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掛印回首望


  ——砰!

  事兒即已定下,那便再不必多言。

  眾人回望堂中宮二,卻只見她腳下發力一踩,身子已如游龍般滑出。

  右腳腳尖輕輕一點,宮二便像是騰龍而起,轉瞬間卻已躍上了樓梯,行步站定,穩穩噹噹。

  那馬三眸子發狠,身子不閃不避,右手一抬,好似手足帶風般,裹著刀割與抽拽勁,迎面便是一記劈拳抖手。

  此時樓梯上狹窄,對於宮二而言,正是彼上我下,馬三居高臨下,出手狠厲,她在下方應對,這地界便先吃了個暗虧。

  勁風撲面,但見宮二肩一垂,腳下只是趟水般側移兩步開外,身子便矮了下去,一手輕抖著迎上那劈拳,三勢一抖,步走蹚泥,臂似擰繩,轉如磨磨。

  那一掌觸上,馬三拳上剛勁先被她手上八卦柔勁化了大半,繼而手一擺,像是條甩尾的游龍般溯臂而上,纏著馬三手肘,跟著便要去鎖他肩頭。

  這形意八卦門,同出宮羽田的師兄師妹視線相交,眸子裡便紛紛有殺機涌動,好一個眼中煞氣,戾氣各現。

  

  馬三不敢讓宮二蛇形大纏纏住,腳下發力一動,身子已後跳往上,像是靈猴一躍,腳踩在更上一層台階上。

  宮二身子隨之而動,起步相隨,游龍八卦隨走隨變,沾連粘隨,右手五指一抓,鎖住他手肘,左手已去暗暗戳他腰腹。

  這一掌戳中腰子,半個身子都得立時麻木。

  馬三雙眼一瞪,腳下在牆壁一蹬,卻和宮二換了個位,他雙臂筋肉繃得筆直,間隙一手崩拳,瞬間發力錘去。

  宮二身子一轉,不去硬抗他剛勁,馬三也不去追,而是右手驟然發力,好似有霹靂一聲響,忽的收手要先脫她纏手。

  這一下又快又急,宮二在上而馬三在下,若是力爭,她一介女子,畢竟力衰,說不得還會被帶的下盤不穩,從樓梯上甩下。

  心思如電閃間,宮二臂一松,指尖卻黏力,便有「呲啦!」一聲響起。

  馬三雖是抽回了右臂,可整個袖筒都被她如鐵鉤般的五指撕成布條,手臂上還留有五道血淋淋的指痕。

  心中一股怒火湧上,馬三眉頭一挑,牙關咬得咯吱作響,正把步前踏,沉肩墜肘,手上發勁,椎骨也是被整勁一甩,渾身噼里啪啦一聲響,卻握指攥拳,如大槍般斜向上便甩了出去。

  這一連串鑽拳打得狠厲非常,帶著股上拋的鑽天之勢,像是有勁風呼嘯,迎面直撲而來,又像是利箭離弦,激的人汗毛豎起。

  宮二氣息一滯,毛孔齊齊一閉,步子倒踏八卦,提、踩、擺、扣,真是得了那八卦精髓。單單這窄小樓梯上,她卻意如飄旗,氣似雲行,行步猶如游龍,見首不見尾,馬三拳風縱然狠厲,可卻只沾到宮二衣角,只得暗自羞惱,卻毫無辦法。

  兩人纏鬥之間,一路往上,不知覺便踏上了二樓,那堂中拳師們都有些坐不住了,離席站在那大堂中央,伸長了脖子向上望著。

  但見那二層樓上,兩道交織纏殺的身影中,馬三腰身一抖,腿腳一動,身子當即躍起,如山猿跳澗,猴形舉膝躍步,以膝頂敵腹而至。

  他師從宮猴子,一手猴形也是得了真傳,當真像是頭活靈活現的猿猴,眼中陰狠的厲芒一現,上身猿臂一甩,五指似勾,卻已狠狠朝宮二面、喉、胸領抓去。

  這一手不是其他,正是那記宮老先生最後為他演示的絕招——「老猿掛印」!

  宮二臉一寒,面對那膝頂,雙掌下擋,整個人被撞得後滑,身子砸在二層樓平台扶手上,沉悶一聲震顫。

  猿臂鐵爪當面已抓來,宮二胸中含怒,攻勢也隨之一變,單足一跺,雙肩一垂,身子一縮,起手拍中了那迎面的猿抓。

  她腳下一踏,八卦奸滑無比,幾步的功夫,動行極快,身子鬼魅一樣閃避,竟是疾若飄風,見影不見形,瞬時已繞至馬三背後。

  這一瞬間,馬三本可以轉身一記崩拳,宮二方方立足,這一拳若是打中,定震得她臟腑都移位。

  他回頭之間,那拳已出,分明觸到了宮二衣角,可馬三眼中光芒一斂,拳卻一散為掌,想要推開她。

  可就是這變招的短之又短的時間內,宮二卻雙臂一抖,雙掌向外推,掌心正打中他下巴。

  鄭山傲抬頭望著,臉上卻不禁浮起一抹笑,倒也還真是巧了。

  馬三那一手「老猿掛印」,並未功成,宮二繞至他身後,馬三本能回頭,正巧湊成了兩個招式的連續技。

  這,便是宮老先生在最後和馬三放對時,口中所說的那手:「老猿掛印回首望」。

  本來,前一式「老猿掛印」,以膝頂敵腹,猿臂主狠抓敵,稱之「掛印」。

  而後一式則為「回首望月」,其意本為抓牢敵之胸領,瞬間轉身並將敵人攜起,拋之於後方。

  拋出時,頭恰好向後扭、目向後上視,故名之為「回首望月」。

  馬三一抓未得,掛印不成,卻陰差陽錯回首一望,正吃了宮二一手「白猿托桃」。

  只見那道始終高傲的身影「嘭!」的撞斷了欄杆,直直的墜下,隨著悶響聲起,馬三結結實實的砸在了地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宮老先生曾說,「老猿掛印回首望」的難點不在於掛印,而在於回頭。

  馬三這一場,竟也真是敗在了最後這個「回頭」。

  該回首時,他不願回頭;不該回首時,他卻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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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站在了二層樓,她精緻的眉一斂,慢慢的走下了樓梯,站在了馬三身邊。

  馬三嘴角溢著鮮血,整個人面朝下趴在地面,強撐著轉動了腦袋,目光看向宮二,「那天,老爺子跟我說了一手他的絕活,老猿掛印...」

  「他說掛印的關隘,在回頭。可當時,我已經回不了頭了。回頭...我就要死。」

  沒人知道說這話時,這個始終高傲的男人心中想著些什麼,或許有愧疚、或許還有幾分解脫。

  他低沉的喘息著,眼神複雜的望著宮二,嘴角流露一絲苦笑,「今天我輸了,本不該回頭...不過,這樣也好。」

  馬三咬著壓根,低聲喝道:「這樣也好...宮家的東西,我還了!」

  堂中,立時死寂一片,拳師們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一幕。

  沒人會相信,白猿馬三敗給了一個女人,他一手的剛勁輸給了宮二柔手。

  「八嘎!」

  一聲怒吼,忽的從門口傳來,眾人紛紛望去,卻見到一個男人站在那裡,似乎是匆忙趕來,正劇烈的喘息著。

  男人面色陰沉扭曲的可怕,唇邊小鬍子都因此微微的抖動著。

  他手中端著一把手槍,指節已落在了扳機上,看向宮二的視線里滿是怨毒。

  不是別人,這正是當初在火車上接觸馬三,勾動他心底滋生邪念的日本人,出自日本黑龍會的間諜,也是一力推行撮合了這滿洲武術會的亀田高志。

  「我的謀劃心血,都讓你給毀了!」他在中國生活了幾十年,一口漢語雖然有些蹩腳,卻依舊脫口而出。

  「你們都傻站著做什麼,將這女人給我殺了,整棟酒樓誰也不許出去,軍隊很快就會來接管一切。」

  他這人腦袋轉的卻是來的快,竟是想讓堂中的拳師們交份投名狀,好將他們牢牢捆綁在船上。

  被人用槍指著腦袋,是誰都平靜不得,宮二身子也是一抖,臉色有幾分蒼白。

  「快!不動手,誰也別想走出去!」亀田高志咬著牙槽,臉上肌肉抽動。

  有幾個拳師,卻已經心動,知道馬三被廢,這就是賣好日本人的好機會。

  而兩虎相鬥,一虎落敗,另一頭母老虎也定然得不了什麼好,只要他們動手,想來是有機會拿下的。

  可就在他們目光交匯,暗地裡摩拳擦掌,蠢蠢欲動時,忽的有一桿大槍驀然從後面飛來,正好似利箭般破空而至。

  大槍徑直從亀田高志後胸扎入,槍刃直接穿透了他胸腹,自前胸透出,力道不減的狠狠釘在木板上,深陷其中。

  這日本人掙扎著抬頭,想要扣動扳機,可身上卻再也提不起半分氣力,他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口裡嘔出大口的鮮血,腦袋垂了下去。

  風雪中,江楚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身影隨後走來,他一步跨入堂中,雖然腳下虛浮,可眼底的那股子狠勁,卻看得人心底發寒。

  這男人一手抓住槍桿,徑直提起,龜田高志的屍體便軟倒在地,門口一片殷紅的鮮血蔓延。

  他目光銳利似刀,掃過眾拳師臉上,反手扶住了已有些搖搖欲墜的宮若梅。

  「今兒個這事兒已經了了,現在我們要走,誰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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