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鄭生名裂,君侯請坐


  在諸多視線的注視下,鄭興業五感轟鳴,與周遭間仿佛多了一層隔閡。但偏偏眾人之言卻能清晰的傳入耳中,讓他的心一陣陣的收縮——

  「聽楊先生的意思,定襄侯這文稿雖然立意深遠,但似因急於書就,所以有不少瑕疵?」

  「好像就是這個意思,真是造孽啊,能被楊先生這般形容的,那肯定是好文章啊,結果就因為旁人的卑劣心思,留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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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鄭生真箇心大,以為定襄侯過去名聲不好,就以為自己能渾水摸魚,現在如何?也不想想,人家既然能說出四藩論,難道還能放任流言,這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說起來,怎的定襄侯突然之間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我過去也曾見過其人,那場面,真是……真是一言難盡。」

  「我倒是明白,諸位且思量,先定襄侯時,當下這位寄情於聲色犬馬,而今身肩大梁,方顯本色啊!這是效法古賢也!」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只是可笑那鄭生,竟是看不透這點,欺負到侯爺頭上來了,真箇是不怕死的!」

  「如今,他在這文會上也算是原形畢露了,身敗名裂不遠矣!」

  ……

  凡此種種,皆入鄭興業之耳,讓他心中驚恐迷茫,焦急之下,喉頭竟有猩甜味道,他已顧不上,無助地四處張望,見著的一雙雙眼睛,不是漠視,便是嘲諷,還有幸災樂禍,也不乏痛恨、憤恨之意的。

  這一切何等陌生!

  過去,在他的記憶中,縈繞著自己的目光永遠都是蘊含著羨慕、崇拜、妒忌,縈繞自己的話語都充斥著稱讚、佩服、敬佩……

  「或許只是一夢?」

  這般想著,他朝幾位大儒看了過去,迎著的只有楊靖那滿是怒意的視線,再看孟準時,這位對自己頗為看重的大儒,卻是搖了搖頭,面露失望,收回了目光。

  「這……這到底是怎的了?」

  迷茫與驚恐中,鄭興業忽的想起了一人,遂向荀妙看去。

  這位先前為自己出謀劃策公侯之子,一見鄭興業的目光望過去,立刻就移開了目光。

  這一幕,讓鄭興業的心徹底沉下去了,瞬息之間,他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了,甚至不知自己是何人,為何在這裡,又該往何處去。

  「完了!完了!完了!」

  想到悲涼處,鄭興業只感到天下之大,卻無處安身,竟是兩腿一軟,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他這番模樣,只看得旁人連連搖頭,更有人人嘲笑出聲。

  李懷都不免搖頭:這心理素質,比我可差太多了,想當初,我在這裡被人背刺,千夫所指,那都厚著臉皮忍著,硬是聽了幾位大儒的總結髮言,這才撥轉時光。

  「到底還是年輕啊,過去太順利了,這一遇到挫折,心態就崩了,真是……讓人念頭通達啊!活該啊你!但別著急,好戲還在後頭呢!」

  窗外,那小彩忍不住道:「這情形,莫非……莫非……」後面的話,卻說不出來了,只是滿臉的擔憂的看著自家小姐。

  柳家小姐滿臉失望,卻不復再看,轉而盯著人群中的李懷。

  「這情況已然分明,」王川開始補刀,「知其然,且知所以然,因此這四藩論到底出於誰人之手,乃是一目了然的!定襄侯,真乃奇人!」

  「你的事自有公斷!」屋裡,楊靖冷哼一聲,將目光從鄭興業身上收回,似乎半點都不願意在這人身上浪費時間,「君侯,請坐,楊某要請教幾句。」

  「不敢!先生真折煞在下了!」鄧恩驚了,這第二回他都沒享受這般待遇了,您老人家忽然這麼客氣,是要做啥?又有什麼新的難題要出?

  話雖如此,但李懷還是老實不客氣的坐了下去。

  看的不少人眼皮子直跳。

  而等他坐下之後,轉念一想,忽然明白:第二回自己剛裝完一波,那王景等人就被荀妙策反拉攏,一個背刺,全盤翻轉,現在麼……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的朝荀妙看了過去,隨後微微一笑,看著表情,面對異變,這位也破格了。

  「可惡!」荀妙的表情已不再是那般平靜,「竟敢臨陣反悔!」他低語著,對身邊侍從吩咐,「去,拿著我準備的東西,給他們幾個人瞧瞧!不怕他們不就範!」

  「諾!」

  ————————

  另一邊。

  「當時定襄侯便說,只需要一問,若是鄭生能回答上來,那邊承認文章為其所著,這一問乃是問天下之地勢……」

  假山涼亭前面,正有一名偽裝成家丁的侍衛侃侃而談,言語間條理分明。

  涼亭裡面,那位白龍魚服的九五之尊則拿著一張文稿在仔細觀看,不時點頭,等一份看完,皇帝抬起頭,看著那侍衛,問道:「這文稿是將定襄侯的話,記述下來的?」

  「是,正是當場記述。」

  「他這些個說法,還真有點意思,」皇帝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稿,「立足中原關中,而放眼天下,於是藩鎮有四……是這個道理,這麼說來,那四藩論,還真有可能是這小子所書,只是這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他過去是個什麼模樣,朕還能不知?」

  這邊還在說著,那邊又有人過來,又是一名侍衛,捧著新的記述之稿。

  皇帝趕緊拿過來一看,結果只是掃了一眼,就勃然大怒:「好個李懷,真箇不分輕重!」

  旁邊的一聽,趕緊都低下頭去。

  便是那近侍黃旗都不免躬身,只是這心裡卻十分奇怪,聽官家剛剛的語氣,分明是對那位定襄侯有了改觀,乃至信了四藩論為其所作,怎的轉臉,就是這般語氣了?

  只是這邊念頭還未落下,就聽那位至尊道:「這等時候,本該安心下來,著書立說,那別人家寫文,那個不是閉門不見客,推敲琢磨個幾年,萬無一失了,這才一口氣書就,他李懷倒是好了,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急切的將文章寫出來,以至於留下瑕疵。」

  這說著說著,皇帝的氣似乎也理順了,語氣也緩了很多:「本以為他過去是刻意隱瞞,不與其兄爭鋒,現在看來,還是不夠沉穩!只是若他所言為真,那鄭興業卻不是個可提拔的!」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寒芒。

  邊上,黃旗躊躇了一下,正要開口,沒想到皇帝卻先對那後來的侍衛問道:「幾位大家是如何處置這事的?」

  「還未處置,」那侍衛從容回應,「當時楊先生以目視鄭,但並未斥責,反而繼續就那文稿詢問侯爺,但那目中之意,卻十分清晰,於是眾人皆對鄭生指指點點。」

  皇帝便問:「鄭興業又是如何?」

  「其人只在原地,不言不語,亦無表情。」

  「哼!」皇帝冷哼一聲,「本以為是個有本事的,結果卻是這般卑劣,盜人文章,害得李懷匆忙書就文稿。」

  黃旗在旁提醒:「官家,這事怕是還未定論。」

  「朕知曉分寸,是非曲直,不是朕來定的,但人心自有公道。」皇帝說到這裡,忽然話鋒一轉,「只是還有一事,黃旗,得你親自過去才行。」

  「奴婢聽著。」

  「我這會看著這些記述之言,就知道李懷胸中是有東西的,但終究不比他手上所書,他的文稿原本里必有高論,否則楊靖那般性情,絕不會輕易就被說動,更不會認定鄭興業乃偽者!」

  說著,他凝視著黃旗:「你現在便過去,想辦法將那原稿給朕帶來,若是不能,至少得謄寫一份!」

  黃旗暗道果然如此,便就應下,轉身便走。

  這邊黃旗剛走,皇帝呼喚了一聲「梓申」,那邊就有一個面容冷峻的青年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這人相貌平平,身子瘦削但看得出渾身滿是筋肉,行走間沒有發出半點聲息,來到了皇帝跟前,便單膝跪地,低頭聽令。

  「若鄭興業真是欺世盜名,那決不能姑息,此例不可長!但朕思量著,只他一人的話,決計做不到如今這般,你去給朕查清楚,是誰人在背後推動!」頓了頓,皇帝又道,「去皇城司問問,他們或許已有紀錄,先前朕懶得過問,但而今卻要給李懷一個公道和說法!」

  「屬下領命,」那冷峻青年拱拱手,先是應下,隨後轉而道:「屬下另有事要稟報聖上,先前侍衛回報,說是這院中正有兩處異動。」

  「哦?」皇帝眯起眼睛,「哪兩處?」

  「其一,荀國公子荀妙,似正與人勾結,欲行某事。」

  「荀妙?」皇帝回憶了一下,「剛才見他與鄭興業很是親近……去查,這事的來龍去脈,朕要知曉!」

  「諾!」

  皇帝跟著又問:「還有一事呢?」

  那青年便道:「文會之前,趙暢派了幾人出去,如今抓了一人,正往渾園扭送,屬下已著人監視動向,特來請示。」

  「趙暢?他抓了人?」皇帝露出疑惑之色,「什麼人?為何這時抓起?」

  青年如實稟報:「是定襄侯府一逃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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