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傳說與旗幟
武痴林心中惴惴不安，他寄希望於江楚能夠給他安慰。
可等到他奔到棉花場時，卻是被人攔下，不讓他進那裡間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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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師傅跟日本人走了，要和日本人打一場...」武痴林臉上慌急，一路跑來，他幾乎都沒有停下腳步，這會兒急促的喘息著，急忙說清了事情緣由。
最後，他看向周清泉，急切問道：「江先生在嗎？我師傅他會不會有危險？」
「江先生在裡面，但現在沒有時間見你。」周清泉推了推眼鏡，斯文的笑著，請他到一旁坐下。
「他在見一個重要的客人，誰也不能進去。」
「重要的客人？」武痴林一愣，愕然的望了望，卻被周清泉擋住。
「泉哥，你幫我去問問？」武痴林試圖換個方向。
「不行...」周清泉依舊擋在前面，固執的搖頭。
「這事兒很重要，誰都不能打擾。」
——砰！！！
廠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緊跟著一個大嗓門便響了起來。
「誰是老闆？出來！」
那是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工人們都抬頭望去，卻是個匪氣極重的漢子，身旁簇擁著一群兇悍的人，眸子裡都帶著狠厲，顯然不是好惹的。
周清泉皺了皺眉，不著痕跡的望了望身後通向里院的門，悄悄反手合上。
他整了整西裝外套，不慌不忙迎了上去，可還未開口說話，那漢子迎面便是一腳，周清泉整個人徑直倒飛了出去，後背砸在機器上，又落在地面。
這一腳顯然極重，周清泉也就只是個讀書人，哪裡受得住，在原地蜷縮成蝦米狀，胃裡一陣翻滾，直接嘔了出來。
「金山找！？」武痴林一眼便認出了這漢子來歷，當初這人來武館街踢館，廖師傅也敗在了他手上。因此，武痴林對他可真是印象深刻。
他一聲怒吼，當即跳了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腳一淌，拳一擺，帶著勁風已甩了過來。
金山找冷笑了一聲，目光里滿是輕蔑，僅僅只是冷哼了一聲，在那拳頭即將擊來時，驀然一個閃身截手，臂力跫然，穩穩抵住武痴林拳頭。另一隻暗手卻已經搗在他腹部，武痴林臉色一變，踉蹌著連退了數步。
「呦呵...這不是廖家拳的功夫嗎？」金山找略顯猙獰的笑了笑，後腳掌抬起，腳尖戳地，沖他擺了擺手，「再來，再來。」
武痴林咬了咬牙，整了整勁兒，腳掌一拔，猛然便撲了過來。
金山找臉上笑容依舊，腰腿瞬間發力，轉身一個蹶子腿反戳，不僅避開他拳風，戳腳還落在了武痴林小腿骨上，後者腿上立時傳來鑽心的疼，臉色扭曲的發緊。
「小子，當年你師傅在我手裡也走不過幾個回合。」金山找抬了抬手，手下遞過來一柄斧頭，他用斧面在武痴林臉上拍了拍，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更何況是你，真當自己是棵蔥了不成？」
可武痴林卻沒有回話，他的目光只是在金山找身後人群里搜索著，似乎在找什麼人。
金山找轉身望向被扶起的周清泉，瞪著眼睛逼視他，「我剛剛搶了你的貨，現在賣回給你，有意見嗎？」
「我沒錢...」
又是一記重拳，周清泉臉色發白，這一回像是連站都站不穩當，要不是被人架著胳膊，怕不是就此昏倒在地。
金山找還想再動手，可身後卻又有個小子跑了過來，衝著他擺開了手上架勢。
他轉過身，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想起了什麼，順手將斧頭遞到一旁。
周光耀腳下一擺，如同淌泥般向前，一拳砸出，卻被金山找一手接住，緊跟著便是一個頭削，打得周光耀步子一歪，整個人轉了個圈，耷拉在柱子上。
「練的是個什麼爛拳？」金山找拎著他的衣領，一把將其甩了出去，「這老太太拳，能打誰？架子都沒練出來。」
周圍的工人都靜悄悄的，沒一個敢吱聲，大氣都不敢喘。
「別打我兒子...」周清泉想要去護著周光耀，卻被牢牢制住，根本掙脫不開。
金山找邁著王八步走來，又問了兩句，卻依舊是得到相同的答覆，他顯得有幾分煩躁，狠狠的砸了幾拳。
他在原地兜轉了一圈，目光忽然便落在那扇關閉的門上，指著問道：「那是什麼地方？」
周清泉眼神閃爍，閉緊了嘴，沒回答他。
金山找卻當即來了興致，他招呼幾個得力手下，提著斧頭走去。
「這老小子肯定把好東西都藏到後面去了。」金山找自認為識破了周清泉的想法，得意洋洋道：「就聽說這裡在私下派米，好東西肯定都存在這兒。」
然而臨近了，他卻是神色一凜，抬手示意手下人安靜，低聲道：「門後有人！」
幾個人紛紛掂起了斧頭，悄悄湊在門口，只等著門後那人開門時，便當即動手。
可毫無徵兆的，忽然便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那木門整個轟然碎裂，許多木板徑直飛了出去，砸在眾人身上。
金山找腳下功夫了得，步子一點一挪，瞬間便掠出數米遠，抬腳便踢飛了襲來的木板。
塵土飛揚中，他還未將來人看得清楚，便感覺眼前似乎有個人影一晃，幾個埋伏在門側的傢伙徑直倒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手裡的斧頭都未來得及揮動過。
「誰！？」
他咽了口唾沫，掂了掂斧頭，口中剛喊出一句，一個身影腳踩八卦，鬼魅般竄了出來，這一下正出現在他面前數寸距離。
金山找瞳孔一縮，剛想說話，那人手上崩拳已經發出，金山找整個人便橫掠著倒飛了出去，直直砸向門口，幸而被手下人扶著，才算是沒倒下。
這距離足有近十米遠，周光耀張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望著自家師傅。
「看好了，這就是形意。」江楚撣了撣衣角，帶著幾分寫意感，「不是什麼老太太拳。」
金山找大口喘著粗氣，定定的看著他，卻並未惱怒，反倒有些難以置信道：「你是...江...楚哥？」
江楚衝著他笑了笑，金山找剛放下心來，那笑容卻忽而收斂，目光銳利如刀：「金山找，你這樣的大人物還記得我，可真是難得啊。」
金山找表情一變，從手下人攙扶下艱難站穩了身子，胸口依舊有些發悶。
但他倒是身子壯實，齜牙咧嘴地揉了揉，幾乎是小跑著過來，伸手在江楚身上摸了摸，臉上滿是驚喜的表情。
「楚哥，你...你還沒死啊！」
抽了抽嘴角，江楚翻手就是一個巴掌，看得人肝顫。
金山找卻憨笑著，摸著腦袋，毫不在意道：「沒事就好...」
「當初我們從上元武館闖出去後，我再沒見過你，真以為就這麼害了你。」
他說著說著，聲音竟也不知怎地，帶著幾分哽咽，「你沒事就好...」
江楚白了他一眼，無奈搖頭，「倒是你，怎麼落得個這個境地？」
「唉...」提到傷心事，金山找哀嘆了一聲。
「當初我從濟南回去後，在濟寧也待不下去了，就來佛山闖蕩闖蕩。本來想著給咱們北方拳漲漲臉，就一連挑了幾個館子，最後遇到了葉問。」
「所以就當了土匪？」江楚鄙夷的望著他。
「那怎麼可能...」金山找摸了摸腦袋，「我金家枝子門，在山東也是說得上話的人家...」
不過他表情愈發苦澀，低頭道；「從佛山走後，我就回了濟寧，想著就算混不出名堂，乾脆在家裡守著也好。」
「可後來，枝子門遴選新門主，我信服的七叔敗給了五叔...五叔又投了日本人。」
說到這裡，他表情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憤怒，「我哪裡能忍得住，跟那老傢伙鬥了一場，結果濟寧也就待不下去了。」
江楚微微點頭，金山找口中的五叔，自然就是金五爺了。
枝子門上任門主，畢竟是金山找父親，金五爺也不好去對他下死手，那樣影響太差，想來是直接將他從濟寧又給趕了出去。
這傢伙，倒是飄飄蕩蕩，來來回回，終於又重新在佛山落了腳。不過佛山他也算是待不下去了，口袋裡又是空空如也，更是舉步維艱。
這人倒是乾脆，眼一閉、心一橫，徑直上山當了土匪。
點了點頭，示意明了，江楚話音一轉，卻忽然道；「那你知不知道，這地界是誰的？」
金山找臉上的笑容一滯，你要說他是個莽漢子，這人卻也有幾分眼力勁，還拿得起放得下。
當即，他便親自將周清泉和武痴林扶起身，連連道歉，一副大水沖了龍王廟的表情。
「泉哥，你要是不解氣，也打我兩拳，都成。」這傢伙也能拉的下去面子，恬著臉道。
周清泉扶了扶眼鏡，一臉的無奈，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算是打金山找十拳，都抵不住他打自己一拳，這虧只能是自己咽下去。
「行了，叫你的人都在外面等著，你先跟我進去。」江楚指了指，金山找立刻點頭，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忽然想起了什麼，江楚腳步一頓，看了看人群，問道；「你手下是不是有個叫沙膽源的傢伙？」
金山找一愣，當即點頭，手下人很快將藏在最後的沙膽源推了出去。
武痴林不成想自己苦苦找了這麼多年的弟弟，就在這些人裡面，眼圈當即便紅了。
兩兄弟之間其實也只是個不大不小的矛盾，有時候說開了便也就沒事了。
不管沙膽源心裡是怎麼想的，金山找只把他丟給武痴林後，便跟著江楚走進了裡間。
這裡正坐著一個男人，聞聲目光望了過來。
江楚沖他拱了拱手，轉而為他介紹道：「吳先生，這是我一個兄弟，手下倒也有些人，就由他們和你們聯繫。」
男人身材寬壯，手上老繭一片，似乎也是個練家子，比之金山找絲毫不弱。他眼神格外凌厲，落在金山找身上，激得後者汗毛豎起。
金山找感覺喉嚨有些乾澀，竟不知為何有幾分緊張，想當然的一抱拳，道：「吳先生，在下金山找，山東枝子門。」
男人豪爽的笑了笑，點點頭，衝著他也是回了一抱拳，「在下姓吳，練的是蔡李佛拳。」
「南拳啊...」金山找訕笑了聲，似乎是想起自己當初踢館的時候，洪劉蔡李莫五家一個都沒落下，這會兒卻遇到個蔡李佛拳的傳人？
「什麼南拳北拳，不都是中國人嗎？」男人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顯得格外大度。
這性子，卻正合金山找胃口，他也是跟著憨憨一笑，心裡的不得勁也隨之散去。
「這人倒是不錯，很合我胃口...」男人側過頭，望向江楚，臉上帶著笑。
「那就好...」江楚點了點頭，又道：「香江那邊送來的武器物資，您這邊應該都已經收到了吧？」
後者點頭，眉眼裡帶著笑，道：「都是很好的東西，多謝江先生一片愛國之心，有這些東西，我們能做很多事。」
「不過，你說的計劃，我總覺得太過荒謬，真的能夠辦到？」
江楚笑了笑，在一旁坐下，輕描淡寫道：「我還是有些把握的，這事也已籌備幾個月，後路也都已經安排好了，就算不能功成，多少也足以在佛山大鬧一通了，可以全身而退。」
男人沉吟了片刻，似是還有些猶豫難以拿定主意。
江楚卻望著他的眼睛，直接道：「粵廣地區，需要一場鬧得足夠大的動靜，好振奮人心。」
「佛山日軍的將軍，那個三浦痴迷中國武術，借著這個機會，我會弄死他。」
江楚眼神閃爍，摩擦著指肚，斂目道：「而這，就是一個沉重打擊日本人氣焰的大好機會，不是麼？」
「只要鬧出大動靜，這事兒就算在義勇隊頭上。」
男人擺了擺手，無所謂道：「我對這份名聲沒興趣，只在乎能不能打疼這些日本人。」
「這不一樣...」江楚搖了搖頭，注視著他的目光，眼神堅定道：
「粵廣不需要一個殺了日本將軍的關中鬼；但卻需要一個打死了日本將軍的抗日義勇隊。」
前者只會成為一道傳說，而後者卻能成為一面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