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青芸
當高原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張床鋪上,背後鞭撻的傷處傳來一陣劇痛,他忍不住「嘶」地一聲,倒吸一口冷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小伙子,你醒啦?」
高原抬起頭來,只見一個中年男子坐在床榻邊,正拿著什麼東西往自己的背部傷口上塗抹。
「別動,我在給你上藥。」
那人輕聲道:「我是大夫,你這鞭傷不輕,恐怕得趴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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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看著他,感激地道:「多謝。」
他掃視著房中,陌生的床,陌生的桌子,陌生的家具,陌生的人。
「這是哪裡?」他問道。
「柳府。「
「柳府在哪裡?「
「辛州城。」
「辛州城?」
高原眼中一片茫然,從他的認知中,同樣不知道辛州城是什麼地方,口中問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大夫:「那要問你了,我是柳府的大夫,小姐說要我給你療傷,我就給你療傷,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小姐?」高原渾然不知自己是怎麼回事,只記得被人抽了一鞭,然後突然自己被弟弟一把推開,然後弟弟不見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要帶他走,他不願意,拼命掙扎,然後脖子一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弟弟,小樂!」他驟然驚覺,翻身坐了起來。
「哎哎,藥還沒上好呢。」大夫急了。
高原突然發現自己光著膀子,忙問道:「我的衣服呢?」
大夫說道:「你的衣服又髒又臭,小姐讓人拿去扔了。」
「扔了?」高原怔然,須臾,問道:「這裡離曇州多遠?」
大夫道:「到曇州,騎馬要兩個時辰。」
高原問道:「你說,起碼要兩個時辰,那我現在就走。」
大夫攔住他,說道:「你怎麼走啊?這麼重的傷。」
高原:「不就兩個時辰嗎?我走著去啊。」
「走著去?」
大夫瞠目,說道:「我說『騎馬』要兩個時辰,騎馬,懂嗎?」他雙手做握著馬韁狀。
高原瞪圓了眼睛:「啊?你說的這個『騎馬』啊?!那走路呢?」
大夫回道:「走路嘛,像你這身子骨,恐怕得一天。」
「不就一天嘛,我這就走,我得去找我弟弟。我的衣服扔哪裡了?」
他在房中到處找,看見衣架上擔著一件青色長衫,也不管合不合適自己,拿起就穿,結果長衫拖在地上。
大夫有些哭笑不得,道:「這衣服是我的,你怎麼能穿?」
「算我借你的,以後還給你。」高原索性將贅長的下擺提起來,塞在腰帶上,打開門就要走,卻在邁出那一步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女孩,十二、三歲的女孩,一頭青絲挽成雙髻,皮膚白皙,柳眉細長,面無表情,一雙杏眼中帶著深深的寒意。此女正是撼天虎的女兒,柳青芸。
柳青芸雙眉微蹙,打量著高原,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聲音十分清脆,可惜一張玲瓏小嘴中說出的話語卻帶著一絲清冷之意。
「是你?」 高原的聲音比她還冷。
柳青芸一怔,問道:「你認識我?」
高原露出一絲厭惡之色,「你不就坐在馬車裡的嗎?」
「你看到我了?」 她問道。
「對,看到了,在我被馬鞭抽倒之後,我就看到你了。」高原的語氣帶著憤怒。
柳青芸靜靜地看著他,說道:「我爹打你是不對,我已經說過他了,我也帶你回來療傷了,可你身上其他的傷可跟我爹沒關係。」
高原冷冷地道:「我的衣服呢?」
「扔了。」
「誰讓你扔的?」
「我!」柳青芸回答的十分乾脆,乾脆的不容置疑,眼神中閃爍著一絲倔強的清高。
高原攥起雙拳,眼中噴著怒火,咬牙道:「那是我的衣服,你憑什麼扔掉?」
柳青芸淡淡地道:「太髒了,當然要扔了,你的錢和行李都放那邊桌上了。」
高原道:「你有錢,我沒法跟你比,我只有這一身衣服,你扔了我衣服,我怎麼出去?還給我!」
柳青芸:「不就一身衣服嘛,扔了就扔了。」
打量著他身上這套不合身的衣服,說道:「你穿的誰的衣服?」
高原突然怒了,三兩下脫下這件衣服扔給了大夫:「沒錯,這件不是我的衣服,沒有衣服我照樣能出去。」
言罷徑直向門外走去。
柳青芸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問道:「你去哪兒?」
高原揮開她的手,道:「回曇州。」
她道:「曇州?你幹什麼去?回來,不許走!」
高原轉過身來看著她,眼中充滿怒火,低聲斥道:「你們有錢人很了不起嗎?是,有錢,你們可以坐馬車,可以騎馬,可是,你走你的路,你們打我做什麼?還把我帶到這裡來,害得我丟了弟弟,他才七歲,才七歲!我要去找他,哪怕凍死在路上,我也要去!」
言罷,他一臉怒容地轉身就走。
「等一下!」身後傳來女孩的聲音。
高原充耳不聞,徑直走向院中。
柳青芸衝著家丁命令道:「快,攔住他!」
兩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高原纖細的手臂,高原無法掙脫,氣急吼道:『
「你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去找弟弟……」
柳青芸走了過來,問道:「你弟弟,叫什麼名字?」
高原怒視著她,「高樂,怎麼了?」
柳青芸說道:「有什麼特徵?我讓人替你去找。」
「你幫我找?」高原愣了一下,道:「……他左手腕上有一道兩寸長疤痕,嘴角也有傷。」
柳青芸眉頭微微一顫,打量著他赤裸著的瘦弱身體上那縱橫交錯的老傷新疤,又緩緩繞到他後背,看了一眼他的鞭傷,語聲清冷:
「你們兄弟倆很愛打架嗎?怎麼都是傷痕累累?」
高原恨聲道:「關你什麼事?若不是你們橫衝直撞,還打人,我會跟弟弟走散嗎?你說要幫我找弟弟,你去找啊,別光說不練,盡耍嘴皮子。」
柳青芸逼近一步,冷冷地看著高原,「你說誰光說不練?我柳青芸說過的話板上釘釘,從不打誑語。」
「來人,給他拿一套乾淨衣衫來。」
不消片刻,一名家丁果然拿了一套青色衣衫過來。
高原也不客氣,伸手接過快速穿了起來,雖然有點大,他將衣袖挽起來,紮好腰帶,也勉強能穿,隨即回到屋裡,將桌上自己的銅板和一小塊銀子揣入懷中,又背上包袱,走了出來。
柳青芸道:「來人,即刻安排馬車,帶兩個人,送他去曇州城尋找他弟弟。」
家丁抱拳應了,問道:「小姐,找到找不到地,他該怎麼辦?」
柳青芸道:「給你們一天時間,找到了就一起帶回來,找不到就把他帶回來。」
「不,我不回來!」
高原怒視著女孩,「若找不到弟弟我就繼續找,一直到找到為止!」
柳青芸並不生氣,淡淡地看著他,冷聲道:「我說出去的話沒的商量。」
家丁道:「是,小姐放心,明晚之前一定趕回。」
柳青芸道:「看好了他,若是把他弄丟了,你們提著腦袋回來。」
家丁額首:「是。」
兩名家丁像押犯人似的,一邊一個抓著高原的手臂將他帶了出去。
身後大夫問道:「小姐,他這傷並無大礙,你就放心吧。」
柳青芸冷聲道:「我有什麼不放心?!我爹這一路打的人也不是他一個,大人挨這一鞭也就罷了,我只是看他年紀小,不想讓他那麼快死。」
大夫輕聲道:「小姐仁慈。」
柳青芸冷笑一聲:「仁慈?仁慈能當飯吃嗎?」言罷轉身就走。
……
一輛馬車在夜色中向曇州方向疾馳而去,即便一路上馬不停蹄,但馬車終究比起碼跑的慢些,至天剛泛亮才抵達了曇州城。
此時城門未開,門外已經有許多挑擔的提籃的農民等待進城賣菜。
馬車停下,高原從車上躍下,抬腿便走,卻被兩名家丁一人一條胳膊牢牢抓住。
一名家丁說道:「小子,你最好老實點,我們一起幫你找人,丟了你,我們兩個的腦袋也保不住了。」
高原自知二人說的不假,反正城門還沒開,也就不再多言,只需再等片刻,進了城他就可以找高樂了。
卯時至,士兵打開了城門,百姓們蜂擁而入,一名家丁駕著馬車,高原怎麼也不肯上車,另一名家丁怕他跑了,只得牢牢抓住他的手腕,陪著他一同疾步前行。
高原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只要看到身高跟弟弟相仿的孩子,他都會疾步上前拉住看看,還有那些蜷縮在牆角旮旯的乞丐,他都沒有放過,挨個地查看。
家丁將馬車存在酒樓,陪他一同查找。
只要是他和弟弟曾經去過的地方,屋檐下,店門前,包括那間已經被徹底拆完的房屋廢墟中都沒有高樂的身影,高原心急如焚。
曇州共有兩條主街,兩條都找遍了,又穿行於無數個巷子,高原一路向路人打聽,也依舊沒有高樂的任何消息。
轉眼一天過去,眼看著城門要關了,兩名家丁拉著高原離開,可高原死活不願走,最後被家丁直接扛在肩上扔進馬車,一路返回了辛州城。
當家丁將失魂落魄的高原扛回柳府,扔到床上後不久,柳青芸來了。
高原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雙大眼雙目無神,神情憔悴,心灰意冷。
柳青芸靜靜地看著他,問道:「聽說你一天沒吃飯?」
「……」
「我會繼續派人幫你找的。」
「……」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弟弟。」
「……」
「……對不起。」
「對不起?我丟了弟弟,你跟我說對不起?」
淚水從高原的眼角滑落,緩緩開口道:「你們為什麼要打我?為什麼要把我帶走?若不是你把我帶走,我又怎麼會丟了我弟弟?我把弟弟丟了,我該怎麼跟我爹交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語聲很輕,輕得沒有一絲生機。
柳青芸怔然,清冷的雙目中閃過一絲愧疚之色,半晌,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救你。」
「救我?我寧願被你爹的鞭子抽死,被你的馬踩死!」
高原坐起身來,向她看去,眸中射出兩道憤世嫉俗的怒火,咬牙切齒道:「別假惺惺的了,把我打個半死,再來給我療傷,還要我對你們感恩戴德嗎?」
柳青芸道:「……我會幫你找弟弟的。」
高原一聲冷笑,翻身下了床,他晃晃悠悠地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裡?」
「我要去找弟弟。」
「你要去哪裡找?曇州城不是沒找到嗎?」
「有生之年,只要我有一口氣就一定要找到他。」高原的眼中閃動著堅毅的光澤。
柳青芸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說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去找?恐怕沒走出辛州城就要死了,還怎麼找弟弟?」
高原怒視著她:「那是我的事。」他奮力甩開她的手便向外走。
突然,一隻大手伸過來,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耳畔傳來一聲如雷般的咆哮:
「臭小子,你敢打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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