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下歸秦,大封群臣


  臨淄城外的綠茫茫原野上,帳篷點點炊煙飄浮,恍若陰山草原搬到了東海之濱。【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一片片帳篷營地間的條條小道上,連綿不斷地出現了一輛輛車一群群人,匯聚到天下聞名的臨淄官道上,汪洋蠕動著湧向了遙遙在望的雄峻城郭。

  這條素來通暢無阻的寬闊的林蔭大道,驀然變成了人牛馬的河流,人皆舉步維艱,只有隨波逐流。商旅車馬則根本無法上道,只好紛紛在道下田野尋機穿插,或尋覓營地,或搶奪入城時機,於是乎煙塵漫天人聲喧嚷,炎炎烈日下紅霾籠罩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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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之後,王賁在【薊城】已經完成了對二十萬兵馬的重新編配,組成了一支以輕裝騎兵為主力的飛騎軍。

  準備在邊境駐紮,隨時吃掉最後一個齊國。

  自嬴政登基之日,對外一直實行「遠交近攻」的策略,一直派遣大臣給齊國送去大量珍寶錢財,這使得齊魯之地相當富裕,城內頗有一種繁榮盛世的景象。

  但一整個秋天,齊國朝野亂得沒了頭緒。

  秦國大軍駐紮巨野澤畔不進不退、不戰不和,誘發了齊國多方勢力的激盪摩擦。

  齊王田建雖無定見,大體傾向於丞相後勝的「和秦」動議,卻也是誰都知道的事實。

  唯田建之彷徨,使各方都看到了尚存爭取齊王實施自家主張之希望,情勢便愈發地盤根錯節交互糾纏。高高在上而動搖不定的齊王之下,三股主流勢力激烈地明爭暗鬥著。

  丞相後勝與歷來奉行「和秦安齊」方略的田氏世族力量,一直在斡旋與王賁大軍訂立合約,以圖最大限度地保存齊國社稷。Πéw

  諸多將軍則與田氏王族中以孟嘗君後裔田炐為軸心的抗秦派結合,主張防患於未然,立即進入舉國抗秦,並在孟嘗君舊日封地薛城聚結了一支五千人的門客義旅,聲言效法趙人抗秦到底。

  流亡臨淄的亡國世族群最是洶洶躁動,非但已經結成了六千人的抗秦義師,且不間斷地匯聚王城廣場請命,堅執請求齊王發回流民財貨以助五國義師。

  如此三方力量之外,齊國民眾也大起波瀾。臨淄以西不足百里的狄縣,有沒落世族子弟田儋、田橫兄弟聚結民眾自成萬人義軍,聲言效法田單抗燕誓與齊國共存亡。

  若是尋常時期,此等紛紛擅自成軍的狀況,決然不能為國府所容。

  然則當此紛亂之時,成軍各方皆大義凜然,全然不懼與官府抗爭,各地官府自是不敢妄動。

  各方火急稟報臨淄,丞相後勝又稟報齊王田建,君臣卻都怕秦軍未到便激發內亂而先自滅亡,只好派出密使多方斡旋,力圖使各方相信王室,不要亂了大局。

  對聚集臨淄的逃亡世族,齊王田建與領政的後勝一方也是投鼠忌器。最大的擔心,是怕這些流亡者變成亡命之徒,鋌而走險地行刺權臣或作亂臨淄,其時臨淄城內的數千軍兵未必應對得了洶洶流民。

  於是也只能多方斡旋,一面答應斟酌發還流民財貨,一面拖延時日設法驅逐這些恨秦又恨齊的禍根。

  如此一來,任何一方都仍舊在氣昂昂行事,王室急書也好,丞相號令也好,都沒了效用,國事法度全然失序,朝局亂成了一鍋粥。

  或許是天意使然。

  這年齊國又逢冬旱,整個冬日未曾下得一場大雪,終日艷陽高照塵土飛揚,時有紅霾黃霾籠罩臨淄,動輒旬日不散。

  齊國本是天下方士淵藪,神秘詭異之學素有傳統。

  遭逢如此天變,各式流言一時大起,紛紛預言齊國久享一隅之偏安康樂,而今必遭天譴,將有巨大劫難!

  流言瀰漫,各地盜賊蜂擁而生,劫掠世族莊園封地事日日不斷。朝野世族惶惶不安,一面紛紛聚結私兵靖亂,一面紛紛上書齊王堅請廓清亂民。

  後勝手忙腳亂,田建六神無主。左右思忖,君臣兩人終是一籌莫展。

  「天欲亡齊,孰能奈何!」

  田建兩手一攤。為今之計,似乎只有主動投降這一條路可以走;六國中,五國已滅,天下大勢已定,再頑抗下去無異於螳臂當車。

  旬日之後,王賁率二十萬大軍抵達燕、齊邊境。

  齊國朝野大亂,唯缺促降逼降之有效一擊。齊軍自駐防巨野澤東岸,因朝野陷於混亂,一直沒有向濟水方向分兵;若他能對巨野澤之齊軍實施一場突襲戰,而後大軍進逼臨淄城下,百事可定。

  審時度勢,齊國也確實需要一戰。大國滅亡,真正的不戰而降是古今從來沒有過的,有的只是大戰小戰的區別而已。所謂不戰而降,尋常只能是廟堂權力與都城軍民,真正地舉國不戰而降,事實上永遠都沒有可能。

  次日,王賁帶著三名司馬與一支百人馬隊,出營繞道三十里,登上了巨野澤東岸北側的一座山頭,將齊軍大營的地形察看了整整三個時辰,終於定下了決斷。

  當夜聚將,王賁在煙氣繚繞的猛火油燈下指點著地圖,對將軍們詳盡部署道:「齊軍三十萬,分作兩大營,駐紮在巨野澤東岸的這片谷地。諸位且看,這片谷地有三個出口:面對巨野澤一面敞開,是西面出口;大營背後的東北方出口,連接臨淄大道;大營東南方出口,連接薛邑大道。我軍此戰,不求斬首殺敵,只求潰敵亂敵以震懾齊國,促其早降!

  唯其如此,夜間突襲齊軍,便是最佳戰法!殺入谷地後,只要齊軍不死戰,我軍便只虛張聲勢,佯做追殺即可,實則任其潰逃。如此戰法,諸位可有疑義?」

  「我等奉命!」大將們整齊一吼。

  王賁立即下達了將令:

  三萬步軍由將軍閻樂率領,從巨野澤東岸之南口突入齊營,入營後一萬人衝殺,兩萬人立即擺開弓弩大陣齊射,掩護騎步衝殺。

  三萬飛騎由辛勝率領,從巨野澤東岸北口突入,做衝殺齊軍之主力。

  王賁自率三千飛騎,於西口策應各方。

  部署完畢,王賁道:「明日全軍預備,多備火把!初更出兵,三更前隱秘進入巨野澤東岸南北兩方,四更末刻,聽中軍號角開戰!」

  此夜一戰,秦軍大獲成功。

  所有的秦軍將士都沒有料到,三十萬齊軍會如此恐慌潰逃,六萬秦軍橫衝直撞當真如入無人之境。

  齊軍一旦發現背後兩個出口並無秦軍封堵,幾乎是潮水般湧向了兩個山口,與其說秦軍殺傷多,毋寧說齊軍人馬交互糾纏自相踐踏而死傷者多。王賁原本預料的戰果是,趁著齊軍黎明酣睡,猛烈攻殺一陣,攪亂齊軍營地便算成功。

  不料,一突入谷地竟是摧枯拉朽,及至天色大亮,三十萬齊軍竟全數逃出了巨野澤東岸大營,糧草輜重兵器衣甲旗幟戰馬屍體,厚厚一層鋪滿了整個谷地。王賁從傷兵戰俘口中得知,齊軍主將田垸被緊急召回臨淄了,許多將軍也被部族秘密召回去了,中軍幕府只有一班司馬。

  秦軍殺來聲勢震天,齊軍無人號令,又不知虛實,便如此鳥獸散了……

  王賁來不及感喟,立即了下達軍令:全軍休整一日,次日兵分兩路,進逼臨淄西南兩方,在城外郊野三里處大張聲勢駐紮。

  臨淄大都,真正地炸開鍋了。

  最大的激盪,來自進入臨淄城的各國流亡世族,一聞齊軍戰敗,世族群大為恐慌。

  已經結成的「義師」原本散居在郊野尚未進城的世族營地里,此時得各世族族領秘密指令,紛紛喬裝成齊國民眾蜂擁入城。

  已經等候在城內的族領們早已經秘密聯絡,謀劃好了對策。城外「義師」一經在城內聚結,流亡世族立即潮水般湧向了臨淄府庫,要搶回被齊國剝奪的財貨,然後趕緊逃離這個如今已經是最危險的城池。

  城內的齊軍雖則不多,然臨淄官員將軍對看護府庫卻很是上心,一聞流亡世族兵亂,守軍立即洶洶開到府庫四面各方要道堵截。

  於是亂兵混戰立即爆發,臨淄街巷喊殺震天,幾無一處平安所在。

  相國府得到消息,正忙著與幾個從戰場逃回來的心腹將軍商議如何勸降齊王的後勝頓時大急,臨淄府庫若是失守,自家多年心血便全部付之流水。

  後勝二話不說,立即飛馬王城緊急調出三千王室護軍趕赴府庫。也是府庫財貨利害太甚,齊軍將軍個個拼死效力。

  一個多時辰的混戰後,流亡世族畢竟不敵兩方齊軍,終於丟下滿街屍體哄然散了。此時天色將亮,後勝又連忙匆匆趕回了相國府,顧不得稍事收拾歇息便衣冠不整地驅車進了王城。

  天亮人流出城,秦軍游騎紛紛向人群吶喊:「秦軍不殺齊人!只拿流亡世族!舉發流亡世族者可任意離去!」

  臨淄齊人對流亡世族已是恨之入骨,立即紛紛向秦軍指認。混跡人群中的流亡世族一被指認,便被趕到了秦軍的馬隊圈子裡。不到一個時辰,城下已經聚集了三四千人,卻是老弱婦幼者居多,精壯者少見。

  後勝匆匆進了王城,連跑帶走氣喘吁吁趕到寢宮。守護在宮門的老內侍卻說,齊王在太后靈前禱告一夜,方才上榻,相國不能入內。

  後勝頓時大怒,拔出長劍便將老內侍刺倒,逕自大踏步進了寢宮。一溜侍女大是驚恐,亂紛紛尖叫著逃走。

  後勝提著帶血的長劍走進齊王寢室,對侍寢侍女高聲怒喝:「喚起齊王!死睡數十年,該醒來了!」

  「你?相國?你你你,欲圖如何?」睡眼惺忪的田建臉都嚇白了。

  「臣啟齊王:大軍戰敗散盡,臨淄血火連天,秦軍已經到了城下!」

  「你你你,你要本王如何?」

  「除了降秦,別無他途!」

  「相國……降,降,好,降了,降了……」

  話尚未完,田建便軟軟地癱倒在了地上。後勝鄙夷地看了田建一眼,向外一揮手,幾名心腹將軍便走了進來。後勝說聲護好齊王,老夫出城,大步匆匆去了。

  午後,一面巨大的白旗懸垂在了臨淄西門箭樓。

  一隊內侍、侍女簇擁著一輛青銅王車緩緩出了城門,之後又一輛高車坐著丞相後勝,車後是兩排大臣與將軍。

  齊王田建懷中抱著王印玉匣,一頭白髮,臉色蒼白麻木得好似一座石俑。整個齊國君臣的隊列中,只有後勝顯出一絲難堪而又惶恐的笑意。

  隨後,齊王建向秦軍統帥王賁獻出了傳承田氏王室一百三十八年的王璽。

  王賁冷聲道:「就你這樣,竟然給你做了四十四年的王,這齊國哪有不亡之理?」

  「亡國之君,萬死難贖其過,唯望將軍仁義,憐憫我齊國芸芸蒼生」

  「你睜開眼睛看看,天下除了我大秦帝國,還有齊國嗎?」王賁質問道。

  「額是是是」齊王急忙道。

  「哈哈哈」王賁仰天大笑幾聲,拔出戰刀,高聲道:「至此天下,唯有大秦!」

  齊國滅亡了,六國全部滅亡了。天下洪流隆隆轉過了一座雄峻的高原,驟然湧向開闊的平野,盪開了浩浩之勢,開始了一次亘古未聞的偉大轉折。

  這一年,是秦王政十五年,嬴政二十七歲。

  秦國開始統一華夏的戰爭,歷時僅僅七年。

  ————————————

  兩方快報,嬴政堪堪瀏覽一遍,坐在龍椅上,很久沒有說話。

  華夏太平了,他徹底終結了這場打了七百多年的戰爭。紅日西沉,嬴政獨自嬴姓祖祠。

  「嬴政,秦國第三十三代諸侯王告知先祖。十三歲登基,秉承天命,繼承六世先祖之偉業!八年滅韓;十年滅趙;十一年滅燕;十三年滅魏;十四年滅楚;今又滅齊。前後七年,蕩平六國,四海歸秦,天下一統!」

  隨即,他重重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秦國從一個小小的諸侯國,到今日的大秦帝國。離不開三軍將士的浴血拼殺,更離不開六位君王共同付出的心血,嬴政也不過是依靠著先祖積攢下的家業,才有今天的作為。

  ……

  四月末,秦國第一次大朝會隆重舉行了。

  在各地鎮守安撫民眾的文臣武將全部返回咸陽。

  依著古老的傳統,這一統天下之後的第一次大朝會是開國首朝,最是要大肆鋪排的。

  事實上,以太史令領銜的太廟、太祝、太卜與博士學宮組成的大朝禮儀專署,也是將這次大朝以「新朝開闢,天子即位」兩大慶典籌劃的。

  天下既然太平了,自然要按照軍功進行封賞。

  大朝會還是瀰漫出一片肅穆莊重的慶典氣息,大臣們濟濟一堂,峨冠博帶分外整肅。初夏的清晨尚算涼爽,冠帶整齊的大臣們卻顯得有些悶熱,額頭無不滲出涔涔細汗。

  只有嬴政,還是穿著厚厚的朝服,頭戴玄冕,他體內有內功運行,對外界的環境完全可以無視。

  「諸位,今日大朝只有兩事。」司禮大臣宣布了朝會開始之後,嬴政沉聲道:「一則封賞功臣,二則宣示新天下圖治方略。真正大典,尚待來日。」

  「——宣示封賞王書!」司禮大臣一聲長呼。

  蒙毅大步走到王台中央的高階之上,展開王詔,朗朗之聲迴蕩在殿堂

  秦王詔令:秦定天下,賴群臣將士之辛勞,賴天下臣民之擁戴。今輯錄群臣歷年功績,首封大功績者:

  將軍王翦,爵封通武侯,食邑頻陽十三縣,子孫得襲爵位

  將軍蒙恬,爵封九原侯,食邑八千戶

  將軍宋缺,爵封隴西侯,食邑三千戶

  將軍辛勝,爵封大庶長,俸祿萬石

  將軍章邯,爵封大庶長,俸祿萬石

  長史蒙毅,爵封大庶長,俸祿萬石

  中車府令趙高,爵封大庶長,俸祿八千石

  孔子後裔孔鮒,爵封文通君,俸祿八千石

  其餘群臣將士與列國人士之有功者,相國府府會同國正監明定封賞,得以王書頒行爵封。

  秦王政二十六年夏。

  沉沉大殿肅然無聲,大臣們都在屏息傾聽著。一舉大封二十八侯君五大庶長,這在秦國歷史上實在是前所未聞的壯舉,孰能不悚然動容?

  「封賞王書宣示完畢,諸臣可有異議?」司禮大臣高聲問了一句。

  「秦王萬年!」

  大臣們如夢方醒,紛紛攘攘地高喊了起來。雖然不甚齊整,卻也未見異議。司禮大臣便高聲宣呼:「朝會無異議,秦王部署圖治方略!」

  「臣有異議!」

  一個聲音突兀響起。

  大臣們尚在愣怔之中,博士群中霍然站起一人高聲道:「臣,博士僕射周青臣有言:今秦一天下,秦王便是天下共主,當今天子。歷來天子開國封賞,一有對歷代聖王后裔之封地賞賜;二有對此前敵國之社稷封地;三有對新朝功臣的諸侯之封;凡此三者,古謂諸侯之封,向為封賞至大也!今天子不做諸侯三封,臣冒昧敢問秦王:難道不打算封侯嗎?」

  「天子,天下共主寡人問你一句話,你可知曉周文王、周武王的江山傳了多少代?」嬴政忽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這」周青臣一時難以回答。

  「李斯,你學識淵博,來告訴他。」

  李斯從座位上站起,走到大殿中央,開言道:「從文王算是三十八代,從武王算應該是三十七代。」

  「那是你的算法,寡人算來可沒那麼長。到戚烈王姬武才三十三代。當時韓、趙、魏三家分晉,自立為侯,天下為七國所分,周王束手無策,他的江山社稷在哪裡?」嬴政反問道。

  「按王上的算法,那時周朝其實已經亡了,只有三十三代。」

  「不。」嬴政搖了搖頭:「晉文公盟於踐土,周襄王畏懼他的強大,也不得不前往祝賀,天子的天威在何處?」

  「那也只有十九代了。」李斯繼續回答。

  「當年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犬戎攻入鎬京,城破王崩,那是他第幾代?」

  李斯愣在原地,猶豫了一下說道:「第第十一代。」

  嬴政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錯,總共只有十一代,這就是封侯的結果!難道我大秦帝國的江山社稷,只想相傳十一代嗎?」

  「分封治國自古就是如此,臣是據古而論。」周青臣道。

  「據古而論,如若不是當年的商鞅變法,我大秦沒有今日!」

  「一統天下該如何治理,此亘古未有之難題。何以謂之難題?蓋三皇五帝,以至夏、商、周三代,從未有過三百餘年之動盪,更未有過數百餘年之大爭。天下怨懟三代之舊制,力圖爭出一條新路!禮崩樂壞,瓦釜雷鳴,高岸為谷,深谷為陵,此之謂也!否則,動盪殺伐七百餘年,天下血流漂杵,生民塗炭流離,豈非失心瘋狂哉!唯其如此,今日之一統天下!」

  嬴政戛然而止,舉殿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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