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箭士柳白猿


  「吱呀...」

  房門被推開,江楚轉頭望去,借著夕陽的餘暉中,那是一個二八芳華的山間姑娘,像是從這片山林里走出的精靈一樣,一身粗糙的麻布藍衣,頭上系了手絹,一張鵝蛋臉兒十分清秀,秋水盈動的大眼睛裡,似乎帶著晶瑩的光彩,那驚喜的目光望來,像是平靜的湖面正不停盪著漣漪。

  「我叫阿玉,我家恩人把你送過來的,暫且在我們家養著傷。」女孩並不怕人,亭亭而立。

  江楚點了點頭,回想起那晚的情形,恍若如昨,他稍微頓了頓,問道:「我昏迷多久了?」

  「三天了...前兩天還發著高燒,我還以為你要醒不過來了呢。」

  阿玉秀外而慧中,目光望著江楚,他背靠著窗口,餘暉灑落,那張俊俏的臉龐上,像是鑲了一層金邊。

  女孩的臉蛋微微一紅,避開了他的視線,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低聲的說道:「後來還是我爹上山采了草藥下來,才讓燒慢慢退下。」

  

  「對了,你一定餓了吧?」阿玉匆匆想起來,轉身朝外走去,一邊道:「我去給你端飯。」

  傷口尚未癒合,暫且從鬼門關里被拉了回來,江楚受不得大滋補,晚飯因此有些寡淡。

  山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裡少與世外聯繫,幾乎是一處桃源,各家的小日子其實並不艱難。

  阿玉的家中,就養了一頭水牛,也有幾畝水田耕種,她爹更是嘗嘗上山,或是採藥外賣、或是打獵維持家用,時不時的倒還能見些肉星。

  喝下兩碗粟米粥,江楚這才稍微感覺胃裡火燒一般的滋味漸漸消退,他一時還下不來床,只能望著天邊的夜幕漸漸低垂,有山風吹入房間裡,帶來清醒的空氣。

  側過身子,一道壯實的身影漸漸從山林里走出,在視野里不斷拉近,阿玉的母親迎上前,接過男人肩上的竹簍,為他拍打一身的塵土。

  山林里也並非一定是安全妥當的,這裡太過偏僻,地處深山老林,或有虎豹出沒,每年村鎮裡總有一兩個人要折在裡面。

  每日但凡男人上山,阿玉的母親總是翹首期盼,待看到男人平安歸來,這才放下懸了一天的心。

  兩口子和睦的微笑洽淡,一起走進了房間裡。

  不多時,已傳來上樓的咯吱聲,江楚扭頭看去,男人推開房門,笑著走了進來。

  「醒了就好,這說明已經脫離危險了。」他的笑容很是憨厚,有種農人特有的樸素感。

  「當時恩人把你送過來的時候,可是嚇了我一大跳,渾身都是刀傷,鮮血把你的衣服都染的通紅。」

  望見江楚無礙,他顯得很是高興,揮舞著手道:「不過醒了就好,這是你福大命大。」

  江楚沒有插嘴,聽他說完,這才誠懇的謝過,轉而問起自己最關切的問題,「阿叔,你說的送我過來的那位恩人,是誰?」

  男人搓著牙花,憨笑著說:「當初我在山林里打獵,追一隻野豬,不小心入了深山了,險些被獠牙刺破肚皮,當時是我恩人救了我。」

  「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所以你不用擔心,儘管在這裡住下就好。恩人說了,他在外邊兒還有一些事處理,最多十天半個月就會回來找你。」

  「那位...怎麼稱呼?」江楚小心的詢問。

  「姓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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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楚旋即又旁敲側擊的詢問了一下當今社會近況,阿玉父親倒是並沒有多想,也算是知無不言。

  可終究是住在偏僻山野里,他對於外界並未有很深的了解,僅限於對與溪流對岸的那座小鎮的探索,江楚便請他多多留意。

  及至數十日光景匆匆流逝,江楚行動雖然多少還有些不便,不能奔跑用勁,可終究是能夠下床了。他便想去溪流對岸看一看,住在這山林間,感覺就像是和文明社會脫節了,小鎮雖說也是偏僻,可終究是聚集區,多少有些四處來往行客,也可以藉此窺伺外界。

  男人倒是沒有太多的時間,便指了自家的女兒,囑咐道:「這裡距離鎮子也不遠,半晌的功夫,你有心項要求看看,那讓阿玉領著你去。」

  江楚推辭了幾句,他卻依舊有些不放心,拽著江楚的袖子說:「你的傷還沒好全,一個人終究是有些不便。這裡不比外面,終究是山林里多得是蛇蟲,阿玉經常來回小鎮,她領著你去妥妥的無事。」

  阿玉那對眸子便望著江楚,臉上帶著盈盈的笑容,看上去很是可人。

  話已說到此處,江楚便不好再拒絕,心中多少感慨山間人心思醇厚,收拾了一通,便雖阿玉迎著朝陽出發。

  山間自有大自在,蟲鳴鳥叫,枝葉沙沙,藍天綠葉,青山碧水,好一副娟秀人間畫。

  江楚跟在阿玉身後,他身上有傷,多少是走不快的,二八芳華的女孩似乎興致很高,目光里像是涌動著一汪清泉,總是不自覺的投向江楚。

  她慢慢放緩腳步,不緊不慢的隨在江楚身旁,一起走過溪流上的小堤,暫時的歇歇腳,鞠了一捧山泉水喝著,洗了洗微紅的臉頰。

  江楚不易矮身,她便取了青葉,盛了水送來,二人又再度朝著那小鎮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本該小半個時辰的路程,生生走了大半個上午,這才抵達。

  小鎮青石板路,綠瓦砌屋,低矮連綿,背靠青山,鬱鬱蔥蔥,一側又有山溪流經,像是添了條玉帶,形成這片世外的桃源。

  阿玉背了一竹簍的草藥,順便發賣,江楚則慢慢的走動閒逛著,來到這裡,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慢下來了一樣,繃緊的神經也在不知不覺中舒緩。

  一座小酒館也就坐落在溪流畔,江楚推門而入,店老闆身子微胖,在櫃檯後叼著菸嘴兒,低頭在打著算盤。

  店小二甩著肩頭搭著的抹布,則是慌慌張張迎上來,高高唱了一聲,「歡迎貴客~不知要來點兒什麼?」

  江楚輕輕擺了擺手,笑著道;「來問掌柜的一些事。」

  他雖然面色蒼白,可氣度自有不凡,店小二回頭望了掌柜一眼,稍微猶豫了一下,悄悄的退開了。

  掌柜瞅了江楚兩眼,把算珠一攏,兩隻手插在袖筒里,問道:「客人要問什麼事?」

  「問問些外界的事兒...」江楚笑了笑,不懼他的冷淡,旁敲側擊的詢問了一些事兒。

  酒館、客棧,最是行商走客歇腳的地兒,平日裡這些人多少會在餐前酒後談天論地,總不免將外面的風帶進這山林間。

  幾番交談,江楚多少是圈定了大致的時間,此刻約莫是一九零三年,清末之時,革命火種已埋下,但卻未成燎原之勢,老妖婆依舊做著大清永存的白日夢。

  列強的侵入,有識之士已經覺醒,他們想要謀求一個更好的時代;但也有人在這場洪流中迷惘己身,選擇愚忠於滿清。

  但是江楚穿越到了這個時間節點,卻也是一件好事,他的形意終於有了再進一步的可能。

  在民國的時代中,江楚後期一直謀求基於暗勁,更上一層樓,可卻終究是桎梏於時代,始終原地踏步。

  可清末民初的這個時期,卻真就是高手如雲,若是將民國時期的宮猴子、丁連山丟進來,他們也折騰不出太大的水花。這個時代有太多的璀璨人物——此時的兩廣獅王黃飛鴻還在經營著那座寶芝林、津門大俠霍元甲還未開辦精武會,天下間的高手如過江之鯽,似群星一般散發璀璨的光輝。

  他在心裡暗暗的打定主意,料理了七十二地煞後,合該乘此在天下走一走,見識見識各地的英雄豪傑。

  不過眼下,卻還要暫時將這份心思按下,在養傷之際,等待那位恩人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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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是在七天之後,方才姍姍來遲的。

  彼時晨光正好,江楚在屋前小心的推著拳腳,也正是此時,一個頭戴斗笠,身材幹瘦的老者從山林中走出,他背著竹簍,看著就像是尋常山林間獵戶一般。

  走得近了,江楚才隱隱察覺到老人的不凡,他身材雖然乾癟,卻不鬆弛,臉上滿是風霜皺紋,卻精神奕奕,一對眸子更是深邃明亮,像是能直勾勾看透人心。

  竹簍里裝著的,則是他隨身帶著的一把角弓,外表灰撲撲的,滿是磨損的痕跡。

  江楚本一時未曾反應過來,但老者卻走到他身旁,視線認真的打量著江楚,聲音有些沙啞,「看來恢復的不錯。」

  他語氣篤定,江楚也一瞬間明白過來,連忙上前,拱手致謝。

  對方擺了擺手,摘下斗笠隨意放在了屋旁,露出一頭斑白的髮辮,長長的盤在了頭頂,被老人一撥,便甩在了腦後。

  阿玉家人都急忙出來迎接,他只是淡淡的應對著,放下了竹簍,走進屋內。

  暫時用過午飯,老人這才請江楚隨座,真正和江楚攀談。

  他面容滄桑,看了看江楚,眼底深邃,道:「你還記得那晚屠戮村鎮的人?」

  江楚老老實實拱手行了個禮,道:「他們自報家門,七十二地煞。」

  「傷我的,則是唐龍。」

  老人點了點頭,道:「我看你的樣子,像是學過拳法的人,倒是還不弱。」

  江楚如實道:「晚輩從小跟父親學習形意,至今已經有十餘年了,足以出暗勁。」

  「哦?」

  他眼睛一亮,有些來了興趣,「這個年紀,能練到這種地步,的確不容易。」

  江楚努力保持略有些尷尬的笑容,事實上,真要是算起來,他停留在這個境界已經許久了。

  老人並沒有詢問江楚師出何門,他顯然是對拳腳並不通熟的,也免得江楚去苦思如何哄騙過關了。

  「死裡逃生一番,以後有什麼打算?這裡山青水秀,隱居度世倒也不錯。」

  江楚抿了抿嘴,猛地掀開衣衫,露出腹部有些猙獰的刀疤,他一字一頓道:

  「前輩說笑了,唐龍的那一刀,晚輩可是深深記在心裡。」

  「七十二地煞的罪行,晚輩也是不敢忘記,留待己身,就是要等到有朝一日,報仇雪恨!」

  「好!」老者並不知道江楚的來歷,只是本能的認為他的親人就亡在當晚的火光刀鋒下,由是讚許道,「習武之人,就要有這一股血性!」

  說罷,他目光爍爍的望向江楚,道:「你想求一個公道,可卻往往是要靠自己掙來的。」

  「你的功力不錯,在這個年紀能有這般成就,可以說是天資過人,有這份底子在,但遇良師,你未來的成就不凡。」

  江楚揣摩出他話里話外的意思,聞言直接順杆便爬,道:「不知前輩有何教我!?」

  「拳術一路,我沒甚本事,最是稀鬆,自然是教你不得。」

  老人眯了眯眼,並未打什麼機鋒,而是直接了當道:「但你若是想學射術,我可以傾盡一切教導你。」

  江楚微微沉吟,一時沒有答話,後者也並不心急,像是本就預料到了他的猶豫。

  「你也合該聽說過我...」老人舉目望向門外山林,慢慢道:

  「我真名早已經忘了,眼下姓柳,名白猿。」

  「這是一個稱號,更是一個責任,若是你隨了我,便要以這名號行走。」

  「我們是武林的仲裁人,這也就意味著我們會得罪很多很多的人,天下之大卻沒有落腳之地。」

  江楚微微沉默,半晌後才問道:「前輩是第幾代白猿?」

  「我為第三代...」老人淡淡的說了一聲,繼續道:

  「上一代柳白猿,也即是我的師傅,被人用火器打死,拋屍荒野,被野狗啃食,還是我最終替他收斂了屍骨,就葬在這片山林。」

  他目光有些懷念,也就是當初葬完師傅,從山林中走出後,遇見了阿玉的父親,救下了他的性命。

  「你要知道,我們維持武林的秩序,我們仲裁糾紛與矛盾,便不免會得罪人,到處樹敵。」

  「我師傅他以這個名號行走了七年,我這則是第六年,便遇到了你,也遇到了七十二地煞。」

  「我選擇這條路,就意味著要擔下這份責任,七十二地煞我必定要除之!」

  「但白猿的名號不能斷在我這裡,而你是一顆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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