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父輩的路(三)
大榕樹在這裡紮根了多少年,弄坳村沒人清楚,從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故事裡,你或多或少的,總能看到它的影子,它似乎一直就在這裡,風雨不動安如山,庇護著一方水土,和土地上的人們。【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每當村裡的老人從這裡路過,都會放慢腳步或者停下來,指著榕樹,和跟在身邊的後生仔說一個村里口口相傳下來的故事。
傳說弄坳村的先祖帶領著族人剛剛來到這片土地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蕪之地,到處都是洪水猛獸,先祖和族人們與天斗,與地爭,艱難的在這片土地上掙扎著,後來有一天,先祖得到了一個神仙的拖夢,告訴他有這麼一片土地,可以讓他的人民世代在這裡生存下去,依著夢中的指引,他們來到了這裡,來到這片大榕樹之下,開始了新的生活。他們每年都會祭拜這棵榕樹,認為這裡面住著神靈,是它給先祖託夢,庇護著人們在這裡休養生息。
後來樹底下的土地廟越來越多,祭拜也越來越多樣化,大到祭祀先祖,小到紅白喜事,這裡都成了必經之路,必拜之地。
廖工兵並不相信這些東西,自從長大以後,他對這些傳說不屑一顧。但是當覃叔帶著他來到這的時候,他的神情還是不由得莊重了起來,榕樹下到處都是燒到頭的香,樹底下有一個燒紙錢用的石槽。風一過,紙灰就在石槽里微微盤旋,像在舞蹈的精靈。樹根邊上有一個木匣子,覃叔走過去打開,裡面是一把香和一疊紙錢。
不論弄坳村的人們生活得多麼的艱難和掙扎,這裡的香火從未斷絕,就好像他們的脊樑從未真正彎過。帶著兩個後生仔上了一炷香,覃叔打開了一旁的郵箱,裡面除了一些落葉,並沒有其他東西,覃叔里里外外反覆看了幾遍,順手把落葉清理掉,小心翼翼的把郵箱重新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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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三婆家。」
覃叔起身,帶著廖工兵來到了村子邊緣的一座木房子面前,人未進門,一條黃狗從破舊的柴門中竄了出來,圍著覃叔不停打轉、搖尾巴。
覃叔抽出挎在腰上的水壺,倒出一些水在手上,蹲了下來,大黃狗靠了過來,伸出舌頭在覃叔手上歡快地舔了起來。
「阿黃,三婆在家嗎?」
覃叔弄了弄阿黃的頭,阿黃叫喚了兩聲,轉身朝裡屋撒腿。覃叔直起身子跟了過去。
這是一個破敗不堪的吊腳樓,圍著房子四周的木板有一半已經倒塌或者不見了。屋頂的瓦片亂七八糟的堆著,像個篩子一樣到處漏光。房子沒有大門,一塊破爛的布條掛在那裡隨風晃動,它姑且算是一扇門。院子裡有一塊菜地,地邊上放著兩個木馬樁,上邊掛著一個竹簍,和一件用麻袋做成的、只夠遮擋住上半身的雨衣。
一個頭髮雪白的老人坐在馬紮上,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地面,一隻乾枯的布滿老人斑的手不斷在地上摸索著。阿黃跑過去,用嘴從地上叼起一個剝了半邊的玉米,腦袋不斷蹭著老人還在盲目摸索的手,老人停了下來,順著阿黃的腦袋把他嘴裡的玉米抓到手裡,繼續慢慢地剝著。
「三婆,我們來了。今天小廖沒有來,他兒子來了。來和三婆打聲招呼。」
「三婆好,我是廖建國的兒子,我叫廖工兵。」
「真好!聽你說話啊,就好像聽見我孫子說話一樣,高興!」
三婆停下手裡的活,順著廖工兵的聲音往前看,眼神里都是笑意。
「可不是嘛,小伙子今年都23了,以後這條路啊,可就是他來跑了。」qqxsnew
覃叔一邊說著,一邊來到三婆面前,幫她剝著剩下的玉米,玉米不多,只有三五個,覃叔直接把剩下的全包了。
「都好!都好!阿黃,去拿凳子來。」
阿黃聞聲跑進裡屋,把裡面的小馬扎給叼了出來。
「三婆,你的信。」
覃叔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封信,遞到了三婆手裡。三婆接著信,在手裡摩挲了好一陣子,才輕輕地把信封口撕開。小心翼翼地把裡面摺疊的整整齊齊信紙拈出來,放在眼皮底下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把信紙展開,中間夾著一張十塊錢面額的紙幣,三婆把錢放進自己的懷裡,把信紙遞了出來。
「來,念念。」
「好的,你等等。」
覃叔接過信紙,坐在了三婆旁邊,開始念信。
奶奶你好!
你的身子還好嗎?眼病有沒有再犯?腰疼好點了嗎?腿腳也還利索吧?
「都問了多少遍了。」
三婆聽覃叔念到這裡,開心的笑了起來,眼眶邊擠滿了皺紋。覃叔停下念信的聲音,直到老人家臉上的慢慢笑意散去,露出期盼的神色,才重新往下讀。
我在廣州這裡過的很好,奶奶你不要牽掛,這邊的生活很好,我工作也很忙,一時半會抽不出時間回家來看你,你如果在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就告訴給你送信封的鄉郵員,他會找人幫你解決的,最後祝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完啦?」
「完了。」
覃叔把手上的信紙抖了兩下,重新疊好放到三婆手裡,信紙在三婆手裡摩挲了好一陣子,才收進懷裡。
「三婆,我們走了,回信啊,我按照你的意思寫好了,回頭給你寄出去。」
「哎!慢走,阿黃,送送。」
三婆摸索著拐杖,從馬紮上慢慢站了起來。慢騰騰地來到門口倚著,像一座雕像。
阿黃帶著覃叔他們路過稻田。來到村口,然後就停在了路邊。
「阿黃,不用送了,你回去照顧三婆。我這啊,還有點東西,你給帶回去。」
覃叔打開小莊身上的背囊,從裡面掏出一個布袋子,放到了阿黃面前。
「這啊,有點小米,你拿回去給三婆熬粥喝。」
阿黃汪汪叫兩聲,伸出前抓不斷扒拉覃叔的褲腿。
「阿黃,走咯!下次見!」
阿黃就在村口蹲著,直到夜幕降臨。
離開弄坳村的下一個路口,三人就來到了分別的時候。小莊把背囊卸下來,放在了路邊。
「崽兒們,我們就此別過,下次再見了,很感謝你們幫我背了這麼長一段路。」
「覃叔,下次見。」
廖工兵揮了揮手,看著覃叔消失在一片金光里。
「那個三婆,他家裡沒別人嗎?」
廖工兵心裡頭堵著一口氣,總覺得不吐不快。
「聽你爸說,三婆原本有一個兒子,剛取兒媳婦不久,為了救幾個貪玩的孩子,被山洪沖走了,兒媳婦聽到這個消息,早產死了,三婆靠著家家戶戶討畜奶把孫子拉扯大,後來孫子成了大學生,出了村子以後,一去不回。三婆想孫子,哭瞎了雙眼。這些年全靠他兒子當年救回來的幾個孩子養著,他們也想把三婆接過去養老。三婆犟,一直守著那破房子,不肯搬出去,說要給孫子守住根。」
說到這裡,小莊嘆了一口氣,望著覃叔離去的那條路。眼神不知道是沉重還是敬佩。
「覃叔給三婆的信,我見過,那是一張白紙,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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