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天下棋局
八月底。
趙軍各部悉數進入河南郡,皆至預定位置。
中軍以袁紹所率親軍,及三萬河北精騎,坐鎮滎陽、敖倉一帶,是為中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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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壘以大將軍顏良,率趙軍主力十二萬餘眾,於卷縣陰溝水南岸紮營,又大建浮橋,連接身後的卷縣、垣雍城,形成一座北跨陰溝水,南抵鴻溝的大營。
右壘以車騎將軍文丑為主將,率餘下六萬餘將士,出管城城東三十里,於圃田澤一帶紮營,直面中牟一帶的齊軍主力。
又有大將淳于瓊率餘部兩萬人,駐守洛陽,遮掩大軍糧道。
河內尚有袁譚率并州諸部,分設險要,謹防周軍出河東。
三軍布置完畢後,趙軍並沒有著急進攻,而是大肆徵召河洛民夫,修建河洛一帶的道路,以及屯積糧秣。
待入九月,曹操亦率昌邑援兵,抵達陳留。
而周軍此時卻是停在了弘農郡內,似乎在等待著趙、齊兩國開戰,從而漁利其後。
......
陳留城內。
剛剛率諸幕僚、將校趕到的曹操,根本來不及鬆口氣,便和原駐紮在中牟一帶的夏侯惇、劉岱、王忠等將聚議郡府。
廳堂之內,儘是身披甲冑的將校。
曹操也是穿上精緻的甲冑,身旁圍繞的程昱、陳群、陳宮、婁珪等文官、幕僚也是穿戴著儒甲。
「趙軍布置如何?」
曹操直接問向夏侯惇,自己剛到,對於早到了不少時日的趙軍部署,還不太清楚。
夏侯惇沉下氣,指著中央輿圖邊劃邊言道:「大王請看,河北名將顏良,率領趙軍主力,在卷縣直至鴻溝一帶紮營,連營六十餘里。而且多布旌旗,末將尚未探清其部究竟有多少部曲。不過,在圃田澤一帶駐紮的文丑所部,已經查探清楚,五萬人左右。在後方,袁紹大纛在滎陽、敖倉附近,兵力暫時不明,依斥候所觀聞,趙軍騎兵應該就在這滎陽。」
「卷縣、垣雍城、圃田澤、滎陽、敖倉......」
曹操眯起眼睛,小聲的喃呢著這幾個重要地點。而後看向程昱問道:「仲德,依汝之見,袁紹如此布置大軍,所圖為何?」
程昱搖了下頭,嘆道:「尚不太清楚,袁紹當年也曾統兵作戰,經歷過戰陣,卻如此布局,委實讓人琢磨不透。夏侯將軍,最近趙軍可有來攻?」
「並沒有,從趙軍渡河以來,一次進攻都沒有發起過。最多也就是斥候之間的交鋒,吾等斥候落了下風。」
「意料之中,趙軍有戰馬,吾等少馬,斥候很難敵得過對方斥候。」
曹操突然插口一句,目光卻是在緊緊的盯著卷縣一帶的顏良大營,繼續說道:「再多派些斥候,務必給孤探清顏良大營的虛實。哼~連營六七十里,這可不是河北名將顏良能做出來的,很有可能是在虛張聲勢,迷惑吾等。」
「不錯,袁紹在滎陽一帶的兵馬肯定不多。而圃田澤又只有五萬人,趙軍主力不可能都在卷縣。卷縣一帶,雖說能自原武、酸棗一帶,直取東郡或是直逼昌邑,但沒什麼用。吾等主力在陳留,實在不行也大可退走。趙軍南下,不消滅吾齊國主力,又談何並有中原!」
「公台所言甚是,再者吾等大軍在陳留,他顏良想要攻昌邑,也得問問吾等是否願意。僅憑圃田澤的五萬人馬,可牽制不了孤。」
曹操冷目注視著卷城,更加確信心中的狐疑。
「楚軍在哪?」
陳群突然出口問了一句。
曹操抬起頭,看了眼陳群,自己方才心中也是想到了這一點。而後,目光轉向夏侯惇。
夏侯惇手指在輿圖上,直指新鄭,張口答道:「在新鄭,趙軍主力入河洛後,劉勛便出兵了,欲先奪新鄭,卡住趙軍可能南下侵入穎川的道路,撲滅先滅楚國的心思。」
「砰!」
曹操猛的拍了下桌案,喘著粗氣,言道:「仲德,速速派曹洪率兵一萬,進駐尉氏。」
「顏良是率部攻打楚國去了?」
程昱沒有著急應令,此時再心急也沒用了。趙國不顧秋收在即,南渡大河,攻略中原,卻反而停在諸地近半月。
若顏良真的去攻劉勛,半月時間,晝伏夜出也足夠趙兵趕到新鄭附近了。
「應該不會差。趙國南下,意在速勝。畢竟,二三十萬大軍,再加上後方的民夫,趙國百萬之兵一點都不假。維持這麼多人吃食,趙國再強也撐不了一年半載。就食於中原乃是必然之事,如此又豈會使三軍虛度時日。」
陳群擰著眉頭,壓不住心中的擔憂。
雖說自己與楚國袁術有著深仇大恨,但今日事主齊王,總歸要考慮的更多。十萬楚兵,應該是目前楚國能拿出來的最多兵力了。
自打河洛大敗,洛陽失守,張勳戰死後,楚軍、楚民的逃亡,就成為了天下皆知的事情。十萬大軍在前,又有兩三萬人鎮守後方,這就是如今的楚國,虛弱不堪。
可不管怎麼評價楚國,新鄭城外的十萬楚軍,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對於齊國來說太重要了。有了十萬楚軍相助,齊楚聯軍在兵力上,就跟南下的趙軍不相上下了。
即便戰鬥力依舊未必比得過趙軍,但堅守不出,趙軍也沒丁點辦法。
只要成功的擋住趙國的第一波強烈的攻勢,那麼趙國並有中原的想法就會破滅。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趙軍舉國南下,兵鋒正銳。擋住了這一鼓作氣,趙軍士氣必然由盛轉衰,那時防守的壓力就會大大減小。
拖上一年半載,趙國自己都維持不了這麼多軍隊在外作戰。
但反過來,若是顏良擊潰了新鄭外的劉勛大軍,那麼兵鋒正銳的趙兵,勢必更上一層樓。而齊、楚兩軍,都會因此士氣衰落,一增一減之間,差距就拉大了。
其次,如果楚國失去了劉勛十萬主力大軍,那莫說穎川,即便是汝南,趙兵也能來去自如,行似入無人之地。
最關鍵的是,打廢了楚國,趙國或自卷縣出兵直擊昌邑,或三路合圍陳留,或攻取豫南諸郡、徐州之地,形成大戰略包圍。
無論哪一個法子,齊國的局勢都會雪上加霜!
旁邊的程昱也很快就想到了這些,幽嘆說道:「現在再派兵進駐尉氏已經晚了,不若趁顏良南下,全力先滅了文丑所部!」
「文丑大軍有五萬之眾,圃田澤一帶地形雖然平坦,可亦有利於文丑挖掘埑壕。三天前,前方斥候就已經來報,文丑營壘已成,亦是學周兵廣布埑壕,層層設防。想要拿下文丑大營,沒那麼容易。」
夏侯惇皺著眉頭,不贊成程昱所言,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文丑大營有多麼堅固了。
這些年,楚軍和周軍交手最多,基本上沒贏過。但也從周軍那裡學來了不少本事,尤其是最簡單的挖埑壕。齊軍也和楚兵交手多次,自然也能學到這點。可以說,從十年前的封丘大戰後,楚兵就越來越難對付。
因為楚軍一感覺打不過,就開始挖戰壕堅守不出,讓人毫無辦法。
尤其是去年的陳留之戰,劉勛帶著八萬楚軍,硬生生把陳留城外挖了十幾里縱深的埑壕,大王來了也是丁點法子沒有。
現在大軍之所以選擇以陳留作為和趙軍交戰的主戰場,就是想要利用劉勛留下的埑壕。
「趙軍肯定有所防備,大軍主力南下先滅劉勛,又怎麼可能不防一手吾等。攻打趙軍營壘,實乃下策。」
曹操開口說完,其餘幕僚也知道再圍繞攻打趙軍營壘說事沒用了。
於是,紛紛埋頭苦思。
「劉勛現在應該還不知曉顏良奔襲於其,必然全無防備,所料不差,當是敗績。諸位,先且說說顏良擊敗了劉勛後,接下來會怎麼做?」
曹操看著眾人沉寂,便再度開口,把氛圍拉起來。總不能想不到應對方案,就一個個垂頭喪氣的,這樣下去還怎麼打仗!
程昱率先開口說道:「若是臣,必將兵攻取雎陽。如此,一旦陳留戰局不利,吾等無論是退往昌邑,還是退往徐州,都將會受到雎陽的威脅。此外,雎陽向東可取彭城,繼而入徐州。向南可攻譙縣,向西可配合洛陽趙兵,合圍陳留,實乃要害所在。」
「攻雎陽乃是中策,必不為田豐、沮授所用,上策無過於攻汝南!」
陳群搖著頭,持有不同的見地。
程昱疑惑問道:「汝南可是楚國根基所在,袁術威望尚存,足以據汝南相守,顏良想要拿下汝南,也不是那麼容易。不說多,只要袁術拖上旬月時間,局勢就不一樣了。」
「不,仲德兄,汝出身東郡,不知道袁家在汝南的威望。別忘了,如今的袁氏家主可是袁譚,是袁紹之子。很多人,看的不是袁術的威望,而是看袁術在袁氏的地位。然而,趙王好手段,一手偷梁換柱,讓袁術措手不及,這也是楚國迅速衰敗的主要原因。而且,更不要忘了,袁術逃回汝南的時候,文武百官可是一同跑回了平輿,為何?」
陳群說完,程昱當即怔住了,眨了下眼,有些沒想到這一點。
是啊,洛陽都要落在趙國的手中了,結果楚國的文武百官悉數跟著袁術跑回了平輿。看似忠心耿耿,可誰知道這裡面有多少人是跟趙王有聯繫的。現在,他們到了平輿~呵!
高明啊!
「唉~田元皓,區區河北名士,慢其實也!」
曹操在側,聽著帳下兩位心腹幕僚一言一語,也是不禁黯然垂首。
田豐,也只有田豐有這個本領了!
「田元皓確實厲害,當初王司徒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轉瞬盡滅魏晉,何其壯哉。然終究敗在了田豐的手上,而今老賊不死,吾等難安!」
陳宮在旁邊,更是鬱郁言道。
「文長,繼續說下去。假設汝南為顏良輕易下之,後續會是怎樣?」
在陳宮話音落下後,曹操當即說道,生怕眾人的心氣,再被摁下一截。
「唉~平輿一下,汝南必然悉數盡降。顏良必出兵直趨徐州,先奪吾等糧賦之地,且能切斷吾等與周國、吳國的聯絡,形成以河北、河洛、徐州包圍青兗之勢。到時候,沒了徐州不斷供應糧秣、錢財,吾等縱是有雄兵百萬,亦難持三月。」
「此外,其若出雎陽,可能會為吾等所阻,存在一定的不測。但攻汝南,幾乎盡在掌握。拿下汝南,中原大地必然四處有人響應袁紹。徐州諸族,只怕也會聞風而降。而下雎陽,說不定還要攻昌邑,可下徐州,吾等不攻自破。田豐,必擇於此計。」
陳群堅定不移的說完最後一句。
聽完後,曹操本就有些黝黑的臉色,更是猶如滴墨一般,其間亦有陰鬱迴轉。
「呼~」
思索了片刻後,曹操長吐一氣,而後繼續問道:「還有沒有其他可能?中原四通八達,顏良可以選擇的路線太多了,吾等需要考慮到每一點,對症下藥!」
「大王,末將亦有一猜想。」
「噢~伯然且講。」
「諾!大王,臣以為,田豐確實厲害,顏良也的確是河北名將。但,趙軍吞併中原,最大的阻力,反而是周國。如今吾等所議,皆以國朝與楚言之,卻是忽視了周國!」
趙儼之言,算不上謀略,更像是提醒。
曹操微微昂首後仰了一下,目光看向陳群,問道:「文長以為伯然所言,可否另有別機?」
「不是趙將軍提醒,吾等幾卻忘了周國之存在。聽聞周軍已有大軍屯於弘農,近十萬眾。其與趙國可謂是三軍盡出,其一欲並中原,另一則欲趁機謀利。所以,田豐不會考慮不到周國。袁譚已經回到了并州,便可見之。」
「其次,自晉趙一戰,在下卻是看出田豐乃大智之人。舍小利而取大利,絲毫不拖泥帶水。如果田豐足夠果斷的話,未必不會放棄太原,堅守壺關、上艾、天井,防住周軍攻入冀州即可。而後,全力先下中原。只要冀州不失,奪下中原之後,乘大勝之勢,周國君臣也未必會再與趙國交手。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吾等能讓趙國流多少血!」
陳群說完。
曹操微微閉上眼睛,嘆道:「文長,汝且說說,究竟是田豐、沮授厲害,還是那賈詡、郭嘉更勝一籌?」
「臣......並不可知。郭奉孝乃是穎川名士,少有急智,如今於周國,更顯奇才。而賈詡,似乎感覺不到有什麼威脅!」
「文長這就年輕了啊,越是賈詡這種人,就越要提防。」
「大王認為賈詡比之田豐更甚?」
「不,是高子明比那袁本初更甚。高子明,比袁本初,更懂棋道啊!」
「而孤,亦必以棋子之軀,覆九州之局!」
前半句,曹操流露最多的無奈。而後半句,彷佛換了個人一般,意氣風發,梟姿昂揚!
「末將等願攘助大王,萬死不辭!」
「大王雄姿,臣委以生死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