰,豈能顧家?何況小侄也不是沒有媵妾。」石虎想搪塞過去:「若是大王希望小侄成家,那麼請以小侄微末的戰功為憑,求大王一事——請立鄭櫻桃為正」
「你那個櫻桃娼妓出身,怎可為正妻!」石勒不耐煩地打斷了石虎:「孤已經為你選好了佳偶,乃河北大族之閨秀。有如此舅氏之助力,方能幫賢侄穩住河北的局勢。來見見你未來的丈人!」
石勒向後使了個眼色,一個中年士人彎著腰走出來,他身材高大,但卻獐頭鼠目,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和魁梧的身材極不相稱。
石勒拉過那士人,向石虎介紹道:「這是崔寧,是河北望族,出自清河崔氏,是河北士族中難得完全配合我們的。當初就是此人報知我們祖逖已經退兵,還告訴我們易水之南,只有北新城的五千人。」
石虎勉強地朝崔寧欠身,然而心中自然不服。崔寧見石虎眼中有殺氣,也不敢接近。石勒強行將兩人牽在一起:
「虎兒,可別小看了此人。若非此人的情報,我們如何能放心大膽地渡過易水?若是延遲幾天,也不可能在黃河邊追上祖逖。虎兒,若要治好河北,必得此人不可!」
石虎心裡嘀咕:這就是個牆頭草一類的貨色,靠著出賣祖逖的情報,換來了在河北士族中的地位。石虎雖然殘暴,但心中其實也看不起崔寧這種傢伙,反倒是對敢於反抗而被自己屠戮的河北塢堡主高看一眼。至於崔寧這種人的女兒,想來也知道是什麼德性。
可是叔父的用意也是很明確的。顯然是想用在河北的內政來拴住自己的身子,不讓自己去立下軍功;又想用家庭來將自己綁在河北,從而輕易地滿足現狀。等到程氏的兒子稍稍長大成人,荒廢軍事已久的自己就是一枚棄子了。
想到這裡,石虎雖然惱怒,但無可奈何。
「虎兒!孤知道你還想上疆場為國效力,可以若是連家事都處理不好,又如何能夠掃平天下呢?」石勒不知怎麼安撫石虎,只得拿出張賓先前教授的,自己也半懂不懂的儒家道理:
「晉人的孔聖人說,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我看虎兒還是先學學怎麼修身。今日會後,你可見見那個叫佛圖澄的老沙門,對你的修身有大好處!」
圖澄?屠城!真是諷刺,石虎心中暗笑,佛圖澄這個佛家老沙門,卻起個這種名字。想來叔父估計也只是將佛圖澄做個擺設,卻想拿來誆騙自己,簡直好笑!在石虎看來,沙門也好,道人也好,都是騙子,根本不足為信。
不過誰叫叔父現在是聲名顯赫的趙王呢?而自己羽翼未豐,現在身邊甚至沒有帶來多少親隨的軍隊?石虎咽了咽口水,止住波濤般的情緒,跪下叩首,裝出一副贊同的樣子:
「小侄過去莽撞,如今聽大王一席話,方才明白些道理——是小侄錯了。小侄會按大王的指教去行事的。」
石勒笑著扶起石虎,不管石虎心裡怎麼想,至少這個態度讓他很是滿意。他轉身面向等待已久的群臣:
「對了,除了虎兒的私事,今日招虎兒和各位過來,還是為了商量另一件更重要的大事——
「現在晉室二分。王敦在建康立司馬煥為帝,桓景在關中立司馬紹為帝。這二孺子本不足憂,可王敦和桓景還是需要忌憚。等到了秋天涼爽的時候,我們到底該南征,還是西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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