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或許你願意看到這裡


  第479章 或許你願意看到這裡

  這段文字寫於2021年8月2日夜。

  一周前的下午,我坐上從金沙遺址博物館返回家中的計程車。

  眼看立秋將至,手中這部小說也即將寫完,我打算出去走走,想到來成都這麼久還沒參觀附近的博物館,於是吃完午飯,隨便收拾一下就出門了。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在金沙遺蹟,考古人員發現了古蜀都邑的過往,總共出土五千餘件珍貴文物,是四川繼三星堆後又一重大考古發現,在博物館引人注目的入口介紹上還擺放著「2011年大考古發現」的殊榮。作為古國,祭司和巫術成為遙遠國度神秘文化的一部分,在光線黯淡、充盈著神秘色彩的展館裡,靜靜躺在進門左手邊走廊盡頭玻璃展櫃的一件文物引起我的注意。

  它是一枚令牌,鑲著金邊,看上去不是青銅製品,時光留下的斑駁導致上面鐫刻字已是依稀,我認了半天,還是想不出上面的字代表什麼含義。其他文物都分門別類地放置在展館的各個地方,唯獨它在一堆占卜龜甲中顯得突兀。更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展柜上沒有任何標註。

  我很少和講解員說話,但為了這件文物,我難得地找到一位兼職打工的漂亮姑娘,詢問她這是什麼東西。出乎意料,她看到這個東西後露出相當訝異的神情,毫不客氣地說,跟撞上鬼沒什麼區別。她告訴我,這不是他們展館的東西。我起初以為她在掩蓋自己的失職,但很快意識到,她說的是真話——再說,她沒必要糊弄遊客。

  她很快找來另一名領隊的講解員,那人是她的師兄,他們都是文物與博物館系的學生。師兄告訴我,金沙遺蹟出土的所有文物都來自中原商朝,而眼前這枚令牌上鐫刻的,是用小篆寫的「衛」字,更何況,令牌邊緣細膩鑲嵌的蓮花絕不可能出自商朝的工匠。

  他們表示會和更專業的人士聯繫,為了感謝我的發現,博物館邀請等鑑定結果出來後免費請我再度參觀。我謝絕了他們的好意。其實我對文物沒什麼興趣,就算知道結果又怎樣?過段時間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不過他們還是贈送了三張有效期為一年的門票,並免費我為講解接下來所有的文物——這花費了不少時間。

  在博物館閉關前的半小時我才離開,太久沒運動,走得雙腳都有點發酸。回到家後,我果不其然很快把那天的奇妙經歷拋之腦後,繼續碼字更文。

  又過去兩天,臨近開學,準備返校的同學陸續抵達成都。一位興趣是繪畫藝術的土木系同學(她不希望真名被透露,告訴我文中可以稱呼為『小趙』,我生性懶惰,索性用『Z.』代替)喊我去美術館看看,市美術館正好在做「古國美術賞」專題的展覽,我答應了。

  我對繪畫一竅不通,只是走馬觀花地跟在Z.後頭轉悠了將近六個小時。Z.在一幅名為《京難圖》(作者:伯鶴)的畫前駐足了很久。她說看不出這幅畫出自什麼朝代,技巧像出自唐朝畫家的手筆,但內容卻很奇葩——

  畫中是一位穿龍袍女子的背影,她的頭髮散亂,身後插著一柄染血的劍,掉落在地上的髮簪尾端勾勒出一朵蓮花;背景是一座燃著熊熊烈火、冒著滾滾濃煙的皇宮;畫的中央上方則是一個用細筆圈出的巨大的圓,如佛光普世般有宗教意味;右上角有不知字體但能認出是「京難圖」和「伯鶴」五個字的標記。

  第二天,她在微信上發語音告訴我,她在網上找了通宵,沒能找到有關《京難圖》的任何信息,它就像憑空出現在美術館裡的異類,包括「伯鶴」這個畫家也不存在,在大學圖書館私藏的資料里依舊沒法找到。

  我這時想到了前幾天在博物館看到的令牌。它們同樣是「憑空出現」,我覺得這件事或許意味著什麼,於是聯繫了相關專業的朋友和Z.打算明天線下碰個頭,大家共同探討。

  人多果然力量大,我們中途歷經的種種困難在此就不再贅述,一些喜歡在朋友圈分享生活的朋友已事無巨細地把這幾天的奇妙經歷記錄在網絡上了。我大致說一下結論。

  首先,我們可以明確一點,兩個來路不明的文物都出自「西朝」。我們一度認為「西朝」是指張獻忠在成都建立的農民政權,但很快我們意識到,「西朝」出現的年代遠遠早於明末。通過熱釋光的方法,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測定了那枚令牌的年代,估計鑄造時間介於唐朝和宋朝。換言之,西朝很可能是一個誕生後迅速夭折的短命王朝——這些事都被一位作古的阿根廷混血歷史學家,路易斯·賽拉諾,記錄於《華夏野朝研究總覽》(1940)中,我們已無從知道他如何得到這些資料,但他簡略寫下了關於西朝的概況,根據資料顯示,西朝的疆域至少囊括了長江黃河流域,絲綢之路的大部分地區也曾在它的國土之內。這段歷史讓我們尤為震驚——這麼看,西朝是曾經盛極一時的王朝,唐朝之後,宋朝之前。

  為何我們的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從未發掘過有關它的任何遺蹟?這樣一個龐大國家,如何在歷史記載中消失得乾淨利落?現在卻接連發現兩件有關它的文物,這意味著什麼?讓我感到恐慌的是,無論西朝、令牌還是京城大爆炸,這些事都和小說內容如出一轍,我擔憂自己是不是觸碰到了某種虛無的禁忌,但路易斯·賽拉諾早在80年前的記載說明,「西朝」起碼誕生在我的想像之前。

  這件事讓我夜不能寐,仿佛陷入了虛無主義的陷阱。

  我率先從調查中脫身,把一切交給專業人員,但私下還在不斷搜索資料。

  我和歷史學家們的角度不同,他們在絞盡腦汁窺探西朝的全貌,而我則專注於打聽路易斯·賽拉諾這個人本身。我在外文網站上尋找了很久,總算通過各種翻譯軟體和合乎情理的猜測,得到了路易斯·賽拉諾的生平。

  他生於1899年,沒有具體月日,只知是阿根廷某地的富裕人家,後人把他定位為詩人和歷史學家,病逝於1986年。他的晚年生活不算祥和,臨終前三年感染眼疾,為抵抗失明消耗了一輩子積攢的財富,最終死在阿根廷的一家不太有名的公立醫院。

  有傳聞說,這似乎是他的意願,甚至在網絡上流傳有一段無法辨別真偽的「原詩」——落葉歸根,庭院的色彩最終歸於單一//落日餘暉潛入大地,生鏽的土壤//奇異的光芒湮滅於黑暗//恐懼//與心跳一同,悄然停歇//當我們領悟//已身在其中。(湯柏生譯)

  他在32歲那年在阿根廷歷史上劃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創立了名為「陽光晚霞」的公益基金會,基金會因他晚年資金周轉緊張於1981年關閉。基金會面向當地所有居民,目標傳播知識,手段則是建造免費圖書館。

  據我查到的資料統計,基金會前前後後成功運作了三家規模可觀的圖書館,其中位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的圖書館在1946因為突如其來的暴雨災難而遭到嚴重毀壞,三年後才開始修繕,目前因經濟問題暫不開放;另外一家位於科爾多瓦省,壽終正寢,隨著基金會關閉最終被政府接管。阿根廷政府因他所做的傑出事業授予其「慈善家」殊榮。

  路易斯·賽拉諾在布宜諾斯公共圖書館建成後就長期居住館內,很少露面。布宜諾斯圖書館如今依舊正常運作,並在2007年完成與國家圖書館的合併。也就是說,《華夏野朝研究總覽》是他41歲在圖書館內完成的一部未出版作品。未出版這點讓我耿耿於懷,我想知道究竟是誰把這本用西班牙語寫的研究集彙編成了漢語。可無論怎麼查找,都無法得知它通過什麼途徑變成中文。我諮詢了外國語大學西班牙系的幾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他們表示研究學術幾十年,沒看過這本書,也沒聽過,甚至不知道路易斯·賽拉諾這個人。

  他們跟我先前的想法一樣——這個人簡直像「憑空出現」。

  後來,路易斯·賽拉諾的唐突出現在西語界引得軒然大波,我就像不慎打開了潘多拉匣子,越來越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開始發生,和西朝有關的種種文物、記載、記憶、歷史……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我已經弄不清楚,虛幻世界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入侵我們所在的真實世界。到現在為止,網絡平台上關於西朝的討論已經越來越多,謠言很多,闢謠更多,甚至讓人分不清究竟誰在造謠,誰在闢謠,所有人都沉湎於一場世界範圍的虛構狂歡里。

  無論怎樣,我有十足把握,確信我們生存的世界正遭到入侵、蠶食和吞併。

  來自西朝的栩栩如生的歷史正在取代人們過去的知識,教育部擬定修改中學生歷史教材,虛假悄無聲息地替換真實,而這種現象還在不斷推進,它像不可遏制地瘟疫、成指數爆炸增長的洪水,與日俱增滲透到世界各地。

  關於我本人的經歷就先暫且打住。接下來,我想如實記錄目前發生的一些事。

  就在昨天上午,哈佛大學世界史學教授西蒙·賈薩諾夫發布了一則推文,英文長得讓人頭痛,大體意思是他在美國西南部找到了西朝人曾經涉足的痕跡——這顯然太過荒謬。西朝大體位置在長江黃河之間,如果西朝人要抵達北美洲,要麼跨越太平洋(天方夜譚!);要麼通過白令海峽。可那位看上去並不糊塗的教授在推文中一再強調,西朝人一定是通過巨型渡輪直達加利福尼亞海岸,當地的原始部族記載了他們的到來。

  推文評論區滿是對結論嗤之以鼻的嘲諷,不過我卻隱隱相信他的感覺。

  現實世界中,西朝人沒有橫渡太平洋的能力,可小說模糊了西朝和東方土地的距離,如果是虛擬的,或許一切都說得通……正如小說所說,中微子在影響現實。

  除此之外,世界各國的媒體都頻繁報導發現了有關西朝文物的證據,他們還在緊鑼密鼓尋找西朝人實際上是所有人類祖先的鐵證。關於西朝的文獻、論文、摘要、歷史小說和種種物品在蔓延全球,它們不是通過渠道滲入生活,而是當你回過神時,就發現它已經在那了。現實在不可逆轉地接受西朝的存在。

  這裡稍微篡改博爾赫斯的一句話——像西朝這樣井然有序、有大量詳盡證據的國家,為什麼不能接受呢?

  或許再過一段時間,人們會忘記自己的母語,西朝語言將成為世界的唯一。我現在倒不太在意了,如今人們已經能為虛擬人物搭建出完整人生;把普通人變成完美產品;把晝夜顛倒……西朝曾是娛樂小說中的幻象王朝,但在虛假橫行、人人信奉的年代,它應該很快就會成為真實。我同樣不可避免會被捲入其中。

  在忘記漢字前,我仍會儘快在成都安靜地寫完《終結古戰場》,順便修改一下之前的錯字和病句(或許懶得這麼做了)。現在唯一能等待的,就是人類發現第二個月亮。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