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鄉巴佬
任進學的心裡藏著不安。【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他來到這裡兩個月,完成了身份的轉變。完全把自己當成了這個山村的一份子,而不是簡單的參與者。他開始熱愛這片土地,還有這片土地上的人。他放開心身迎接著這裡的一切,他依然竭盡全力的幫助著這裡的孩子。只是相比以前,多了一份父愛般的情緒。
和黃秀芹相處不過數日,這個外表靚麗,性情活潑的姑娘就在她心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是他不安的原因。
踏上離別之路時的承諾還如昨日,一度成為他在這裡耕耘的堅持。他以為自己用不了多久就會回去,去填補那份離別相思之苦。現在他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深深的束縛在了這片土地上,沒法去牽起那隻一直伸著的手。他怕自己的心會被黃秀芹漸漸的填滿。辜負了遠方香霧雲鬟的思念。
可他現在不能離開。孩子們的眼神已經出現了神采,鄉親們的心已經開始點燃。他們需要他這個領路人,在這裡帶著他們一路披荊斬棘,奔向未來。沒有他,鄉親們會迷路。
順其自然吧!
任進學心裡想著。出門招呼幾個鄉親幫忙把買回來的東西帶到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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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任進學和幾個村民放開手上的袋子,拿出裡面的東西,一片稚嫩歡樂的呼聲就徹響在安靜的早晨中。
或許這樣才是最幸福的,不是嗎?
任進學看著擠成一堆的孩子。拿著各種各樣的玩具奔向新建的籃球場。黃秀芹在晨光里組織著他們開始玩遊戲。巨大的成就感和心酸就衝破了他的眼眶。
夫少年者,家國之基石,民族之未來。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烈悲歌,御外辱於血肉,鑄英魂於豐碑。我輩亦當慷慨,養自強於精氣,傳星火於浩然。
任進學望著在陽光下奔跑的孩子,喃喃自語。
「任老師,你怎麼哭了?」
黃秀芹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任進學的身後。任進學轉身望去,看到一雙充滿擔憂的大眼睛。
「沒事,我高興的。」
任進學連忙抹了一下眼睛,抬起了頭。
「讓孩子們好好玩吧!今天不上課了。」
黃秀芹看著任進學離開的背影,跟在了後面。
任進學停了下來。他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我沒事,你放心。」
「你剛才哭了,我看到了。」
黃秀芹眼睛裡的擔憂絲毫不減。
任進學看到她的樣子,連忙甩了甩頭,把石榴裙從腦海中甩了出去。
「看見孩子們的樣子,我高興的,我真的沒事。」
「真的?」
「真的。」
「那我去玩了啊?」
「去吧!去吧!」
任進學走進教室,開始備課。
黃秀芹轉身離開,組織遊戲。
黃秀芹在人群里穿梭,留意著任進學的動靜。
任進學備課,看著在孩子中間穿梭的黃秀芹。
微風吹過黃秀芹的頭髮,帶起烏黑的波浪。陽光照著任進學的臉龐,顯出古銅的認真。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兩個人變得越來越默契。每當任進學備課,黃秀芹就會帶著學生在球場上玩耍。
任進學不安又喜歡著這樣的默契。黃秀芹忙碌又幸福著這樣的感覺。
轉眼就到了暑假,任進學告別了鄉親們的挽留,帶著一堆不清不楚的特產回到了自己的家裡。父親見到他古銅色的皮膚,拍著他的肩膀很是讚賞了一番。旁邊的母親一把打掉任父的手,抓著任進學心疼地噓寒問暖。任進學微笑著回答他們的問題。提著東西走進寬大的房子裡,卻莫名的感到了一陣不適應。
這才離開多久啊!他心裡感慨。
「去見見周雅南,她來這裡打聽你的消息好幾次了。」
任母的臉上有著藏不住的,幸福的笑意。
「以雅以南,以龠不僭。」
任進學念著這句話,腦海浮現的卻是煙雨中飄蕩的石榴裙。
「媽,先吃飯,我餓了。」
任進學輕聲的回答著。
吃完飯,任進學在特產里挑了半天,裝了差不多三斤的紅薯來到了周雅南的家門口。懷著忐忑不安和激動的心情敲響了大門。沒一會就看見一個優雅的中年婦人打開了大門。
「哎喲!進學回來啦!雅南都惦念你幾個月了。來,快進屋。」
任進學跟著進了屋裡,卻沒有看見周雅南在客廳里。
「阿姨,雅南呢?」
「她啊?說是在參加朋友的生日聚會,你等下,我打電話叫她回來。」
「阿姨不用了,我等她就好了。」
「這哪裡行!你這孩子去了農村這麼久,雅南一直念叨著你,時不時就對著天邊發呆。這個電話啊,它必須打!」
周母手上的動作不停。
「阿姨,這是我從農村帶回來的紅薯,從那邊來也沒啥好東西,這個挺營養,您收著。」
任進學把手裡的紅薯遞了過去,周母一邊接過一邊笑著回答
「我們早晚都是一家人,你這孩子啊,就是太客氣!」
說著打開袋子看了看,看見紅薯上帶著的泥巴,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頭。
「進學!」
沒過沒多久,著急和驚喜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了房子裡。房門打開,一個穿著優雅的姑娘旋風一樣的在大廳里飄過,撲進了任進學的懷裡。
「我好想你!」
姑娘的聲音帶著顫抖,滾燙的眼淚落在任進學的背後。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任進學摩挲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慰著。
「我說你倆得了啊!我們這兩個老人還在旁邊呢!」
周雅南聽見母親的話,紅著臉鬆開了手,眼睛卻一直盯著任進學,片刻都不肯離開。
「任娃兒,你說說你在那邊的情況」
周父適時的解開了家裡的尷尬。
任進學回到沙發上,講起了這幾個月的經歷和轉變。周雅南坐在他的身邊,臉上的神情一會高興,一會擔憂,不變的,是幸福。
「進學,你就別回去了,在家裡吃晚飯啊!」
周母的聲音傳進了任進學的耳朵,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擺鐘,才發現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三個小時。
「好的阿姨。」
任進學起身幫周母盛飯。
「這可都是你以前最愛吃的,阿姨我的手藝可是越來越好,你嘗嘗。」
周母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任進學的碗裡。任進學道了一聲謝謝,嘗了一口,放進周雅南的碗裡,周雅南紅著臉夾起來吃了一口。
兩個老人相互對了一眼,不聞不問,繼續吃自己的。
待得吃飽,任進學幫著周母收拾完飯桌,在她不耐煩的催促下,牽起周雅南在安靜的街道上溜達著,橘紅色的路燈把兩個人的身影照時長時短,卻始終沒有分開。沉默了一段時間,周雅南還是先開了口
「你在那邊怎麼樣?」
「挺好的。」
「剛才聽你說,你受了不少委屈,我……我挺心疼的。」
「沒事啊,農村的人就是這樣,藏個小心眼,耍個小手段,貪個小便宜,他就像你身邊的某個朋友,值得深交,卻在某個時候讓你忍不住想對他來一句你他麼就是個賤人。」
周雅南聽見他的話忍不住噗呲了一下,然後停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好壞,才幾個月就學會說髒話了。」
周雅南說著,臉龐對向了任進學。
「進學,我跟我爺爺說了,暑假過了,調你回城裡工作。」
「你說什麼?」
任進學猛然停下了腳步。
「進學,你聽我說,你有遠大的前程,我讓你離開那裡,是對你的關懷和愛護。在那個小地方,你做出成績了也沒有人看得見,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很高的位置等著你。」
說到這裡,周雅南稍微低了低頭,不讓任進學看見自己通紅的臉色。
「等我嫁給了你,憑我們兩家的資源,和你的本事,在這個城市你可以爬的很高。到時候你想要的東西,什麼都有,我這是在幫你。」
周雅南的聲音依然溫柔,卻如同刺骨的寒風鑽進了任進學的耳朵里。
「讓我放棄我所付出的事業和理想,讓我離開我所鍾愛的土地和人們,這就是你所謂的幫我?」
任進學鬆開周雅南的手,低沉的聲音在冷清的街道里遠遠的傳了出去,顯得激動又淒涼。
「進學!你還不明白麼,支教沒有未來!你如果堅持,你只會把自己最好的年華白白的浪費在那片默默無聞的土地上,沒人會記得你的奉獻,沒人會記住你的堅持,然後你呢?你能得到什麼?名聲?心安?還是施展抱負的滿足感?這些在現實面前都不堪一擊!就算你老死在那片土地上,那些人都會把這一切看的理所當然!」
「如果真的要死,我願意死在那片土地上。」
任進學的聲音帶著決然。周雅南的身軀震了一下,低下了頭。良久,她接著抬起頭盯著任進學的眼睛
「任進學,你變了,你從那邊回來就變了。從你給我家帶紅薯,和我爸談著山村的事我就看出來你變了,只是我不願意承認!」
周雅南的聲音帶著哭腔。
「任進學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在放棄自己的前程,你在糟蹋自己的人生!那片窮山惡水到底有什麼魅力,讓你心甘情願放棄自己美好的將來!那不是你的親人!那只是一群愚昧無知的鄉巴佬!他們不值得你付出你的一切你知道嗎!」
「鄉巴佬!」
任進學突然無聲的笑了起來。
「進學,你從小就聰明。我求你好好想一想,自從我倆確認關係,你家,我家,花費了多少精力在你身上?如今城裡面臨著變革。我爺爺沒多久就要退休了,你只要在圈子裡多交流交流,疏通一下關係,這個教育局的局長遲早是你的。到時候你要幫助這些人就是一句話的事。兩個村,三個村,幾個村都行,不比你窩在一個地方強很多嗎?為了幫助更多的人,你就不能放棄你的堅持嗎?」
「不能。」
周雅南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接連退了幾步,在路燈下對著任進學嘶吼。
「任進學!你說了要愛我一輩子,你說了會陪我走完這一生!難道你的愛就是讓我和你在窮山溝里不明不白的老死麼!」
任進學聽著周雅南撕心裂肺的叫喊,心裡反而慢慢的平靜了下來。走過去握住了她的雙手。
「雅南,我在高旁村的這些天,曾無數次想起我們分別前的承諾,它一度成為我孤單無助的日子裡唯一的安慰和堅持。我那時候想的,就是儘快完成父親給我的任務,回來和你在一起。」
說到這裡,任進學的眼神慢慢從幸福變成了哀傷。
「但是就是那些日子,把我從一個局外人變成參與者,最後變成了他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們或許愚昧,或許貪婪,或許自私。但是最後,他們都把自己的孩子,他們的將來交到了我手上。這些孩子伸著手,把我牢牢的拖在了那裡,我沒法離開。你也許說的對,如果我站的更高,幫助到的就不止他們。可我沒法保證去到那裡的人會像我一樣。他們把村子裡最好的房子讓給我住,他們為了孩子親手抬走了自己的信仰,那片土地,那群鄉親,他們把一切都交給了我。從前,我的信仰是你,從現在,我的信仰,只有那片土地。」
任進學說到這裡,抬頭望著周雅南。
「你說我變了。對,我變了。可是是你也變了,變的我都不敢認了。你以為愛情能夠解決一切,你以為愛情能夠讓心上人放棄自己的理想。可是你從來都不明白,在男人的心裡,有些東西遠比愛情來的更加重要!愛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你是我的摯愛。曾經是,到了現在它還是!在村莊那些孤獨失眠的日子裡,我總是抱著我們的承諾入眠。我幻想著我們重逢的場景,你飛揚著青絲投入我的懷抱,我們彼此互換著對方的名字,直到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一直覺得我們能廝守終生的。對不起,雅南。」
任進學放開雙手,指了指天邊。
「那裡還有很多的孩子等著我,我先走了」
「任進學!」
周雅南哭泣著跑向快步離開的任進學,抓住了他的手。
「七尺之軀,既已許國,無法許卿。」
任進學停了一下,低著頭回了一句。掙脫周雅南的手,腳步越走越快,消失在夜幕里。周雅南在後邊追趕著,卻怎麼也追不上,最後跌倒在路邊,扶著台階崩潰的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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