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心魔


  自打從姑射仙山獲得吐納法門,清淨山人就猜測,這裡可能是一處傳承之所。

  他甚至還有過遐想,假如自己能夠再次來到山中,是否會接收類似於入門試煉之類的考驗。

  眼下遐想成真,但其考驗的煎熬程度,卻遠超清淨山人的想像。

  他每走一步,那些早已沉寂於心底深處的記憶,便多從腦海里蹦出來一件。

  而那些早已經沉浸於腦海深處的回憶,也紛紛如同夢幻泡影般於眼前再現。

  一位活潑少女出現在眼前。

  她嘴角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露出臉上兩個不明顯的酒窩,左手捧著一束淡紫滿天星,右手則是來回擺動,向著清淨山人打招呼,似乎在呼喚他靠近。

  清淨山人不由得一愣,等反應過來,情不自禁地露出緬懷神色。

  

  這是他少不更事之時的初戀,兩人之間的感情很純粹,但最終因為家境、性格、上一輩的期許等原因,最終無疾而終。

  對於這一位故人,清淨山人或許有感慨,但絕不存在一絲留戀。

  他淡淡地朝著活潑少女笑了笑,隨即邁動腳步,看也不看對方一眼,直接與對方擦肩而過。

  清淨山人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腳步輕鬆了些許。

  但很快又有兩位青年男子出現在他跟前。

  一位身材高大,身上滿是虬結的肌肉,五官兇悍、留著光頭,只論外表,那絕對是悍匪級別的人物;另一位則遠沒有那麼打眼,他身材精瘦,雖然看上去並不魁梧,但那流暢的肌肉線條無不彰顯著恐怖的爆發力。

  他們也是清淨山人的兩位故人。

  幾十年前,琉山市沒有現在這樣安全。

  那時候的清淨山人在道上擁有不小的名聲,但相應的,他結下的梁子也並不在少數。

  跟前的高壯男子和精瘦男子,便是早期與他產生衝突最多的兩兄弟,雙方之間的摩擦不下百起,從口角之爭、到斷胳膊缺腿,慘烈程度各不相同。

  如今他們忽地再次出現在面前,清淨山人曾經因這兩位仇敵而產生的怒火與憤懣,倒也像是死灰復燃一般,恍如燎原星火般熊熊燃燒起來。

  他摁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知曉這樣的狀態不對,但就是沒辦法阻止,情緒像是完全不受控一樣,越是想要去壓下它,就越是容易陷入對往事的回憶。

  「一入琉山,往事俱消。」清淨山人忽地低頭自語一句,他回想起當初遁入道門的心境,心情漸漸平息。

  等他再次抬起頭來時,神色已經恢復坦然之態。

  仇敵又如何?

  幾十年過去,每個人的人生都展開了新篇章,自己又何必繼續糾葛於前塵泥淖?

  精瘦男子看似平常,他的凶性卻不小,早早地就被盯上,在三人當中,他是最先一個被抓入獄中,如今下落不明,可能正悄悄地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一角,也有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而高壯男子看似兇悍,但他也是三人當中最先脫身的人,早在精瘦男子入獄之前,他就毅然決然地出走外省,離開琉山市這個是非之地。

  他在外面漂泊了七八年後,才重返琉山市,並再也沒挪過窩,一直生活到現在。

  無論事業還是家庭,他都算得上美滿有成。

  前幾年清淨山人甚至還在去拳館的路上碰見過對方一次,當時兩人相視一眼,最終也是默然無言,恍如陌生人一般就此別過。

  熟悉的陌生人,或許這就是他心境的最佳寫照。

  念及於此,清淨山人的心火頓消,雜亂的想法猛然間堅定下來。

  他向上攀爬的腳步已經不見絲毫凝滯。

  然而,還沒走幾步,清淨山人的眼前再次出現一道人影。

  他神情怔忡。

  眼前這位不再是他的故人,而是血親,也是他在這世上曾經擁有的唯一一位親人。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清淨山人從來不信這種帶有宿命論的鬼話。

  然而,在唯一的親弟弟因為受到牽連而被自己的仇敵當街砍殺的那天后,他才終於醒悟。

  說不出當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他毅然決然地放棄所有曾經珍若生命的外物,並迅速倒向國安部門,在成功協助對方剿滅仇敵目標後,便立即遠遁琉山山腳,每天蓄髮戴冠、清修自持。

  若說情人與仇敵,是他遁入道門之前,就已經忘記的凡塵雜物。

  那麼因自身而早夭的親弟,便是他在遁入道門之後,每天想要忘記卻無法忘記的心魔。

  他好似一粒藏匿於心臟深處的石子。

  清淨山人每一次嘗試忘卻的舉動,都如同心臟嘗試著排出石子這一異物,但每次卻又都以失敗告終,最終只會在心室壁上留下越來越多的無法磨滅的烙印。

  時間流逝。

  清淨山人明顯感覺到,他邁動起腳步來,開始變得越發沉重,到了最後雙足更是重逾千斤,他甚至連抬腿都做不到。

  望著前方的人影,清淨山人痛苦地蹲在地上。

  ......

  ......

  天玉山。

  夜色仍深。

  曹清宇從篝火旁的一個帳篷鑽出。

  他在附近撒了泡尿後,本打算繼續回睡袋內大眠,然而眼光在掃過旁邊的簡陋帳篷後,身形忽然一頓,他發現裡面竟然空無一人!

  道長呢?

  「道長跑路啦!」曹清宇不由得驚吼一聲,一嗓子將酣睡的其餘四人全部給震醒。

  「道長什麼?什麼跑路?」矮瘦男子第一個衝出來,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穿鞋,一邊滿臉不可思議地問向曹清宇。

  迷彩服女生第二個走出來,她甚至還未來得及將外衣穿好,只是簡單地披在身上:「不可能吧,道長怎麼會不告而別,完全沒別要啊!」

  「就是,而且你看,帳篷在這兒,乾糧也在這兒,道長所有的行囊都沒拿走,他怎麼可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剩下的長髮女生緊隨其後,她顯然要理智得多,稍稍觀察了一下便得出結論。

  矮瘦男子循著聲音清點了下物品,發現確實如此,舒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由得翻了個白眼:「曹清宇你幹嘛呢?金大腿沒跑,別在這兒瞎嚷嚷。」

  曹清宇尷尬地笑了笑:「我這不是睡迷糊,沒怎麼細想嘛,不過這夜已經這麼深了,道長一個人在外面幹什麼?」

  「莫不是在練功?」

  「莫不是在打坐?」

  「莫不是在修仙?」

  眾人說法不一,但心中卻想到了一塊去,面面相覷一番,均從對方臉上看出了蠢蠢欲動的「偷師」念頭。

  場上沉寂。

  「咳咳,要不我們去看看吧。」曹清宇半真半假地提議,「畢竟大晚上的,道長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確實容易遇到危險,我們......我們一起去找一找吧。」

  「對啊,外面黑黢黢的,指不定會遇到什麼意外。」

  「走吧走吧。」

  「趕緊的,別耽誤時間。」

  聽到曹清宇的建議,所有人紛紛點頭,隨後默契地開始拾掇自己,在穿戴好相應的服飾和裝備後,立即向山林深處走去。

  天玉山草木茂密,附近又少有人蹤,因此曹清宇等人可以很明顯地發現草叢被摁壓的痕跡。

  他們順著草叢痕跡越發深入。

  而在眾人跋涉的同時,就在翻過兩個山丘的距離,三道虛浮不定的黑影正在迅速趕來。

  一隼,一豹,一山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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