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院牆的另一側,被初一扛在肩上,不能說話的月白袍男子,早已淚流滿面。【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

  他一直以為,攝天門是滅了他滿門的罪魁禍首,顧落塵,那曾對他揚起彎刀的少年,是那場浩劫中的最後餘孽,只要殺了他,自己便大仇得報,九死無憾。

  不曾料,他一直痛恨的,是他真正恩人,那待他如手足,讓他感恩戴德,不惜以命相贈的人,才是害他家滅門的幕後黑手!

  何其可笑?

  何其荒唐!

  「有些事,早知道,總比釀成惡果,再後悔莫及好。」

  「人生於世,又有幾人,能終其一生,都不受旁人蠱惑矇騙呢?」

  多日相處,對柳輕心的表達方式,初一早已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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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剛才,她特意跟他交代,讓他「慢些走」,其真實意思,便是要表示,讓他,別著急離開,去到院外,不在他們三人視野內的地方,屏息傾聽。

  「以你現在現有的這點兒三腳貓功夫,莫說是顧落塵,便是我,也能輕鬆把你打趴下!」

  「那慫恿你來報仇的人,八成兒是知道,顧落塵這殺神,出刀必取人命,想借他的手,結果你性命,以絕後顧之憂。」

  扛著月白袍男子,初一一邊自言自語的跟他「閒嘮」,一邊往西院方向走,偶爾遇上在院子裡做事的婆子,還會客氣的,跟那婆子打個招呼,「你這傻子,是不是人家給你幾個好臉色,說幾句與你交心的話,你就把自己的悲慘身世,悉數講給人家聽了?」

  得知事情真相後,月白袍男子的精神,已比之前得柳輕心勸誡時候,又好了許多。

  他身上的幾處傷口,本就被顧落塵刻意避開了要害,加之,有柳輕心給的止血藥幫襯,此時,已是連血,都不再流出了。

  月白袍男子沒有回答初一問題。

  一來,初一的猜測,實在是準的厲害,讓他羞得恨不能找根地縫兒鑽進去,二來,現在的他,壓根兒就說不出話來,不,不僅僅是說不出畫來,是連發出單音的吼叫,都不能。

  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景,也想像不出,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

  久等不得月白袍男子回答,初一本能的,扭頭看向了他。

  目光遇上努力張嘴,卻發不出半個音兒的月白袍男子,初一先是微微一滯,繼而,便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夫人真是厲害,竟是在我不曾注意的時候,點了你啞穴!」

  「想來,應是怕你上藥時難耐疼痛,喊叫出來,引外人探查。」

  「你且安靜些時候,待我幫你上藥包紮好,許就能自己解開了!」

  說罷,初一加快了步子,直奔西院,車夫老王住的地方而去。

  ……

  良醫坊前鋪。

  與李素一起,坐在問診房中等候的李虎躍,已疼得滿頭大汗。

  冷,可使疼痛暫緩。

  但剛才,初一過來鋪子,著在鋪子裡做事的婆子打開門板時,卻特意跟婆子叮囑,李素與翎鈞關係交好,是府上貴客,若冷著了貴客,夫人定「饒不了」她們。

  幾個婆子,自被安排來鋪子裡做事開始,就在跟著柳輕心學外傷的辨別和醫治,又怎會看不出,李虎躍的左手,斷了三根手指?

  她們都是聰明人,聽初一這般跟她們交待,頓時便明白了,這是她們家夫人,想要「收拾」這個,跟了李素同來的陌生男子。

  從藥房裡,搬上兩個燒的正好,用來保證藥材幹燥的火盆,送進空間狹小的問診室,兩個婆子「熱情」的跟李素表示,讓他多多擔待,新的火盆,馬上就能燒好,還望他日後,能在他們家夫人面前,多多美言。

  李素受寵若驚,忙滿口答應,謙恭致謝。

  然讓他做夢都沒想到的是,久等不見柳輕心到來,過度的溫暖,不,應該說是炎熱,讓他的嫡兄,李虎躍,吃盡了苦頭!

  「那位準王妃,是個什麼樣的人,素兒?」

  索性沉默,也不會讓疼痛減輕,李虎躍乾脆趁翎鈞和柳輕心沒來的檔兒,跟李素問起了,柳輕心的情況。

  受之前婆子們的態度「影響」,他與李素說話的口氣,比之前更親切了幾分。

  就仿佛,李素是他一母所出的胞弟,且尋常里,與他關係密切異常。

  「准王妃很善良,跟殿下可謂郎才女貌。」

  「姓沈,是周莊人士,自幼跟隨一位老神仙學醫。」

  「有傳言說,她醫術了得,曾於去年,那亂臣賊子手中,救過陛下性命。」

  知翎釴已無可能再得恩寵,李銘便毫不猶豫的在德平伯府里,定下了「新規矩」,命府中子嗣,皆以「亂臣賊子」來稱呼他,以表明立場。

  雖心有不甘,但為了不得罪李虎躍,讓自己的日子難過,李素還是不得不將他「搜集」到的一些消息,略加刪減後,講給了他聽。

  「准王妃,有何喜好?」

  起先,聽李素說,柳輕心不是燕京世家出身,李虎躍本能對她失了興趣。

  然聽到後來,知她竟是救了隆慶皇帝性命,之前的冷淡態度,便頃刻間,一掃而空了。

  隆慶皇帝,是個極其念舊的人。

  這一點,從他自繼位以來,對德平伯府的大力扶持,便可略窺一二。

  須知彼時,李家不過是「生祭」了個李妙兒,就得了這般大的好處,現如今,這位準王妃,救了隆慶皇帝性命的存在,縱是出身不及李妙兒,也總不至於,比一個死人還不如的,不是麼?

  而且,聽李素口氣,三皇子朱翎鈞,還是對這位準王妃,頗有幾分興致的……若這位出身不濟的准王妃,是個心思單純,良善可欺的,他會不會有機會,將她收歸麾下,讓她成為他的暗線,或為他所用?

  如果能在密不透風的三皇子府里,安下一隻燕京,他的父親,德平伯李銘,也會對他稱讚有佳才是!

  「准王妃醫者仁心,喜收集各種珍貴藥材。」

  「素聽聞,她盼與殿下大婚後,於燕京,再開一間醫館,懸壺濟世,對此,殿下也已應允。」

  在燕京,要買一間好商鋪,並不是件容易事。

  一來,那裡寸土寸金,位置好的鋪面,大都已被世家買下,充作家中嫡女的嫁妝,少部分,仍在商賈手裡的,也大都經營的不錯,鮮有人捨得出手。

  二來,位置略偏一些的鋪面,大都被大商家成片包攬,那些大商家的背後,皆有兩到三個世家的嫡子做靠山,他們,為那些嫡子提供爭寵奪嫡的財帛,那些世家嫡子,則為他們提供庇護,在其遭受「脅迫」的時候,為其「主持公道」。

  李素只是個母族卑賤的庶子,既無姨娘嫁妝傍身,亦無商家依附,自不可能徑直拿商鋪出來,討柳輕心這准王妃高興。

  他原本打算,拿些私房出來,以高於市價的價格,買一間送她,奈何,他燕京無勢,乏人奔走。

  不曾想,正在他猶豫,是否遣李七跑一趟燕京,把這事兒辦了的檔兒,李虎躍,就自己送上了門來!

  常言道,先入為主。

  若三皇子朱翎鈞當真如坊間所傳,是個與隆慶皇帝一樣,疑心頗重的人,那應是,只消自己這早一步討了他信任的人,於李虎躍「贈禮」之時,多說幾句模稜兩可的話,引其對李虎躍的目的心生疑惑,便可一石二鳥——毀了李虎躍對他的所有討好同時,讓自己在他的價值權衡里,水漲船高!

  而就算退一步講,他施計未成,讓李虎躍討了三皇子朱翎鈞高興,他亦可趁此,自李虎躍那裡,得個親近,使其成為他在德平伯府里的靠山!

  「燕京的鋪子?」

  「你確定,准王妃能瞧得上?」

  李素的話,讓李虎躍劍眉微擰。

  抬頭,睨了他一眼,頗有些不信的,跟他又追問了一句,「據我所知,周莊,只有一個沈家罷?沈家出身的嫡女,會缺這點兒小家子氣的東西?」

  半商半官的沈家,雖掌握了大量財富,卻依然不可避免的,遭李虎躍這種,武勛世家出身的人不屑。

  在李虎躍看來,所有以經商為主要經濟來源的家族,都是劣等,與他們這些,有襲爵和封地家族,不可同日而語。

  雖然,若家族有需,他們這些武勛家族的嫡子,也有可能納那些「劣等家族」的嫡女為妾,但,也僅僅是,「有需」前提下的逼不得已。

  「據素所知,沈家的商鋪,大都在江南。」

  「燕京,雖也有幾處,擠在城西角落,卻無一不因,無人撐腰,而飽受周邊的其他商家排擠。」

  李素於江南大營中就職,回不了燕京。

  但李七,他的親信,卻因為有一個,在德平伯府做管家的父親,而頗容易獲取燕京消息。

  此時,聽李虎躍質疑自己的「提議」,李素忙把之前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

  「雖說,待准王妃嫁入王府,那些商鋪便可趁勢崛起,但以沈家近些年,強令那些商鋪死撐的態度,想必,那沈家的主事者,也未必捨得,將那些鋪子,給她添妝。」

  「以素想來,城西偏僻,是下九流之人聚居之地,殿下想必不會願意,讓王妃與那些低賤之人,走動過繁。」

  說到這裡,李素稍稍停頓了一下。

  少頃,未聞作答,才佯裝茫然的,看向了坐在他旁邊,正在擰眉觀察他表情的李虎躍。

  「素不擅交際。」

  「本打算,將這消息,快馬加鞭的使人給父親送去,聽他老人家決斷。」

  「現如今,哥哥來了,倒是讓素有了主心骨,全不似之前般茫然了!」

  李素是個善於偽裝的人。

  見李虎躍對他心生懷疑,也不慌亂,只笑著抬起頭,與他對視。

  「父親公務繁忙,哪有閒心,管這些內院雜事。」

  「素兒,你已成年,所言所行,皆會被旁人視為,德平伯府態度。」

  「聽哥哥一句勸,將來,與人交往,切記談吐舉止,不可隨心所欲,盲信臆斷。」

  見李素不似說謊,李虎躍便乾脆的阻止了,他給李銘送信問詢的念頭。

  耳聽為虛。

  眼見為實。

  他打算,對柳輕心,這位救過隆慶皇帝性命的准王妃,親自觀察一番。

  有道是,千金難買心頭好,枕邊暖風促事成。

  如果,她當真是如李素說的那樣,只需一間燕京的鋪面,就能打發,他自然樂得省錢,尋一處位置上佳,樣式氣派的,作為新婚賀禮相贈,而不似旁人般的,跟風兒搶購良駒,冒被旁人比下去的風險。

  「哥哥所言極是。」

  「是素目光短淺了。」

  對李虎躍的惺惺作態,李素心存鄙視,臉上,卻擺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神色。

  現在的他,還沒有與李虎躍正面抗衡的能力和底氣,所以,只能像這樣,暗中設計,請他入瓮。

  一如之前,那許多年,他背臨深淵,踩著別人的枯骨,於黑暗中,摸索攀爬一樣。

  如今,所求已在他觸手可及之處。

  他只消再踩上兩到三人的枯骨,便可緊附鯤鵬,乘風而起!

  「無妨。」

  「你年幼離京,少受母親教訓,自比不得我這盡孝於她膝前的。」

  「待我傷愈,回了燕京,便去向父親美言,求他念你有功於德平伯府,調你回燕京供職。」

  「介時,你得了母親教訓,定可長進。」

  於世家嫡出子女來說,會「言而有信」這種事兒,從來都只能被當做笑話來聽。

  就像此時,李虎躍對李素的這番許諾。

  他根本不會去跟德平伯李銘美言,更無想法,讓李素回返燕京,憑著比他更早一步,與三皇子朱翎鈞建立起的「交情」,在德平伯府站穩腳跟。

  庶子,就是庶子。

  從出生,就註定了,用來當嫡子們墊腳石的貨色,有什麼資格,與他並肩而立?

  他李虎躍寬宏,沒琢磨著於他失去價值後,將他滅口,已是極大恩典。

  回燕京供職?

  開什麼玩笑!

  燕京那么小,各大世家的嫡子們,都會為一個職位打破頭的地方,哪有一個庶子的落腳之地!

  想到這裡,李虎躍深深的吸了口氣,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左手。

  疼。

  鑽心的疼。

  但若只以這疼,便可攀附三皇子朱翎鈞,他情願,再疼上一月,再比這疼上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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