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章:極樂淨土


  東臨滄海,西瞰毗摩質多,六萬里最長之河蜿蜒入海,長短支流超過七萬,不知多少萬年的豐沛雨水讓沿河兩岸長出一片翠綠的世界。

  若是從上向下俯瞰,這就是一片延伸至無盡的綠色,被寬廣延綿的河流分成一塊塊。

  ?在中州的傳說中,這翠綠的世界物產豐富,人們根本不需要耕種牧畜。

  只有涼、暑、雨三季的天堂里,每隔兩月便有新的天然物種長出,那些食之不盡的瓜果,最後都只能落到地上變成泥土。

  那些在平原上奔走,林間蹦跳的奇珍異獸,更是多得數也數不過來。

  這便是西賀天堂,人間極樂,圓滿的佛國所在。

  「恐怕也只有這樣富饒的地方,才適合佛國傳教布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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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眼前這只在屬中記載的富饒雨林,唐羅不由地朝身邊人感嘆道:「換個別的地方,不事生產每日只顧修行的佛門弟子,不被餓死才怪!」

  「這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一手勾著唐羅臂彎,一手遮在眼眶上沿擋住烈陽的雲秀抬頭感嘆道:「光是這些樹上結的果實,都夠一城之人食用了吧!」

  仰頭望去,每顆十數丈高的巨木上,都結著個大飽滿的紅色果實,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人忍不住想大吃一口。

  看得食指大動的唐羅伸出右臂,大威天龍虛影往樹幹上一拍,紅紅的樹果便撲簌簌落下。

  人頭大小的樹果從十數丈的高處落下,怕是砸到地上便會稀爛,雲秀趕忙探出十數道雲手,輕輕地藉助樹果,將其迎下。

  掰開樹果,裡頭是純白色的果瓤,味道細膩清甜,尋常人吃上半個一個也就能飽了。

  而唐羅則是一口氣,吃了十幾個。

  「摘都摘了,別浪費嘛。」

  在雲秀微微瞪大的美目里,唐羅取走最後一個紅果後,這樣為自己找補道。

  只是看夫人的眼睛,好像並不相信自己的說辭,為了證明自己確實不是貪圖口腹之慾的唐羅將瓜一舉,討好道:「要不,給你吃?」

  女人笑顏如花,將遞到眼前的紅果推還給男人。

  最後,這紅瓜還是被唐羅吞下,抹淨口手的虛空宗師大手一揮道:「夫人走著,看看中州的大好河山!」

  逢山開道,遇水搭橋,對旁人難行的密林山道,對此時的唐羅來講如履平地。

  對於出生龍洲的兩人來說,在這片雨林中見到的一切都那麼新鮮,不論是樹木瓜果還是飛禽走獸,都和龍洲的大相逕庭。

  兩人仿佛少年少女,看到一件新奇事物便娃娃讚嘆,這一路走走停停,粗通藥理的雲秀發現了很多稀罕的藥材。

  對於那些能認出的,自然采走存進唐羅的虛空胃裡,但還有很多認不得又像藥材的草木,這便需要研究判斷了。

  而醫者研究判斷的方式也格外粗糙,那就是嘗。

  這真是啥都敢往嘴裡送啊!

  在看到雲秀採下一朵鮮艷非常的蘑菇便要往嘴裡送時,唐羅上前一把奪下:「這東西一看就是劇毒,這你都往嘴裡放啊...」

  「你還懂醫理?」

  雲秀柳眉一挑,笑問道。

  「懂當然是不懂,但鮮艷的蘑菇有劇毒,這是常識吧。」

  唐羅揚了揚手中顏色尤為鮮艷的蘑菇,理直氣壯道:「就像這樣的,肯定有毒!」

  「艷彩蘑菇大多有毒這話不錯,可凡事都有例外,有些菇類顏色鮮艷,但無有劇毒,反而味道鮮美。」

  雲秀笑著朝唐羅解釋道。

  「這樣的嘛...」

  到底術業有專攻,憑藉常識挑釁專業的唐羅完敗,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一邊將手中蘑菇遞還雲秀,一邊找補道:「那這種就是味道鮮美的吧,還給你。」

  接過蘑菇的雲秀噗嗤一笑,然後將蘑菇放入口中,含糊不清道:「這枚是有毒的!」

  「呀!」

  唐羅驚叫一聲,連忙上前掰著雲秀的臉:「快吐出來,快吐出來!」

  「沒了~」

  被男人掰著小臉的雲秀嘻嘻笑道:「吞進去了!」

  「......」

  看看空空如也的小口,唐羅懊惱道:「我以後再不搶你食物了,你別吃毒蘑菇了!」

  「哈哈哈。」

  雲秀被逗樂,笑得直不起腰:「夫君以為妾身是氣這個才吃得蘑菇嗎。」

  「不然呢。」

  唐羅嘆了口氣,便要伸手往雲秀小腹探:「來,讓為夫渡兩道先天真氣,保管什麼毒都給你消了!」

  「不用啦!」

  雲秀嬌嗔著跳開:「妾身可沒這麼金貴,再說不服毒如何試藥。」

  「路子這麼野?」

  唐羅吃了一驚:「醫者都是用這辦法試藥的?」

  「不然吶。」

  雲秀又笑笑,然後主動上前抱住了唐羅的有些僵硬的手臂道:「放心啦,即便是毒物,也是要看劑量大小的,像這類的毒菇,毒性症狀都有不同,致幻、凝血、瘙癢、致死、失明、腹瀉、狂躁等數十種,若是不親生試過,如何明白毒性,對症下藥。」

  「那也不行啊。」

  即便雲秀解釋的清楚,唐羅還是有些彆扭:「要是毒性特別重怎麼辦?」

  「這不是還有夫君大人在嗎。」

  雲秀晃著唐羅的手臂嬌聲道:「若是妾身中毒了,夫君一定有辦法的對嘛。」

  「......休要說這些好聽的話誆騙!」

  雖然心都被雲秀搖化了,但唐羅還是嘴硬道:「為夫才不會上當,這種試藥的方式太粗糙了,沒有沒有其他的法子?」

  「教妾身醫術的藥師說,藥物毒物只有親身體驗過才能急人所急。」

  雲秀討好道:「況且妾身現在已經這等境界了,尋常毒物傷不了的,請夫君放心。「

  「不行,我不太放心。」

  唐羅擺擺手道:「要不這樣,以後你要試什麼毒物,先給我嘗嘗,我要覺得沒有問題了,你再吃!」

  「夫君大人...」

  女人驚訝地望著男人,雙眼中涌動著崇拜、愛意、感動夾雜的繁複情緒。

  這樣的目光讓男人不由得渾身發熱,請咳一聲正色道:「咳,那就這樣定了昂!」

  ……

  自那日之後,唐羅除了丈夫這個職責外,還多了份試藥的工作。

  這份工作也挺簡單,就是將眼睛能看見的斑斕植物,輪番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對於擁有虛空之胃大的唐羅來講,毒性最激烈的植物,也就讓他口舌麻痹,在這種條件下,唐羅其實是沒有辦法實驗藥性的,但分辨毒性激烈還是可以的。

  就同雲秀講的那樣,雖然這片佛國雨林物種億萬,但真正能夠直接傷到凶境的酷烈劇毒還是極少。

  這一路吃下來,即便是最烈性的毒草,也不過是讓蛻凡境致死。

  這讓唐羅再一次感嘆到了修行者的強大,也難怪武道大昌一千年,人族也沒有想出什麼假借外力的優秀工具出來。

  畢竟自身就是神藏的話,哪有空耗時光在外物的道理,即便是玄機宗、歐氏這樣酷愛煉丹鑄器的地方,也是走得修行為主,煉器為輔的路子。

  「夫君大人,該吃藥了~」

  發呆中,雲秀又舉著一株未見過的毒草遞到唐羅眼前。

  接過毒草麻木地往嘴裡送,唐羅惆悵道:「這片林子有毒啊,怎麼這麼多毒草,一天天光吃毒藥就吃飽了!」

  「毒物之側,必有解藥!」

  雲秀笑笑道:「這些毒蟲毒草生長出沒之地,周遭定有能夠抗解這些毒性的植物存在,這對醫者來說,便是數不盡的天賜藥理。」

  仔細咀嚼著毒草,唐羅含含糊糊道:「難怪佛國醫道這樣精湛,誒,別說,這顆毒草味道還行,辣味的,你可以嘗嘗。」

  「多謝夫君大人試藥。」

  雲秀笑笑,又取出另一顆毒草,截下葉上一點兒送入嘴中。

  說是度蜜月,但這一路走來全陪著雲秀試藥了,只不過有愛伴侶看見彼此就是慰藉。

  每日綠蔭相伴,相互打趣,日子倒也過得不無聊。

  兩人沿河而下,數日之後,遙遙望見一座城。

  「嚯,我還以為佛國的城市全是原始的木屋呢,這雕樑畫棟,金漆木刻的華美寺廟下,不知埋著多少累死的屍骨。」

  站在樹上遠眺城郭,唐羅雙手抱胸微微譏諷道。

  「夫君大人好像不太喜歡這份奢華?」

  雲秀柔聲問道。

  「啊,曾見過禪宗一處護法神國,裡頭看到的東西讓人噁心。」

  唐羅答道。

  「若是夫君不喜歡的話,那我們就在林間渡那「哈尼木」吧。」

  雲秀笑顏如花,也不知從哪變出一個模樣甜美的圓果,討好地遞給唐羅道:「這是妾身今日採藥發現的一顆樹果,清香逼人,請夫君換換口味。」

  「來都來了,不見識下中州仙境,人間淨土怎麼行。」

  唐羅接過樹果掰成兩半,驚人果香溢出,令人食指大動,將一半賽給雲秀,然後一口連皮帶瓤地把瓜給吞了。

  或許是這幾日吃了太多的毒草,這瓜格外甜美。

  ……

  同龍洲多以石牆泥瓦造房不同,淨土城的屋房,大多都是木質結構。

  沿途走來,國民不論男女,雙手必捏法印,口中振振有詞,面上祥和平靜。

  對於唐羅同雲秀這兩位陌生面孔,這些佛國子民亦無甚惶恐,照面後多是微笑點頭,然後錯身而過,讓人感到舒服。

  走在淨土城的大街上,只感覺到一股發自內心的平靜,只是對靈力尤為敏感的唐羅知道,這種平靜並非自然。

  道路左右,建在樹上或是以巨木架空的樓房門口,必定供奉著一尊或銅、或鐵的神像,被擦拭地光亮非常。

  每隔里許,必有供奉祭台,大和尚領著人們虔誠祭拜,香火繚繞中讓這方國度猶如仙境,任誰看到,都會覺得這是一方無限祥和寧靜的所在。

  可雲秀卻覺得全身都不舒服,在通過一顆巨木祭壇之後,看看左右無人,便小心傳音道:「夫君注意到了嗎,剛剛那些祭祀的百姓,好像被某種幻術影響了。」

  「看見了。」

  唐羅淡淡道:「畢竟佛國嘛,總要讓下愚之人看到點兒極樂美景,但語言多貧乏啊,用點兒幻術再正常不過了!」

  「怎麼這樣。」

  雲秀氣道:「即為正道,為何要用如此曖昧的手段?」

  「這就關乎禪修鑄魂法的問題了!」

  唐羅聳聳肩解釋道:「佛國號稱正法八萬四千部,但最上不過八條修行路,即性、相、台、顯、禪、淨、律、密。雖然這八宗誰都覺得自己最高明,但在我看來,這些全是以觀想法鑄魂的門庭,走得其實也就是一個路子。」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要參悟果位,你起碼得相信參悟的東西。如果今天是個能見到的東西,自然好辦,可若是個不存在的東西呢。」

  「不...不存在的東西?」

  雲秀渾身一震,雙手不自覺抓向唐羅的臂膀,輕聲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三人成虎,只要能讓人相信,什麼手段都是好手段。」

  唐羅笑道:「感覺到淨土城中的氣氛了嗎。」

  「嗯...」

  初來時覺得這些人臉上掛著都是祥和平靜的微笑,但仔細看看,所有人臉上的微笑,都像是一個胚子刻出來的。

  而眼神里的麻木,讓這些掛著笑容的城民分外怪異,好像眼前看見的都不是真臉,而是一副只會平和微笑的面具。

  這種莫名的感覺,讓雲秀不寒而慄,下意識地將唐羅的雙臂抓緊。

  「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邊。」

  唐羅輕拍雲秀手背,柔聲解釋道:「這城中隱隱作響的梵音,本意應是為了消除五毒,即貪、嗔、痴、愛、惡這五毒。」

  「只是本地宗派禪師似乎沒意識到,這五種劇烈情緒雖然是參破佛法的障礙,卻是生而為人的根本。」

  「以梵音大唱剝離五毒,結果就是讓人失去念欲,如行屍走肉般,只想借佛法祈求來生!」

  「夫人你看...」

  唐羅手指街上零落行人,還有香火鼎盛的一處處祭壇道:「他們已經不想活了,滿腦子都是如何期待完美來生的念頭,你信不信本地禪師若是說一句自殺便可往生極樂,城中人會在一夜內死完?」

  一番話說得雲秀小臉煞白如墜冰窟,左右再看看,在無法直視那些微笑頷首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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