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燭(十)
時間來到了中午,車馬駛進了一處桃花林內,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更有一條小河悠悠流淌向遠方。
直直順著小河往上走,水盡林竭,便看見一座山,尋了一會,便見到了一道小口,人高,不能伸手,馬只能夠勉強進入。
這時,張夫子舍了車廂,將其砸爛成一堆柴火,兩個男娃則牽著低著頭的馬走進山洞內,隨後一堆女眷,而他則在最後面斷後。
於山洞內走了走了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之聲相聞。
不止是他們一家人來,還有著幾十家早已來到,林林總總有兩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來來往往,熟悉著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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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什麼事?」龍世薪遇見了一個熟悉的婦人,記得好像是姜夫子的一個妾侍。
「主都正在大肆捕捉術士,現在已經有三百多人慘遭毒手,還沒有結束,聖神準備活埋了他們……」婦人憂嘆。
「術士?!」
「是被砸了飯碗,轉了行當的老師們嗎……」
龍世薪一愣。
她不是沒有想過封禪之時,於太元山腳下踐踏聖神之名的一群人遭受到理所當然的報復,可是現在這一群人,以自己的徒婿為例,連一根毛都沒有損傷到,死的卻是那一群已然認輸的普通老師,憑白受了池魚之災。
「他們又在暗地裡教人了嗎?」龍世薪再問道。
「不,只是因為一句話——」
很快,婦人說了一個明白,令人發笑。
長生不死,是自古以來諸人都存於心中的夢想。
就算是自稱為聖神的那人也不例外,便召集天下的異人幫助自己鑽研長生不死之法,其中有候、盧兩人最為受重,有事必應之。
然而,近幾天,這兩人謀道:
聖神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並天下,意得欲從,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今天下之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
說完這些話後,他們就悄悄地逃離去了。
聖神大為惱怒,責難道: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去不報,徐巿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訞言以亂黔首。
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很快就抓捕到了三百多人,現在已經恐怕不止,要刑之於眾。
「候、盧二人逃跑時的話語是怎麼給旁人知道,有著人拿著竹冊毛筆在記,好吧,就算有人在記兩人說的話,那麼三百多人的話是怎麼記的?諸生相傳引告……就算沒有說,別人說了說,那就是說了嗎……」
龍世薪怒不可遏。
這真的讓人無法忍受,要是教真學生了,被抓到證據從而被刑殺,她雖能惱恨,卻也無可奈何,因為已經認輸。
可現在發生了什麼?
砸了人飯碗還不夠,還要人命!!!
完全不給一個苟且偷生的機會,往絕路上逼迫。
龍世薪知道了張夫子將要做什麼了,反正都是死,嬌弱的兔子在臨死之時還會咬人,他們難道連畜生都不如嗎?
「很好,沿途沒有留下超凡痕跡……」
安頓了三天後,該來的兩百戶人家,該來的一千五百多號人,都已經來齊了,檢查一番後,就要進行封山了。
凡存在,必有痕跡,而超凡力量留下的痕跡,不僅非常顯眼,還很容易被人辨認出來是誰留下來的。
畢竟超凡者就那麼多,強大的超凡者就更少了。
張夫子往常搬家時的速度要比駿馬快百倍以上,可是為了避免被人找到這裡,也只能如凡人一般忍受舟車勞頓。
其他人也是如此。
幸運的是,一路上都沒有發生什麼事。
因為沒有幾個誰能想到,他們居然早已經做好了準備,非常迅速地轉移,藏匿於偏僻不可尋找的角落裡。
開玩笑,夫子給一眾學生留下了辦喪送葬的手藝,就是預料到了上一年所謂的報復,難道還不能預料到今天的事嗎?
只是因為僥倖而已。
僥倖沒有今天的事……
那樣一來,辦喪送葬的手藝就很有用了。
誠然,諸夫子大教也是有僥倖心理的,誰沒有老婆孩子榮華富貴,犯得著因為幾百年存下來的校府竹冊而拼命嗎?
能苟住,是怎麼也要苟的。
苟不住?
除了拼命也沒辦法。
所以僥倖之餘歸僥倖之餘,但在背後也做好了拼命的準備,這裡的安寧家園,就是一部分的準備,堪稱萬無一失。
不盡的冷風將紅燈內熄滅的殘燭吹的冰冷起來,小雨淅淅,貼於門窗的雙喜紅紙被打濕後也失去了剛貼上去的亮色。
新婚的媳婦披著男人的長袍打開門來,一雙嫵媚火熱的眸子望向遠方,蹙著高挑似遠山的墨眉道:「就那麼走了,多留一會都不肯……」
「師父,他怎麼能捨得再多留一會,多留一會,就真走不掉了。」翡離邁著小步走了過來,伸出手來,摸了摸其平坦的小腹,「幸好這幾天是易孕期,也不知道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最好不是男孩,要不然像爹一樣無情無義,那可真是遭了兩茬罪,最好是女孩。」龍世薪打了個哈氣道。
「那師父,我現在是繼續叫你師父呢,還是妹妹呢?」翡離又輕笑道,往常姐姐叫多了,被叫妹妹也叫多了,現在好像能多些不同,「還是各論各的,我叫你師父,你叫我姐姐……」
「你好像忘了你丈夫叫我什麼?」
龍世薪瞥了她一眼。
「我叫師父作師父,師父叫我作妹妹就好了。」翡離瞬間低頭。
山外,張夫子看著被封住的洞口如同天然的崖壁一般,便向周圍的同僚們揮了揮手,四散而開,走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