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妙啊!
渾園深處、亭台靜室之中,有幾人相對而坐,都是四五十歲的樣子,個個儒雅隨和,神態從容。
其中一人,著深衣,正看著面前棋盤,低語問道:「孟兄,那個鄭興業,真有你說的這般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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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鬚髮半白的男子微微一笑,雙手攏袖,輕笑道:「等你真正見了他的人,便該知道我所言不虛。」
這人正是先前在大理寺卿的家宴中被邀請過去的、關中大儒孟准。
在孟準的對面,與他對弈的看上去五十多歲,但身材健碩,面容稜角分明,正是孟准幾十年的好友,同樣也是關中有名的大儒,楊靖。
這楊靖放下一顆棋子後,就搖搖頭道:「他的文章我看過,內容很是深邃,雖然有些地方還欠打磨,有幾分紙上談兵的味道,但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學以致用,更重要的是,便是如今,只要稍加點播,將其中一些想當然的地方剔除,便足以作為一份針對藩鎮的綱要了,若是寫出這等文章的,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子,就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你不是讓你的弟子去叫他了嗎?」正在觀戰的第三人,低聲笑了起來,「等人來了,你問詢幾句,不就都清楚了?」這人高冠博帶,留著五柳長須,年歲不小,精神矍鑠,頗有古之名士風采,正是渾園之主鍾繼友。
楊靖便看了這人一眼,道:「老鍾,還說我,你不也十分好奇麼?」
鍾繼友便笑道:「我自是好奇,你曾與我提過有藩鎮之分,還說你當年帶兵之時有如何感觸,結果突然出了個鄭興業,以四鎮論而聞名長安,我當然想要看看你這個小知己的樣子。」
「知己?一愚兒罷了!」楊靖卻是搖搖頭,「這般不知天高地厚,會試未過,便這般張揚,那些個軍頭豈是那般好招惹的?真要是施展個什麼手段,他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聽你這話,便知道還是擔憂鄭興業的。」孟准輕輕點頭,「但你莫要擔心,我也知曉這些,因此最近這段時間,都是讓他去我那裡為學,想來我這張老臉還是有些用的。」
鍾繼友便道:「這話可不是杞人憂天,如今那藩鎮派系的人,不是已經有動作了嗎?推了一個頭腦簡單的勛貴來擾亂局勢!」
「哼!」孟准冷哼一聲,臉上的笑容盡數消失,「那位新任定襄侯是個什麼人,長安誰人不知?他也有臉說文章是自己寫的,怕是我問他幾個藩鎮,他連方位都說不出!那些軍頭也是昏了頭,居然推這麼一個人出來,莫不是真以為他們現在勢大,可以指鹿為馬了?」
楊靖反而笑道:「你這老小子,怒氣倒是不小,還是先歇歇吧……」
他還待再說,外面卻響起了一個聲音——
「老師,幾位先生,我已經將鄭君請來了。」
聽到這話,屋子裡的幾位老先生都微微正身,調整了表情之後,楊靖便對外面道:「既然來了,便進來吧。」
於是,那房門被人推開,鄭興業跟著一名青年踏著小碎步步入其中。
這一進來,鄭興業便低著頭,不敢隨意抬起。
「你就是鄭興業?」楊靖放下棋子,「果然很年輕,著實讓人難以相信,居然會是你寫出了那篇文章。」
鄭興業聞言兩手微微攥緊,但並未有什麼回應。
「也罷,你先坐下,待我與孟老頭下完這局棋,再與你說話!」
鄭興業面露緊張。
「莫慌,」孟准卻是朝他笑了笑,「楊老怪這是要考較你的定力,等會還有話要問詢你,且做準備。」
楊靖頓時皺起眉來:「你這話說出來,還有何用?」
「我自是了解興業,你那些個考較,不說也罷,」孟准說著笑著,見對面人表情變化,便改口道,「行了,先別管這許多,下棋,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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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渾園啊。」李懷走下馬車,看了一眼遠方的朱紅色大門,回頭說了一句,「與我家的集園比起來,哪個景觀更別致。」
只是車廂里卻沒有半點聲音傳出。
「公子?」這下子,趙暢的車夫和僕從卻有些擔心,一個個跑到馬車跟前,詢問裡面。
隨後,趙暢不耐煩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方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先入內,莫來打擾我,正看到關鍵之處,這河朔地的輔牙相依,急熱為表里,說的正中要害,我過去也曾有感,但卻不如此言通透,妙!實在是妙!哈哈哈!令我茅塞頓開啊!」說到了後來,他竟是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這……」眾多僕從面面相覷。
「莫慌,你們家主子沒有得失心瘋,只是看了好文,難以自持而已。」李懷淡淡一笑,雙手背後,微微仰頭,神色從容。
這個動作,他練了很久,就想著今天在這文會中展現出來,沒想到還沒進門,就先在好友面前用上了,可惜周圍圍觀的人少了點,而且還不知道內情,沒多少議論和驚訝,也沒有義務解說員,有些遺憾。
一名年紀稍大的僕從便對李懷道:「侯爺,您先讓公子下來,咱們人都來了,總不好停在這裡。」
李懷還是淡淡一笑,揮揮手,從容說道:「不著急,他這就要下來了。」
這邊話音落下,那邊車裡就傳出一聲怒喝:「怎的到這裡便沒了?」
嘩啦!
隨後,車簾被趙暢一把掀開,這位滿臉怒氣的小國公直接跳將下來,拿著手裡的稿子,質問李懷:「後面的呢?」隨後,注意到遠處,有不少人將目光投注過來,便又壓下怒意,低語道,「今日這般場合,你還不把書稿盡數拿出?又或是還未寫完?」
「冤枉我了,」李懷搖了搖頭,「這書稿我是寫完了,也都拿給你了。」
「放……胡說!」趙暢強壓怒火,「你這文稿中分明有未盡之意!開篇的四鎮說是引子,隨後引出了藩鎮存續之意,又針砭時弊的提及了藩鎮錢財之事,甚至推算出不少趨勢,到這裡都頗為圓滿,但最後的總結之言卻殘缺不全,當我看不出來?」
說著,更是看著李懷的衣袖,一副懷疑的樣子。
李懷卻是坦然說道:「正養啊,你也得想想,這時候我自是要小心一些,而且也得留一些餘地,因此不可言盡,而且我留著最後的缺口,正是圍城必缺之意,是個引子,看看能引出多少言論。」
「嗯?」趙暢一愣,沉吟片刻,語氣里還有不滿,「小心謹慎總是不錯的,但你也得備好完篇才是。」
李懷無奈說道:「如今不少人是不信我的,我當然要留一些文稿在此……」他指了指腦袋,「而且,你覺得那些個大儒,看了文章之後,會不會詢問一二?而那些暗地裡的小人,又會不會有其他什麼計謀?」
他深吸一口氣:「我得做好準備啊!」這殘篇扔出去,看看那些大儒和俊傑怎麼補全,我再一回溯時間,還不都是我的了?
妙啊!
越想,李懷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不由佩服起自己。
趙暢雖還不滿,卻還是點點頭,只是道:「等會你先與我說說那後面……」
他正說著,遠方就有人呼喊二人之名。
李懷回頭一看,便道:「張兄已經到了,我等先入園吧。」
趙暢嘆了口氣,將那文稿收好,遞給李懷:「便算你說得有理,且入內。」
只是走了沒兩步,李懷卻忽然渾身一震,然後他停下了腳步,深吸一口氣,攥緊了雙拳,咬牙切齒道:「所謂事不過三,我倒要看看,這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