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我要打十個
兩日後，在佛山中心街道，一座擂台已經搭建完好。
事實上，李釗最後的提議，正中了三浦將軍的下懷，他不但點頭應允，還邀請了一些同僚觀看，更是準備親自下場，竟是打算辦成一場大活動，以顯示日本士兵之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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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兩端被封鎖，木板連貫打造成籬笆狀，但為了讓中國人放下戒備心，彼此之間都留了足夠的縫隙，可以清晰望見擂台上的情形。兩側的樓房上，都掛滿了膏藥旗與橫幅，左右不過都是些「祝皇軍之連戰連勝」、「皇軍之武運昌盛」等獻媚話語。
擂台邊緣，有荷槍實彈的日本士兵在把守。觀戰台上，更是有一列席位，一些日軍高級軍官已經落座，三浦坐在最中央，望著眼前的場景，滿意的點了點頭。
佐藤懸著的心，這才勉強放了下去，他擺了擺手，臉上淤青未散的李釗登上了擂台。
他回頭向佐藤小心的躬著身先行禮，眼中的憤恨藏得極深，隨後才轉過身子，看向籬笆外的逐漸被吸引來圍觀的國人，揚聲喊道：「三浦將軍對中國武術很感興趣，要貫徹中日文化交流。今天特意這這裡舉辦拳會，要以武會友，公平競技，交流心得，實現中日真和平。」
「公平競技，說得好聽，廖師傅是怎麼死的，真當咱們是不知道啊。」圍觀的人群里，不乏一些武館街出身的拳師，鄙夷的目光投向李釗，譏笑著搖頭。
「看他那個漢奸樣，早晚要被人打死」
擂台旁邊冷嘲與熱諷，如同針一樣扎向李釗。
這個男人身子微微顫抖著，臉上的浮腫還未消散，說話帶著些漏風。
「只要上擂打贏了的，就能拿袋米！」
「身手特別不凡的，還會被聘請為軍中教官，為皇軍做事，以後好處少不了的。」
說話間，一群身穿潔白空手道服裝，腰系黑帶的勇武日本武士，都沉默的走出。他們訓練有素，整齊劃一，想來是日本軍中遴選出的武士，齊齊無聲的跪坐在擂台的一側，帶給人無聲的壓迫感。
「誰要上來！？只要打贏了，就能拿一袋米啊！」李釗站在擂台中央，舉著帽子喊著。
人群議論紛紛，但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李釗又接連喊了幾聲，就在他快要繃不住時，忽然有一個聲音便響了起來，那是位健壯的男人，高舉著手，越過人群走了出來。
「武痴林！？別去啊...小日本一定沒安好心。」有人拽住他衣角，低聲勸著。
武痴林面色嚴肅，應了一句，「我會小心的。」
「沒有必要為一袋米而豁出命來啊！」那人多說了句，小心的勸說。
「你別忘了，你師傅是怎麼死的。」
「就是因為忘不了...」武痴林抬頭死死的盯向擂台一側那些日本武士，眼裡滿是憤怒，咬牙道：「就是因為忘不了，所以我才要上去，打他娘的小日本！」
日本士兵讓開一條道路，武痴林一個箭步便躍上了擂台，伸展腿腳。
李釗頓了頓，好心的湊近在他身邊，小聲說道：「小心啊！」
「漢奸！」武痴林冷冷的橫了他一眼，拳頭一擺，便不再理會他。
李釗咬了咬牙，還想再說些什麼，但佐藤一聲催促，他也只能無奈的讓出了擂台。
一個日本武士當即站了起身，走上擂台，輕蔑的望了對手一眼，慢吞吞繫緊了腰帶。
武痴林目光落在那武士身上，短暫的一撇後，右腿向前踏出一步，雙手以柔勁慢慢收至兩腰側，兩拳拳心向下，後抬右腿，以左腿獨立，目視前方。
廖師傅的廖家拳，其實是承自南少林的豹拳，路數多似南方拳法，因此又稱之為南派豹拳。豹之威猛，不及於虎，而力則較虎為巨。
此拳短馬起落，全身鼓力，兩拳緊握，五指如鉤銅屈鐵。
那武士腳掌一踏，當先便來了一記開門踢，武痴林俯身一衝，左豹手一接，擒住對方腳腕，臂力一發，猛地撤步往後，發力牽帶，對方身子不由得往前，下盤瞬間失了重心。
武痴林快拳一動，手步一齊，以全身聚力，兩腋注力夾緊，竟似獵豹撲殺，猛地便竄到了對方懷中。
左右手連落，短暫一息間，好一番金豹三通炮已是落下。
南派之豹拳，巧打快攻；能進則進，能閃則閃；乘隙而猛攻，避實而擊虛。
這動作起伏，身法敏捷，一個近身，對方赫然已落了出去，後背砸在擂台上，捂著胸口，表情有難掩的痛苦。
那觀看台上的日軍大人物，臉色都稍微陰沉了些，唯有三浦將軍倒依舊是面色如常，好奇的盯著武痴林，顯然對他的拳術路數很是感興趣。
擂台下一片歡呼聲，佐藤表情有些不善，湊近在三浦身側，低聲說了些什麼。
三浦沒有理會，只是擺了擺手，輕描淡寫道：「丟給他一袋米，問問他，還要不要繼續。」
那袋米高高拋下，落在武痴林腳邊，他歪著腦袋看了看，卻一腳踢下了擂台，轉而看向那一側跪坐的武士，大聲喊道：「再來！」
彼此對望了一眼，並列的三位武士站起身，走上了擂台。
獵豹撲殺獵物，從來是潛藏身形，乍然而起，主動出擊。
武痴林先起手，閃身一躍，右腳一翻，好似風車便旋來，落地之時一個轉身，左腳也已轉起，一個武士閃身不急，直接被掃了出去，起身時，鼻孔已滲出鮮血。
這是一串連擊技，卻是喚作「金豹三甩尾」。
武痴林占了這份先手，腿風赫赫甩動，腳如衝天炮，朝著上路便抽去。
這一下倒是打中了，可對方下盤卻穩固的可怕，竟然是生生抗了下來。武痴林驀然一愣，豹子甩尾，這尾巴卻被人抓住，他竟有些慌亂。
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身側已有一個人影躍了上來，一腳便將他踹飛了出去。
翻身站起，三人已呈三角狀圍了上來，一人攻前方，一人打側路，一人走後背的空門。
武痴林顧前而不得顧後，顧左而顧不得前後，他招式一轉，大開大合，勉強搶出些空間，矮身一記掃堂腿，一次不得，換腿再是一掃，直接絆倒了一個。
只是還不待他稍作喘息，側邊一個武士一腳戳來。
武痴林右腿未來得及收回，赫然已是一麻，另一人更是從後方一個甩腿，腳背砸在他腦門上，他整個人仰面便倒了下去，再艱難的想撐起身，可腦袋昏昏沉沉，隱隱帶著嗡嗡的蜂鳴聲。
擂台下拼命的叫著，李釗也在一旁給他打著眼色，可武痴林卻依舊艱難的撐起身。
他步子有些趔趄，卻晃而不倒，兩眼死死的盯著面前三人。
「我要...替我師傅報仇！」
這漢子心直，容易陷入執念，鑽牛角尖，是個認死理的主。
武痴林晃了晃腦袋，腳下一點，勾指成拳，猛然便撲了上去。
三人身子一晃，同時閃身躲開，拳腳如同雨點落下，武痴林左打右突，左腳蹬直發力，肘與肩齊齊發力，猛地躥到一個人面前，左拳畫弧而出，正中他下巴。
那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可惜武痴林右拳卻來不及跟上，右腿腿窩已經被人踹了一記，身子不由自主的半跪倒地，緊跟著一條鞭腿便朝著太陽穴抽了過來。
武痴林急忙收手，雙臂牽回守住。
但腿骨與手骨相撞，結果是不言而喻的，他只覺得雙臂鑽心似的疼痛，身子被那力量推得一個翻滾。
身子還未停下，第三人早已守在一旁，下躍一個膝頂，直直砸在他腹部。
真就是腸子攪動般的疼，武痴林噴出一口鮮血，對方卻得勢不饒人，拳頭立刻向他臉上落下。
一個打三個，困難不是疊加，而是翻倍的。
人只有雙眼，雙眼只能看前方；人只有雙手，雙手只能打兩面。
三人有六隻手，有六雙眼，有六條腿，你就需要同時注意前後左右四面，同時還要應對多出來的四隻手、四條腿。
如果是一個一個單上，武痴林倒也真就不懼，但三人一同出手，他顯然應付不足。事實上，就算是廖師傅本人，都鬥不過三人。
廖家豹拳長於腿腳，短於肘拳，最明顯的就是守不住己身，反應速度完全跟不上，就算是偶爾一時占了優，可很快還是落回了被動挨打的局面。
眼看從好生生的較量變成了單方面的圍毆，場上一時嘈雜喧囂，有人大聲的叫喊著，希望武痴林能夠直接認輸，這樣就可以脫離擂台。
可這傢伙卻是咬緊了牙關，雙臂交錯十字護住面堂，就是不願服輸。
最後直到一個沉穩的聲音忽然響起，人群自動的讓開一條道路，所有人似乎都對這人非常尊重，他一步步走向擂台，看了一眼擂台上的情況，凜然說道：「夠了！」
三浦將軍好奇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個俊朗的男人，他像是很有威望，身上似乎無時無刻不帶著種從容的意思。
「江先生。」人群有些騷動，聲音此起彼伏，都在向他行禮。
江楚微微抬著視線，從容的看向三浦，二人視線交匯，他微微抬頭，眼底似乎有種蔑視的意思，「讓他們停手...我，打十個。」
那目光，也輕輕的掃過李釗身上，後者心中滿是擔憂，卻躲閃著眼神，不敢和他對視。
「他...他說...要打十個。」
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李釗手心裡已經滲出了汗水。
三浦有些驚訝，饒有興致的點了點頭，高聲說了一句，擂台上的三人讓開了身子。
武痴林渾身是血，顯然挨得不輕，江楚慢慢的走上擂台，在他身旁駐足，輕聲道：「行了，就到這裡吧，下去吧。」
武痴林一頭血污，他艱難的抬起了頭，視線有些模糊，頓了頓才看清楚來人。
「江先生，我師傅他...」他的話未說完，滿是不甘，憋悶的話語最後，帶著哭腔。
「沒事了。這仇，我會幫你報的。」江楚在他身旁蹲下，拍了拍他肩膀，和善的像是個老人一樣，安慰道：「先下去吧，這裡由我來。」
定定的看著他片刻，武痴林點了點頭，他艱難的起身，踉蹌著身子走下擂台。
而江楚則抖了抖衣角，泰然自若的望著站起的十個人。
這個場面，竟有幾分眼熟的既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