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見面
燈光暗淡,悠長的走廊,鐵柵欄割裂著時間。【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一個年輕的侍從,扶著形容憔悴的子蘭。
這位蘭帥,髮絲見白手枯槁無光,走起路來一頓一頓的。
侍從感覺到手裡輕飄飄的,只要他輕輕一推,這個老人便會摔碎。
子蘭不甚高,兩雙眼睛似乎可以洞穿風塵。
冷淡的眼神,就像一般的高位者一樣沒有半點情感。
他穿著商人以之為恥的禮服,純黑色熏紅鑲邊,頭上一個皮帽,插著兩根羽毛,紅色的。
腰間配著他一直以來的長劍,左邊是一塊夔龍玉佩。
君子服玉,緩步從容(主要是跑起來玉佩會撞碎)。
一隻枯瘦的手,緊緊地握著他的劍柄,大指姆死死地頂在劍鞘上(長劍懸掛並不平衡,需要手壓著不然會翹起)。
臉上沒有表情,但是看得出來他很憤怒。
霍山的記者,無禮而膚淺,不給他最後一點尊嚴。
一種無力的感覺,席捲了這個男人,毫無辦法。
叮噹~
玉佩輕輕地一聲脆響,子蘭的步幅沒有調整好,兩片玉佩輕輕地撞擊在一起,一片青綠色鏗然落地。
無故玉碎,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將軍~」
侍從蹲下身,去撿那碎玉。
子蘭斜斜地看了一眼前面,鬆開侍從的攙扶,直直往前走了。
「將軍!」作為侍從,他跟隨子蘭幾十年,這位主人對於自己的儀態,相當的注意,這是第一次把象徵身份的玉佩碎,也不管。
「撿起來,便可以不缺麼?」
子蘭說這句話的時候,身體已經穿過了兩個欄杆的陰影。
在空闊的走廊里,他的聲音嘶啞又低沉。
讓人聽著有那麼一點不忍心。
踏!
子蘭再無顧及往前走去。
狹管效應吹起的冷風,從他寬大的袖子倒灌到胸膛里,冷冷的。
轉過這長廊,便是羈押成離的房間。
推開鐵門,裡面沒有開燈,黑黢黢的一片,看不大真切。
一個背影,對著牆壁,羸弱又挺立。
聽得身後門聲,那人身體一顫,但是沒有轉過身來。
「蘭帥,老臣有負滕公所託」語氣平淡,沒有過多的精神波動。
「我亦愧對先公先王,何以有責於執兵之人,」子蘭扶著牆,就要就地坐下來。
侍從正待扶他,卻是給他一甩,掙脫了。
一個強者,最厭惡的是有人把他看成需要幫助的人,「出去!」
「將軍!」
「出去,」說這句話的時候,子蘭的氣息明顯不穩,甚至沒忍住咳嗽了出來。
那侍從看了一眼子蘭,雖然說很擔心,卻還是退了出去。
「蘭帥,何以見我於囹圄,」成離從黑暗的角落發出一聲幽怨的聲音。
子蘭身在高位,卻不用成離。
而臨難之際,又讓他去送死的可就是子蘭,為了帝國的勝利,他甚至犧牲了一個最有作為的兒子。
從個人角度來說,成離對於子蘭是仇恨的。
子蘭坐在了冰冷的地上,盤起腿,扶著牆喘了一口粗氣。
「滕公臨終脫言於我,成氏國之柱石,六氏比之遠矣!」(你比那些子姓的宗親可靠多了)
「若之賢,丘陵也,離之賢,日月也,人竟毀之,只添笑耳。」
「我為你,添一羽翼,夾輔我商。」
「初,我以為非也。不用成君。」
說道這裡成離身體一顫,這個世界生他的是父母,給他庇護的是周王,但是真正了解他的還是已經死了的滕公。
子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用一個非常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拔擢原野,非不用你,而是不能用。」
「公以為,我非子姓,不能久用?」成離怎麼不知道他們的顧慮呢,一個周王的義子,怎麼也不能擺脫投降者的身份。
「非也,」子蘭搖了搖頭。
作為一個國家權力決策中心人物,他對於一個人的衡量,只在於對於國家有利與否。
「我若用你,則帝國傾覆。」子蘭考慮的問題更多。
雖然這句話說得很重,但是不是全然沒有道理。
一則,他是投降的人,如果得到重用,那麼對於道德來說是一種敗壞。
不能塑造軍人,宗君報國的思想,這是統治者需要避免的。
二則,能力的問題,作為金字塔頂端的人,他考慮的事情是,一個有能力沒野心的人才能固定他的統治。
成離的能力很強,子蘭自問沒有那個實力完全壓制住他。(野心是不能被看出來的,主要是上位都會預設全體下屬都有野心)
三則,原野的原因。
雖然比起來,原野作為一個新人,他的手段和謀略稍遜一籌。
甚至於他的野心都比成離要打,也更加危險。
但是對於子蘭來說,他都要更適合,地位本身很低。
他就算很有野心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危害到自己,所謂驅虎吞狼。(原野可不一定比成離危險)
聰明人,根本不需要多說什麼,只需要一句帝國傾覆就能把這麼多意思傳遞過去。(我不相信)
「為今公來何意?」
成離沒有怪子蘭,他知道換成是自己,到那個位置,其實做的事情也一樣。
「今日無故玉碎,」子蘭沒有說來幹什麼,實際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來幹什麼。
子蘭從袖子裡掏出幾枚銅錢,搖晃了好幾下。
硜硜~
金屬駁雜地撞擊聲,細細碎碎,很是有趣。
「成公,你還有甚麼牽掛麼?」子蘭輕輕將銅錢扣在地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這個年邁的身影。
成離忽然站起身來,他將僅有的光明一併帶走了。
「無,」成離回答地很乾脆。
他沒有妻子,至於後代本來是有的,打完仗就沒有了。
孑然一身,對於整個世上也無恩怨,是當得起這個無字。
「那麼閣下何不自我了斷?」子蘭目光中精光猛現。
「自我了斷?」成離先是一怒,但這一怒轉瞬而去。
「為何?」
子蘭將銅錢用手蓋著,輕輕的抹平,眼睛去沒看這卦象。
「城邦為何不殺你?」
「這」
成離怎麼會知道他早就被忘了,根本不是殺不殺的問題。
「商賈之道,在於估值,囤積,出倉!」子蘭說話有一句每一句的。
無非就是說城邦可能認為奇貨可居,在成離身上投資。
「那」
「將軍既然了無牽掛,何不玉碎而不瓦全,保存名節。」
嘩啦,子蘭將九枚銅幣完全展開。
成離愣愣地看到了上面的卦象,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於坎窞,勿用。
朱註:以陰柔不中正,而履重險之間,來往皆險。前險而後枕,其陷益深,不可用也。
「坎卦,一柔弱之身,陷入絕地,將軍以為如何?」
子蘭沒有多說什麼,這卦象何其的兇險,根本毫無利好可言。
作為一個巫術昌明的國家,他們所受到的卦象影響,絕對超過正常人的理解範圍。
「昊天亡我?」
「將軍對我的事情可有耳聞?」子蘭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只是提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不知,但聞其詳?」
「我發於東海之濱,受滕公提攜,入盟府,得見幸與我王。」
「少戰於河、曲、徐諸地,皆無往不利,位列帝師。」
「滕公薨,始出入宮中,逾得帝寵。」
「受昊天之運備幽咽宵小,奈何六氏之亂,神器崩裂。」
「我以為祭祀鮮潔,孜孜不倦,可消受辱於夷人。」
「王賜我節杖,北出諸山」子蘭一行清淚,流了下來。
他很委屈,一個一直為了帝國服務的人,被這群人推到了受辱的絞刑架上。
不公平。
「本當葬身魚鳧」
成離沉默了。
子蘭跟他講這些自然不是閒著沒事幹,他要弄一個共情。所謂兔死狐悲。
子蘭以堂堂帝師之名,竟然也被人拉出來受辱,成離要是可能的話,那麼也不出其外。
「鏗!」子蘭將腰間的佩劍,直接丟了過去。
在地上嗑蹦一聲,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
「你怕死麼?」子蘭狠狠地盯著這個手下,就像盯著一個敵人一樣。
「刷!」子蘭將地上的青銅劍一把抽了出來。
那青銅劍,閃過一道漆黑的寒芒,照亮了子蘭深色的雙眼。
就在成離一臉震驚中,他將青銅劍對準了自己的脖子,一劍拉過。
鮮紅的血液,噴射而出。
夸!
子蘭將青銅劍丟在了地上,用一個非常嘶啞的聲音說道,「懦夫!」
「我」成離的cpU都快被干廢了。
這人一上來,就一頓輸出,連自己都不放過,一刀就嘎了。
「我之今日,必然也是你之明日。」
成離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散發出空洞,他害怕了。
對於他來說,壯烈的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體面地死亡。
「來吧」汩汩地血流,讓子蘭已經說不全一句話來,嘴角的鮮血不斷噴涌,後面的話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好吧。」
成離撿起了地上的青銅劍,舉起,對準自己的脖子,然後閉上了眼睛。
用力,一陣刺痛貫穿他的顱骨。
踏踏踏~
門外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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