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誅心
「你一個叛賊,安敢來勸降!」劉曜扶著女牆,大聲叫罵。【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
「叛賊不笑叛賊」,劉乂不為所動,只是見城牆上有人似要彎弓射箭,將馬稍稍向後挽回了些:「當初靳准不是在足下的默許下,才弒殺了劉粲麼?然後你又殺了靳准,真是玩得一手好借刀殺人呢!」
「那你這個羌胡雜種,背叛我匈奴屠各部,背叛我漢室,天理不容!」劉曜被戳中了痛處,只能從匈奴族裔的角度來指責劉乂。
可沒想到劉乂只是淺淺一笑:「拉倒吧,大漢都亡了快一百年了,何況我們只是假借漢室之名的匈奴人罷了。」
「諸位屠各部的兄弟聽著,當下屠各部只有你們這些殘餘了。」他以馬鞭遙指城牆:「你們負隅頑抗,死不足惜,只是可惜我父親的親族就要在此地絕種了。今日來就說一句,桓大將軍仁慈,投降有活路,不投降死路一條!言盡於此!」
說罷,劉乂立刻拔馬便回,耳畔呼呼風響,待回頭往地上一看,才發現一支長箭斜斜地插在身後地上——還好自己跑得快,劉曜果然安排了射手放冷箭。
劉乂的話說出之後,匈奴河東軍的軍心愈發動搖了。
劉曜見軍心不穩,擔心兵變,趕緊下令,只要桓景一方再有人來勸降,即刻射殺之。軍士們一陣議論之後,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這時,遠處有三個人影緩緩走來,一高三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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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並不乘馬,行動也遲緩,看上去只是婦孺而已。前排的弩手正欲射擊——這次大概不會失手了!
「住手!」聽到劉曜急切的聲音,弩手一愣,箭矢失了準頭,卻落在三人前面不遠的地面上。
「老奴!這就是你送妾身和你兒子的見面禮麼?」
城牆上的匈奴將士向下望去,只見來人是一位身著素衣的女子,帶著兩個不過五六歲的孩子——這正是劉曜先前的「皇后」羊獻容和劉曜的兩個兒子。
「獻……獻容?你為何要背叛我!」劉曜驚了半晌才吐出了幾個字,一時激動,甚至沒有說出「朕」字。
在蒲坂城西的黃河河面上,劉曜曾經被桓景和羊獻容戲耍。他不能理解為何自己對羊獻容百依百順,為何羊獻容要背叛他,於是每次想起羊獻容都恨得牙根發癢,發誓要親自手刃這個女人。
可現在,面對至親至仇,劉曜的腦子卻幾乎一片空白。
「倒不如問問你當初是如何待妾身的呢?」羊獻容反問。
「當初恩公羊玄之憂死,你亦受困洛陽,可惜我……朕在平陽,但也時時希望能為你復仇。後來破了洛陽之後,也是搶先將你從亂軍中救出來。朕對你的恩情,如山似海,還不夠麼?」
羊獻容輕蔑一笑:
「妾身的父親羊公乃天下之忠臣,當初投效長沙王,也是希望能夠長沙王執政,從而天下粗安。而你在平陽作亂,後來毀了洛陽城,又屠戮中原和關中,這就是你報答羊公的方式?」
劉曜大怒喊道:「朕是對不起羊公,對不起天下,可朕何曾對不起你?你看看,你的那些仇人,朕是否都曾族滅了?」
「不,你就是妾身的仇人。」羊獻容冷冷地說。
聽到這幾個,劉曜仿佛挨了一錘,靠在女牆上,默然不語,良久方才問道:「這又是為何?」
「妾身乃皇后,雖然幾經廢立,也不是可以隨意侵犯的。你將從前天子的妻子從京城擄走,這是何等的羞辱!而且妾身的親女兒也,因為你進攻洛陽的舉動而離散不知所蹤了。國破家亡,一至於如是!
「當初隨你去平陽,妾身幾次想要自裁,只是礙於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所以不得不忍辱負重罷了。」
聽到「不得不做的事」,劉曜起身,急急問道:
「什麼事?你倒是沒有告訴朕,不然朕就是萬死也要幫你完成!」
羊獻容一笑,滿是惡意地嘲諷道:
「呵!妾身立的誓言是,就算使盡渾身解數,也要讓匈奴人也嘗嘗國破家亡的滋味。所以妾身先前輔佐你立功,成為漢國的支柱,後來又把這柱子抽掉,這樣劉淵老賊的基業,自然崩塌。
「當初輔佐你在漢國立下大功的是妾身;教你挑唆靳准和劉粲互斗的是妾身;勸你從關中出兵河東而稱帝的是妾身;最後召桓景入關中的,也是妾身。明白了嗎?
「今日無論如何,漢國是要亡了,妾身的復仇至此結束。若是你識時務投降,那麼妾身就原諒你。」
見劉曜還是不答,羊獻容一狠心,撂下一句自己其實並不相信的狠話:
「若是不降,那麼別忘了,妾身可是你兩個親兒子的親娘,手上握著他們的性命!」
說罷,羊獻容轉身領著兩個孩子離去。
望著羊獻容和兒子們離去的背景,劉曜心中絞痛,一聲長嘯之後跪倒在城樓上。他沒想到在洛陽城破之後,羊獻容之所以跟隨自己,一直是虛與委蛇而已!現在這個女人甚至可以拿她自己的骨肉來威脅自己,真是心狠之至。
而這個女人,曾經是自己生命的寄託。
無論再怎麼堅持下去,恐怕也無濟於事了。劉曜癱軟在地上,像一個小孩一樣哭了起來。
「陛下!振作起來!」忠於劉曜的親衛上前欲扶。
「朕徹底輸了,開城投降吧!」劉曜喃喃道。
河東的軍士,見到劉曜這副光景,都紛紛議論起來。
本來他們就不是劉曜的嫡系,並不需要為之賣命。只是因為先前殺戮過甚,擔心被桓景和其他晉人報復,所以才勉強聽劉曜的命令。畢竟劉曜是打過硬仗的,或許能帶他們走出困境。
現在劉曜如此軟弱,如何濟得事!
「喂,新來的,投降嗎?」一個匈奴校官悄悄地問身旁的一員裨將。
原來那裨將是石勒送來「援軍」的首領,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從劉粲軍中逃跑的逃兵頭子麻秋。他先前投靠石勒之後,在石虎行伍之下做個小兵,經過幾次殿後的大戰居然倖存下來,成了一員裨將
麻秋不是匈奴人,只是雜胡而已,然而因為懂匈奴語,所以被送回來冒充匈奴人。徐光將他安插在給劉曜的「援軍」之中,並且囑咐了一些計謀,只等劉曜最為危急,甚至動搖的時候使用。
「劉乂、劉曜這些都是頭領,他們要投降,自然沒有問題,都會被封個侯爵,再不濟也能做個富家翁。」麻秋搖頭道:「可我們這些做部下的,若是投降了,那就不一樣了。」
「怎麼呢?」那匈奴校官不解。
「怕是大多逃不過一死,就算是最好的情況,我們也是要去給關中的士人老爺們做牛做馬的命。」
「怎麼會呢?方才劉乂不是說,桓大將軍仁慈麼?」
麻秋不禁發笑:
「哼!你說桓大將軍仁慈,我都有點想笑。一看你們河東軍就沒怎麼打過仗,戰場上的事情,哪有那麼簡單?當初我家主將少將軍石虎,也是自稱仁慈,讓陽夏城的守將開城投降,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石虎將陽夏城的守軍和百姓全殺了,一個不留。只留下陽夏城的守將在軍中做個俘虜。你看,做主將的就不怕投降,做裨將乃至小兵的就不一樣了。」
那匈奴校官瞠目結舌,作為小貴族出身的匈奴羽林軍軍官,他其實甚少上戰場。原來戰場上還能有如此背信棄義的行為,也算他長了見識。若是桓景和石虎一樣,恐怕自己性命不保。他面露憂慮之色:
「新來的,你說得有理,我這就去報告我們河東軍的副將,好叫他好好考慮。若非足下,我們河東軍就完了!」
「作為同族,這是應該的」,麻秋擺擺手:「對了,別叫我新來的,我可是趙王手下的將領,名喚麻秋的便是。」
「末將叫孫伏都,我們河東軍的副將叫劉銖,等下麻將軍和我一起去找他吧。目前河東軍內部他說了算。」
正當二人轉身欲走時,城牆外突然傳來一聲斥候的高呼:
「報知城內,若是偽漢天子劉曜欲降,可先釋放俘虜祖逖及其子祖渙,以示誠意!若得此二人,則可保劉曜無性命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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