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公道與烈火


  「這就是聞名北地的柳白猿?背後放冷箭的手段可並不是十分光彩啊。」

  身後傳來腳步聲,徐百九推了推眼鏡,笑眯眯的從林中走出,身旁跟著幾位隨行捕快,看向江楚的眼神里,都有些難掩的鄙夷。

  江楚面色不變,只是平靜的收起弓,看了眼淚眼婆娑的阿玉,將她護在身後。

  「我不是柳白猿,更何況...誰規定了匪人可以奸詐狡猾,可柳白猿就一定要光明正大,不能有一點兒算計?」

  徐百九微微一愣,稍稍品了陣兒,倒真是覺得這話難以反駁。

  似乎人們總是會對被冠以正義的人抱有某種期盼,認為好人的手段就應該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而惡人卻可以堂而皇之的奸滑陰險,並一廂情願的認為這就應該是好人與惡人行事的手段,否則便不屑而鄙夷。

  可手段只是手段,評定好惡,卻要看他究竟做了什麼事,而不是怎麼做的事。

  「倒是我一廂情願了...」徐百九笑了笑,他向來不是一個端著拿著的人,被江楚輕輕一點,旋即也發現了這思維的誤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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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揮了揮手,讓兩個捕快去收斂那閆東生二人的屍體,徐百九則對江楚升起了極大的興趣。

  在他做捕快的歲月里,結識過一些以正義自居的武林中人,可沒有哪一個像是江楚這樣有趣,或者說...無恥,毫不避諱自己手段的卑劣。

  「這閆東生是我縣多起重案的主犯,早已被通緝在案。根據縣大人的告示,你殺了他們,這是為民除害,賞銀...」

  「不必了!」江楚輕輕的看了他一眼,打斷徐百九後續的話,轉而揉了揉阿玉的腦袋,姑娘心情已經平靜,被他忽然的摸頭殺,有些羞怯的抬頭望著江楚。

  「深山裡危險,以後可不該到處亂跑,不是每一次我都能恰到好處的救下你。」

  這話說的直來直去,阿玉抿了抿嘴,臉上有份失望之色閃過。

  「走吧,快些回去,你家人想來都等的心急了。」

  阿玉點了點頭,並未再使什么小性子,乖乖的跟在江楚身後,二人一同往回走去。

  徐百九望了片刻,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忽然加快了腳步,招呼手下一起匆匆跟上,很是自來熟的湊了過來。

  「你不是柳白猿?」

  江楚點了點頭。

  「那你一定認識他!」

  徐百九認真的盯著他的眼睛看。

  身為一個捕頭,他看人極准,迄今為止從來沒有錯過。

  江楚懶得理會他,根本沒有搭理。

  他卻絲毫不覺得尷尬,毫無自知之明的跟在左右,稍有些自得般說道:

  「我猜對了是吧?你否定不了...我看人從未出錯過。」

  「想不想知道我判斷的依據是什麼?」

  江楚深吸了一口氣,猛然停下腳步,扭頭冷冷的看著他。

  「我對這些沒有任何興趣,你應該離我遠一些。」

  徐百九輕輕哼了一聲,在懷裡掏了掏,取了把腰牌亮了亮,「我是本縣捕頭,有權要求你配合查案。」

  「——說!究竟有什麼事?」

  「柳白猿!」

  鼻樑上架著的鏡片後,徐百九那對眸子像是燁燁生輝,他迫不及待的道:「我想見識一下,所謂的柳白猿。」

  柳白猿的名氣之大,在北方稍稍涉及武林範圍內,無人不知,俱皆嚮往。

  與他齊名的,乃是南方那位曾經的揚州貴公子,狀元之才!

  徐百九性子本就善鑽牛角尖,抓住這個好機會,哪裡肯放過,定是要滿足心理的好奇感才行。

  不止是他,就連身後的幾位捕快,聽到這個機會,腿上也多了幾分力氣。

  人的名、樹的影,北方的傳奇,誰不好奇。

  江楚卻並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思,只是覺得好笑,便冷淡的搖頭,「他不會比你少長一條腿,也不會多一條手。」

  「但他是柳白猿,我只要看一眼也就足夠了。」

  徐百九不願退讓,他顯得興致勃勃,繼續道:「傳說北方武行彼此之間起了糾紛,真到了爭執不休,難以化解的地步,將動刀兵染血時,柳白猿便會出面仲裁。因此,沒人喜歡他,所以每一代柳白猿都並不長久,這是真的麼?為什麼?」

  「你是為了什麼,才這麼拼命的抓匪?」江楚看了他一眼,反問了一句。

  徐百九微微低頭,沉吟了片刻,堅定道:「當然是為死者伸冤的公道。」

  「這就是原因...」江楚回了一句,淡淡道:「仲裁,憑著公道論是非,才叫做仲裁。」

  「可利益相干,一旦爭起來,雙方都恨不得對方去死。」

  「你秉持公道做出的裁決,理虧的一方必然不服、理足的一方也想乘勝追擊。所以這是一個兩不討好的事,無論你做出怎樣的裁決,都會將雙方齊齊得罪,沒人會感激你。這是一個得罪人的行當,更是個短命的名號,每代柳白猿短則兩三年,長不過七八載,最後通常都落不下好結果。」

  徐百九頓了頓,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江楚,他本不是真正的武林中人,只是職業多少沾邊兒,才了解了些許。

  可真正的苦難與秘辛,卻自然是無從得知,此刻江楚說出來,他才霍然發現,這差使還要比捕快來的慘。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還會有柳白猿的存在?」

  江楚想了想,說道:「時代需要柳白猿,所以傳承也就一直會繼續下去。」

  一個行業從無到有,逐漸形成的過程,必定是野蠻而血腥的。

  武館的前身可以論及所謂的門派,但真正有這個概念,卻是起於清末,距離此時也不過十幾年。

  武人心裡本都有一股傲氣,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若是沒有利益衝突也就罷了,彼此只算是計較個高低。

  但武館興起,便有利益之爭,平日裡更是低頭不見抬頭見,彼此爭鬥不免就多了許多。

  名義上的高低還可以退讓一二,可利益在前,誰都不願退讓。因此每每鬥起來,都是捉對廝殺,恨不得將對手徹底打殘打死,永遠不能翻身才算放心。在這個過程中,不知道多少武人因此丟了性命,斷了手腳,十載勤練,一朝落寂。

  這必然是畸形而不健康的,因此才需要有一個監督者、一個秉公的仲裁者。

  這也就是柳白猿存在的意義,他避免了武行之間的血斗,不再動輒較論生死,徒增內耗。

  初代柳白猿的出現,或許只是一個巧合,可能只是某位厭倦了武行爭鬥的箭士決心要避免死傷的繼續,他可以叫張三、也可以叫李四。但他給自己有這份高尚的決心,以這個名號參與仲裁武行糾紛、以這個名號鋤匪扶弱。

  後來,也就一脈脈的傳下,每一代白猿都將這份精神繼承心中。

  什麼時候武館這個行當真正走上正軌,矛盾的解決不再是以最血腥的方式進行,那也就是柳白猿該消失的時候。

  「希望那一天能早點過來...」

  徐百九感慨了一聲,表情有些複雜。

  他也並非是每日都有大案重案處理的,更多的時候還要維持社會的治安。

  各地武行之爭,他自然也是清楚的,並且真就在現場見識過,對此印象極為深刻。

  「那大概是在三年前...」徐百九推了推眼鏡,嘴角泛著苦笑,回憶道:

  「我曾在省城任職,就因一件小小的爭執,本地武行和鄰省武行直接引起了一場械鬥。那一場之中,參與者眾,共計三百餘人。」

  「大人讓我等不要去管他們武行間爭鬥,只是須隔絕出範圍,讓民眾避開,等於是默認了雙方爭鬥。直到傍晚時,我們才去收拾殘局,一條街道上,到處都是被砍斷的手腳,血染得青石烏黑髮紅,血腥味泛了好幾日才散去。」

  「事後聽聞,一場械鬥,雙方總計死了上百多人,都是各自的好手,他們本不應該沒名沒姓的死在那裡。」

  江楚的心也不由得沉了一下,僅僅聽徐百九口述,便可知道那場面慘烈。

  他雖然經歷頗多事情,也對武行爭鬥有所耳聞,可真就並未見過,不知具體,此刻聽來,讓人咋舌。

  「這種令人敬仰的人,那我徐百九必須要見識見識。」徐百九搖了搖頭,振奮精神,灼灼目光看向江楚。

  可後者卻沒有接話,也沒有理會他,只是皺眉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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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里,有濃濃的煙塵升起,像是一條烏黑的長龍,在餘暉中格外清晰。

  「起了山火?」

  徐百九臉色一急,他知道好歹,在這深山裡,一旦山火燃起勢,人力根本就撲不滅,由是立刻道:「必須要儘快撲滅!」

  說著,便已招呼手下暫時放下兩匪的屍體,去通知鎮子上的居民避災。

  江楚卻扯了他一把,臉上的表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僵硬冰冷,陰沉的有些可怕。

  「那不是鎮子的方向...」

  徐百九本就人生地不熟,也是第一次來這劉家村,張望了片刻,有些摸不著頭腦,愕然道:

  「什麼意思?」

  「那是...」

  「——阿爹!阿娘!」

  阿玉如遭雷擊,臉蛋已經煞白一片。

  姑娘悽厲的喊出這麼一聲,大腦一片空白,腳下卻控制不住的往起火的方向奔去。

  那個方向,也就只有阿玉一家木屋宅子,看這情形,多半是出了大事了。

  江楚狠狠咬著牙,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預感,他取下獵弓在手,腳下像是踏著一陣風,飛快的朝阿玉追去。

  徐百九是個機敏的人,哪裡還不知道這應當是出了事端,當即步子一暫,並未急著追出去,而是看向了幾名手下。

  越是靠得近了,江楚心頭越是有種打鼓般的震動,他一個箭步追上阿玉,抓住姑娘的手臂,叮囑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先去看看情況。」

  「不要!」阿玉咬著下唇,眼眶裡淚水瑩瑩,毫不猶豫的否定了江楚的提議,想要甩開他的手。

  骨肉親情,最是關切,不曾親眼看見確認,如何能放下心來。

  江楚也知道要勸服她自是不可能,於是退一步道:「我帶你過去,但你要跟著我,不能魯莽!」

  他臉色陰沉,顯得格外懾人,阿玉抿了抿嘴,輕輕點頭,卻抽出了自己腰間的匕首,緊緊的攥在手裡。

  輕輕牽著她的手,江楚飛快的朝起火的方向摸去,相距百步之外,他整個人便是一顫,側身避在樹後,一手直接捂住了阿玉的嘴。

  那座兩層的木屋火勢已漲起,但也只是燒著底層,房屋周圍堆著柴火,而在屋前,婦人熟悉的身影已倒在血泊里。

  周遭,正有匪人持刀而立,冷眼圍觀,猖狂大笑,顯得猙獰可惡。

  為首一人,面上橫肉不怒自威,一顆光頭在火光之下泛著光,他坐在馬背上,稍顯富態,卻氣勢十足。

  周遭的匪人,也都是以他為中心分散,圍住木屋,卻不攻入,絲毫不急於一時。

  在光頭男人身旁,還同樣有一個熟悉的背影,鼠尾辮微微甩動,手上握著的是江楚無比熟悉的刀。

  他腹部已經癒合的傷口隱隱傳來瘙癢感,這就是對方留下的痕跡,幾乎徹底把江楚砍死。

  阿玉拼命的掙扎著,她想要跑過去,卻被江楚箍住身子,捂住嘴巴,脫身不得,也喊叫不出。

  掌心的邊緣有些濕熱,江楚低頭看了一眼,姑娘淚如泉湧,狠狠一張嘴咬在了江楚手上。

  這一口又狠又急,根本沒有留情,直接咬破了表皮,有鮮血湧出。

  他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嗖!

  一道利箭從木屋二層里射出,像是道流光,準確命中一人咽喉。

  那匪人捂著喉嚨,半點聲音都未曾發出,身子已軟塌塌栽倒馬下。

  光頭富態男人臉上噙著冷笑,手下的死去也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只是放聲大笑。

  「柳白猿!名震北方的箭士柳白猿...」他顯得很是得意,洋洋自得道:

  「今天,也要成了一具焦屍,當初你決心和我們七十二地煞作對的時候,就本該想到今天!」

  屋中全無聲響,只是又有一道利箭從火光中攢射而出。

  箭矢破風,直在一瞬,正瞄準他的喉嚨。

  光頭男人兩眼微微一眯,微胖的臉上泛著一抹陰冷,嘴角尚冷笑依舊未散。

  他端坐馬背不動,只抬手一抓,箭矢竟被他生生抓在掌心,單手拗斷。

  「把古射術交出來,我們會放你一條路!」

  屋內依舊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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