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借道桑梓
在古舊的路旁酒家裡,因外頭的一場暴雨,而湧進了大批的來往商客。【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這場大雨早有預兆,黑壓壓的烏雲綿延了幾十里,又「是未入申出」,夏日雷雨多發的時辰。
所以只要是常在這條道上走的人,便都會儘早打算,趕往這酒家躲雨。
便是人生地不熟的,見著大夥都朝著一個地方趕路,定也會快步跟上打聽。
極少有不通世事,特立獨行者。
如意酒家,招牌很普通,這類討吉利的店名,有雷同者,多如牛毛。
這如意酒家地處浮南半島的一條官道上,又緊挨著三岔口的地勢,因此雖遠離城鄉,但絕談不上人跡罕至。由附近十里八鄉而來的商旅,但凡是要趕赴浮南城的,多半會入店歇歇腳,打個尖。
可按理說,在這麼一處人流匯聚的岔道邊上,但凡有能住宿的店家,也應是官辦的驛館。哪能有民營的酒肆、客棧插足的份?
撇開所謂的油水不說,這對這一帶的治安,也是一種隱患。
可好奇歸好奇,荒山野嶺里獨此一家,別無分店,實在容不得過路人有過多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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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店家黑,總是好過去餵飽豺狼虎豹的。
言歸正傳,因為這日湧進酒家的客人實在太多,店內已無空餘座位。便是往日四人一桌的標準陳設,如今也不得不增添些椅子,一桌圍上七、八人。
就這樣,酒家外頭的廊道上,都還站著一些躲雨的人,人氣極盛。
夥計們的招待倒是熟絡,頻頻對店內的客人賠笑說著「地方簡陋,招待不周」之類的話,對店外站著躲雨的人,也是客氣得很,時常贈去熱茶、薑湯,甚得人心。
如果說眼下唯一值得詬病的,那便是店內的環境確實有些差,不單是裝潢陳舊,還有好些個蚊蠅亂舞。不禁讓人對端上桌的酒菜,感到擔憂。
那些時常行走江湖的粗人們,礙於夥計的熱情招待,以及帳上給出的便宜,便也不好在嘴上多抱怨。
而少數有文墨氣息的斯文人們,更是礙於自身修養,不容輕易計較了。
便是讓這些惱人的蚊蠅們,混跡於喧鬧中,好一番逍遙自在。趕場似的,蹭完一桌酒菜,又奔赴下一處。
但終究是頭腦簡單的蚊蠅,不懂帶眼識人,以為眾生皆平等,豈不知有些人,是千萬開罪不得的。
這不,在挨近東邊窗戶的一桌,有三隻蒼蠅正想要貪食一碟炸得酥香的花生米,卻不料憑空斜飛出一雙筷子,上下飛梭,在電光火石間就被一網打盡了。
更巧妙的是,這三隻蒼蠅都沒落入碗碟中,而是被夾在筷子間,連腿腳都還能動彈。
這神奇一幕,來自一少年的手法。年紀輕輕有此本領,更是讓旁人不禁震驚、稱道!
只是同桌的多數人都在為少年的手段所折服時,與少年緊挨著坐的一位青年人,卻略微表露出了不為讚賞之意。
那少年本是出於本能,事後也是風輕雲淡,可當他下意識瞥見身旁青年人的臉色後,頓時就坐直了身子,顯得有些拘謹了。
少年縮回手,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抱歉!先生,是我一時忘乎所以了,沒有下次。」
青年人微微頷首答道:「若是心浮氣躁,你應默念心經。夾蒼蠅,並不助益你修行。」
少年身著青綠色勁衣,雙手皆綁有淡赭色的鹿皮護腕,身背包袱與一把短劍,下身的褲腳收進鹿皮長靴中,一身打扮極為乾淨利索,英氣勃發!
青年人則氣質風雅,著一身白色繡邊長服,系雙魚玉扣腰帶,他入店前頭戴著的黑紗斗笠,如今被掛在了椅背後頭。
只是讓旁人十分費解的是,觀這青年人的氣質談吐,分明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樣,那位少年則應是近身隨從,這二人應是出門遊學的,可為何青年人身後會背著偌大一具木匣子呢?
那木匣子是有何重要?竟是得時刻隨身攜帶,連坐下歇腳,都不敢放下?
難不成,裡頭是有被讀書人視為身家性命的文墨至寶?又或是價值連城的家傳古董?還是說,裝的都是供遊玩時揮霍的金銀財物?
便不由得,總有些或好奇,或貪婪的目光,往青年人落座的地方,不時掃動了。
直到那青衣少年以凌厲手法,凌空夾住三隻蒼蠅時,才讓不少的江湖好漢,識趣地挪開了目光。
但也心中篤定了二人的不凡,那隻匣子裡裝著的東西,更是不凡。
只是要不要把念頭更進一層,就得各人掂量了。
那到底,這與周邊人群格格不入,如鶴立雞群的二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呢?
正是那背負著太一門未來的李衛真,以及身為他門生的葉童。
二人正打算借道浮南城,搭乘商船,抵達南海上的「萬島之地」寶瓶洲。
之所以不直接御劍前往,要乘船走海路,箇中緣由,暫且留作後話。
「小兄弟,你的筷子髒了,換一雙吧!」
坐在葉童對座的是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姑娘,生得一雙大眼睛,模樣甚是水靈。
那姑娘見葉童的筷子上還沾著蒼蠅,便把自個跟前的竹筒遞交了過去,既是主動示好,亦是帶著幾分欽佩之意。
葉童從竹筒中取出新筷,點頭道謝:「多謝,方才恕在下冒昧了!」
姑娘舉袖掩面,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目光卻未曾從葉童身上挪開,笑道:「小兄弟當真是謙虛,想必是有名師教導!你年紀輕輕,便有這般俊的手法,又何須妄自菲薄?」
繼而又續道:「我觀小兄弟亦是習武之人,你我算是同道,今日也算有緣,不知可願結識一番?」
還未等葉童答應,那姑娘便開始自報家門了,「小女子來自雲蜀天府,承蒙江湖朋友抬舉,在家鄉算是微攢薄名。若他日小兄弟路過我家鄉,只需問人打聽:金鼎山-分水燕子-湯盈,即可!」
這下子可讓葉童犯了難,不知該如何對答。下山以來,也見識過不少人,但大多都只是擦肩而過的陌路人,連點頭之交都極少。
如今這位叫湯盈的姐姐,熱情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無奈之下,從未處理過這種事情的葉童,擔心拿捏不住分寸,只好先行以目光向李衛真求助。
而李衛真更是敏感,對那位姑娘的話語在腦中早已快速地琢磨了幾遍,光是「雲蜀天府」四字,便得有所拆分。
雲蜀,指的即是雲蜀境,而天府則是蜀中最繁華的大城「天都府」的別稱。
同時,天都府也是雲蜀境中,勢力最龐大的俗世王朝「商國」的都城。
再深入推敲的話,這「湯姓」似乎正正就是那商王朝的國姓。
當然,對於俗世中的地方人文,李衛真僅僅是在書中涉獵,並未有多大興趣。真正讓他想要猜量的,是姑娘口中的「金鼎山」到底是什麼來頭?
按理說,這金鼎山應該就在天都府一帶,也就是在大商王朝的天子腳下,更應在是在青蓮劍宗的眼皮子底下!
因為青蓮劍宗正是大商王朝的國教,一直在幕後主宰著這座王朝的氣運。而為了更好的統御全境,以免有「外道」在暗地裡活躍,試圖攪起渾水,便免不了要遍插旗幟。
在這種情況下,這「金鼎山」很有可能就是「蜀山」中的其中一座山頭。
而且光看這位姑娘的音容氣質,就知絕非一般的江湖人,這麼一位俏嬌娥,離鄉出門數千里,仍然肌嫩膚白,不沾一點風塵,神采無半分憔悴,哪是俗人凡胎可以有的?
再者姑娘的性情如此熱情豪爽,行走江湖對陌生人不閃爍言辭,不藏忌出身。最合理的解釋,便是對自身本領很有信心,又或是身後靠山,可以十足依仗。
綜上考量,李衛真已經在心中暗自合計好,應當以何等態度去跟這位姑娘打交道了。
便是多一分客氣,少三分親近,儘量是萍水相逢,日後再無交集便好!
經歷了這麼多也該明白到,正道名門的弟子,也不是什麼善茬啊!
故此,李衛真接過話,對那湯盈姑娘點頭致意道:「在下賈銘浩,姓是西貝賈,銘是金名合,浩是三水告。而他是我門生,葉敘,口十葉,余又敘。」
「姑娘別見怪,小敘他年少怕生,又是頭一回出遠門,並不懂得什麼江湖規矩。」
「當然了,我倆也算不得什麼江湖人,無名號可報。習武,只是為了健體強身罷了。」
湯盈似臉生猜疑,也聽出了李衛真的言語是客氣中帶著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只是當下也不好較真,便舉起茶盞道:「原來是賈兄弟和葉小兄弟,湯盈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李衛真與葉童一同舉起杯盞回禮,但隨即便又沉默,再無二話。
其實同桌的還有幾位膚色黝黑的漢子,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對李、葉、湯三人的言語舉止也都視若無睹。
而這幾位漢子也有著讓旁人奇怪的地方,便是他們自入座以來,未曾飲過店家奉上的半滴茶水。吃的是自帶的乾糧,渴了就解下腰間的水囊。
謹慎如斯,是因為這幾位漢子是鏢師,真正是這江湖上,風塵僕僕的趕路人!
當一整桌都陷入到這種沉悶氣氛時,如果當中有耐不住性子的人,多半是會主動找話聊的。
這不,低頭默誦心經的葉童,突然感覺到在桌子底下,有人伸腿輕輕踢了他一腳。猛然抬頭,那罪魁禍首,已經主動招認了。
「真是抱歉啊!小敘兄弟,我沒把你弄疼吧?我不是有意的,就是坐久了想伸伸腿,但忘記不是在自己家了,太不好意思了!」
聽得此話,李衛真下意識用手中杯盞擋住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實在很難忍住笑。
他心想:「怎麼回事啊?小敘兄弟?姓都給省去了,咱們已經那麼熟絡了嗎?」
但這次李衛真沒有插話,也是有心想看葉童如何應對。
葉童當然是很有風度地表示不打緊,可當他正想要繼續默誦心經時,已經躲不開湯盈的目光了。
少年的臉皮薄,被姑娘家水亮動人的眼眸這麼一瞧,不知怎地耳根竟是有些紅了。又不敢連忙低頭,怕被人瞧出害羞。
這一切也被李衛真看在眼裡,甚至敏銳地洞察出了對方目光中的不尋常,暗藏了亂人心智的小伎倆,並不太高明,只是對道行尚淺的葉童來說,絕對是夠用了。
事情愈發有趣了,李衛真耐著性子不動聲色,也想瞧瞧這到底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
那湯盈或許是出於自信,並未察覺李衛真已經看破了她的把戲,故而已經開始挑逗起葉童來,微笑道:「小敘兄弟,我有個問題,想看你答不答得出來。如果答得好,有獎勵哦!」
「你說這家店的生意那麼紅火,怎麼內外也不修葺翻新一下。這環境好了,客人看了心情也好,便是留下住店的人,也會更多吧?」
若是未曾著了此女的道,葉童多半是會以自己閱歷淺為由,給搪塞過去的,這是李衛真早就給他鋪好的台階。
但因為被迷了眼,腦子裡的想法也單純了許多,葉童便把心裡話給說出來了:「我想是因為如今的世道不太平,內外皆亂,做這過路生意的財不可露白,寧願細水長流,也但求安穩。正如我先生教過我的一句俗語:稻草蓋珍珠。」
湯盈不禁拍手稱讚道:「妙極了!想不到小敘兄弟年紀輕輕,便對世事如此洞明!當真是文武雙全的少年才俊啊!難得,難得!」
繼而,湯盈又望向李衛真,恭維道:「看來能夠擔當你先生的,也很是了得啊!」
葉童順勢點頭道:「我先生自是大才,我不及他萬分之一。」
「咳咳!」李衛真不禁輕咳了一聲,使葉童清醒過來,又擠出笑容對湯盈道:「我這門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嘴上討巧,讓姑娘見笑了!」
緊接著,未等湯盈接過話匣,李衛真已經急忙對附近的一位夥計招了招手,在桌上放下茶錢,轉頭對葉童吩咐道:「我看外頭的雨勢已經不足為慮,趁現在天色未晚,你去把馬牽來,我們繼續趕路吧!」
所料未及的湯盈見狀有些急了,趕忙擺出一副好言相勸的態度道:「哎,賈兄弟這可使不得啊!外頭的雨勢雖然已經變小,但風還很急啊!小敘他年紀且輕,若感染了風寒可如何是好?」
「都是爹媽生的血肉之軀,你這當先生的,便是使喚門生,也得分時候吧?」
「我看不如趁早問店家定一間房,等明日天晴再上路,要來得妥當些!你看,我說得是也不是?」
李衛真在眉眼之間,已經有些藏不住的厭煩之色了,心想:這姑娘到底什麼意思,這也管太寬了吧?既是萍水相逢,來日未必有緣,你當我面做什麼順水人情?這還有幾分責怪我的意思,當真是可笑至極!
可轉念一想,先前疑心這姑娘是出身雲蜀名門,如今這愛管閒事,不顧他人感受,強加己願的作風,的確是很有那些大派弟子的影子。
這反而,是氣消了許多。想著如果連這點小事都忍不了,以後如何能辦大事?
而湯盈見李衛真非但不搭理自己,還要領著葉童往門外去,有些心急的她連忙也站起身來,一把捉住了李衛真的袖子。
湯盈不依不饒道:「我說你這人怎麼聽不進好話呢?晚點上路會死啊?」
李衛真淡定地抽回袖子,故意放聲說道:「好了姑娘,大庭廣眾之下,請你自重。你一個姑娘家,跟我一男的拉拉扯扯,吃虧的可是你啊!」
此話一出,頓時引來眾目睽睽。
湯盈連忙縮回手,心中是又羞又氣,盯著李衛真恨恨道:「枉你為人師表,竟然討我便宜?要不是看在小敘兄弟的份上,我定不饒你!」
李衛真肩膀一聳,這回是真切地笑了:「如果姑娘還要糾纏的話,我還有更難聽的話可以說。當然,我想你是聰明人。」
湯盈眼看已經挽留二人不得,只得連忙從口袋中取一枚通體烏黑的曲玉,交到葉童手上,說道:「小敘兄弟,這是姐姐方才答應給你的獎勵。」
葉童一之時間不知所措,又不懂如何拒絕,便也就收下了那枚曲玉,向湯盈點頭道別。
少時,湯盈看著那師生二人即將邁出門檻的背影,眼神中竟是帶著許多依依不捨,像是有所欲,而求不得。
口中,還不由地念出旁人或許聽不太懂的家鄉話,「這瓜娃子,真是好闊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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