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七章 午後
午後,天空積起濃雲,到了要吃飯的時候,綿綿細雨降了下來,密密地斜織著,淅淅瀝瀝。【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
沒辦法在院子裡吃飯了,沈潤在廚房的草棚下支了桌子,兩人坐在棚下,旁邊的小泥爐里煨著鮮香的魚湯,泛著誘人的熱度。絲雨敲打房檐,落入庭院,土地很快被打濕,散發出清新的泥土香氣,午後的時光,難得的閒散愜意。
晨光單手托腮,懶洋洋地望著庭院裡的雨水。
沈潤將燉爛了的肘子夾到她碗裡,笑說:「吃吧,你不是想吃麼。」
晨光回過神來,問:「下雨了,明天還能趕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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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雨,一會兒就停了。」
「你說,我殺了石陽鎮的縣令,那些人怎麼還沒找過來?」晨光慢吞吞地吃著碗裡的肘子,狐疑地問。
沈潤「哧」地笑了:「你還記著這事吶。」頓了頓,道:「領頭的都讓你殺了,剩下一群沒頭蒼蠅,怎麼著也得先喝口茶壓壓驚,再從長計議一段,再找個新的領頭人,就是不知道那新領頭的有沒有膽子管。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敢當街殺一縣縣令的人,他要是聰明點就會猜到是不好惹的,若是他選擇上報給長官,估計等你回箬安去了,他們也不會找來。」他將熱氣騰騰的魚湯舀出來,放到她手邊,「冷不冷?喝口魚湯暖暖。」
晨光的表情變得無趣起來:「一群沒用的,我還等著呢。」
沈潤哭笑不得:「你就歇歇吧,我們是出來遊玩的,又不是出來打架的。」更不是出來殺人的。
晨光失望地嘆了口氣:「趁這一趟出來,原本還想搞點大事嚇唬一下蒼丘國人......」
「你不是來看海的嗎?」
晨光瞥了他一眼:「又不衝突,蒼丘國剛剛打下來,民心渙散,往後的日子不比從前,會變得艱難,不嚇破他們的膽子,他們很容易會因為一點事被挑撥被煽動搞出大事件來。」
「這句話我說過很多次了,你一次都沒聽進去,可我還是要說......」
「以德服人?」晨光一臉嫌棄,慢悠悠地「呸」了一聲,她用不信的語氣道,「我跟罪犯講品德,罪犯會跟我講品德嗎?我和敵國講品德,敵國就會把國家讓給我嗎?我和上天講品德,上天會少點天災嗎?我和田地講品德,田地會多給我產幾斗米嗎?」
她的例子越舉越歪,完全背離了沈潤的中心思想,他啼笑皆非:「你這是詭辯。我說的又不是這個,我是說治民的時候,靠的是以身作則的德行,而不是靠恐嚇。」
「『恐懼』這種東西,不一定正確,但絕對好用。」晨光意味深長地說。
那是暴君......雖然她也一直以「暴君」自居。
沈潤無奈地道:「良君將賞善而除民患,仁心仁聞,****,蓋之如天,容之如地。」
「我不缺兒子,百姓也不缺娘,『****』這話本身就是笑話,誰家爹娘會一生怒就把兒子砍了?又不是瘋子。這些年下來,我攻打了多少個國家,真正的鳳冥人少得可憐,一窩一窩的亡國奴心裡頭不定怎麼恨我呢。我是無所謂,只要他們龜縮在自己的小日子裡,老老實實地過自己的營生,別給我添亂,我就不會對他們怎麼樣。他們是真服我還是假裝臣服於我,我又不在意,只要別當面不識抬舉背地裡搞小動作,我會留著他們的命,不然等我死了,人都讓我殺光了,上哪去找那些披麻戴孝的人,那我豈不是沒有了盛大而恢弘的葬禮?」
「呸!」沈潤的臉色陰沉下來,「又胡說!」
「葬禮有什麼好『呸』的?你之前還說你要做一代明君,青史留名,那不就是想要一個天下縞素、萬民慟哭的華麗葬禮麼,好顯得你受人愛戴,是位賢主。」
沈潤被她曲解得啼笑皆非,手撫上太陽穴:「我希望自己成為明君,但沒想過『華麗』的葬禮......」
「沒有華麗的葬禮,就不死得『轟轟烈烈』了。」
「死得『轟轟烈烈』又不是葬禮辦得華麗,再說吃飯呢,你別總說死啊死的行不行?」
晨光不服氣:「反正我就是要一場天下縞素氣勢恢宏的葬禮,到時候都得給我哭,誰不哭砍誰!」
沈潤無語:「這種事應該要發自內心吧?」
晨光斜了他一眼,嗤道:「你是傻吧?讓他們發自內心,那在我的葬禮上,豈不就變成了舉國歡慶,載歌載舞?」
沈潤哭笑不得:「怎麼會?雖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擁戴你,可在民間,也有不少人是真心敬佩你的。」
「得了吧,」晨光手一揮,似覺得他這話很滑稽,忍俊不禁,「我強行把鳳冥人從沙漠裡拉出來,逼他們上戰場,一國接著一國地打,打下來的俘虜逼著他們再去打仗,打到生活越來越惡劣,惡劣到只能靠參軍打仗才能解決一家溫飽,如此循環,他們恨我都是輕的。我為了一己之私,想要更廣闊的疆域,想要更豐厚的人力、財力和物力,我是上了戰場,可說到底,這些都是用別人的命堆出來的,雖說這些好東西到手之後,凡鳳冥人都會獲益,可我是最大的獲益者,其次是踩著人頭追隨我的貴族們,那些丟了性命的明明用掉了性命,卻獲益最少,他們怎會沒有怨?不過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勝者為王,敗者只能吃土,螻蟻們只配殉葬,爬不到高處,連命都會成為某些人手裡的工具。在我還強的時候,我可以隨心所欲,等我死了,還不一定有多少人過來刨我墳頭呢,不過那些沒用的廢物也只能等著刨我的墳頭出氣了。」說到這裡,她咯咯地笑起來。
沈潤不知道該不該說她清醒,她的話直白得有些殘酷,但不得不說,這是事實。她口中的事通常會被宣揚為「為國而戰」,但「為國而戰」的本質確實是為了更遼闊的土地,更豐厚的資源,而從中獲利最多的,也確實是君王和追隨君王的貴族們。誠然民間有崇拜她的人,那些人要麼折服於她的強大,想要變得像她一樣,要麼是因為她修改的政令給陷入窘困的百姓帶去了光明,可歸根究底,百姓們為什麼會陷入窘困,還不是因為戰爭。
沈潤一時無言。
她的直白與明了,一直是讓他覺得有趣又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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