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一國之法豈能因民而異


  姜紓秀眉蹙起,看了高龑兩息後,便回過頭來,繼續盯著手中奏疏的內容。

  唇齒卻是輕開,問道:「龑兒,汝從何得知?」

  「回母后,蓋順不敢對兒臣有所隱瞞。」

  「哦~蓋順蓋君理嗎?」

  姜紓一聽是調查司蓋順與兒子所說,不禁莞爾,細細的思考著這其中的關鍵所在。

  調查司說是一直掌握在郭奉孝手中,可奉孝那小子慵懶的緊,幾乎不處理什麼事。去歲其引薦了蓋順後,陛下也感於其父蓋勛之功,封官加爵,讓其跟著奉孝好好學。

  也可以說,陛下心中下一任調查司的主官,就是他蓋順了。畢竟,是親近之人,可以付之信任。

  既然如此,那蓋順將這等國家機密之事,現言與太子,必然也早有陛下授意。

  「君理想必傾言相告了吧!」

  「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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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龑心裡還是有點小慌張,因為自己是拿太子的身份壓著蓋順,道出了許多陳年舊事。可也正是因為知道這些事後,自己才明白為什麼蔡師跟閻相有點對頭。

  杜畿決堤,水漫左馮詡。荒年大飢,軍馬封道,堵塞饑民。御史下縣,為地方文武所拒,遣逼回朝。

  最終留下了種種疑團……

  一場大水,一場饑荒,除了父皇,沒有人知道左馮詡在這兩年內,到底死了多少人,亡了多少家。

  也包括調查司!

  調查司知道的具體數目,也只不過是原先的國相府呈報給父皇的數目。

  「除了這些,蓋順還有沒有說什麼?」

  「說了……」

  「說的甚?」

  「國朝從未在左馮詡徵兵,科舉亦不舉左馮詡學子,並且改革戶籍制度以來,初平三年後仍存有的左馮詡家戶,皆未更新籍,仍以舊籍論,且不斷填戶左馮詡。」

  「也不少了,不過還不多。」

  姜紓輕鬆寫意的點著頭,說了一句。隨後,立馬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言道:「來,母后將蓋順不知道事,言與汝聽。」

  「啊?」

  高龑愣了一下,有點……

  雖然蓋順也說了,他自己知道的也不過外表皮毛而已,但沒想到母后不僅沒有責怪自己,還打算再給自己說些要密~

  總感覺,匪夷所思。

  「杜畿,杜伯侯知道嗎?」

  「知道,聽說以前父皇很看好他。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沒得到父皇重用。另外,左馮詡大水,便是其決堤所為。」

  「沒錯。決堤放水於左馮詡,正是杜畿所為,由此深得陛下器重。當年大水,長安尚被埋沒尺丈,汝年紀小,不記事。若無杜畿決堤於左馮詡,大周何談有今日。但母后著重要說的不是此事,而是發生在此事中的一件小事。」

  「小事?」

  「對~」

  姜紓突然揚起嘴角,可在高龑看來,這不是笑。能比決大河堤岸還要機密的事,能是小事?

  「杜畿下令決堤後,左馮詡郡尉、郡兵及太守府一應官吏,圍杜伯侯以質之,形同兵變、政變!明白嗎?」

  「嘶~」

  聞言,高龑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中雖然猜到了不是小事,但沒想到是這種事。

  兵變、政變,任誰攤上其一,都是死罪。

  自己雖然沒見過,但史書上記載的可不少。沒成功的無一例外,全都是闔族盡誅。

  「其二,兩場大災後,左馮詡匪盜如毛,剿之不盡。甘泉宮大戰時,這些盜匪沒少給大周製造麻煩。」

  「其三,國朝多次政改,每每都是左馮詡為最後完成。尤其是戶籍統計,左馮詡北部數縣諸老族、鄉望皆引民眾牴觸,導致左馮詡郡府甚是難為。最後上報到陛下處,爾父皇當初可是氣的要殺光那數千戶。國朝之前一直沒有填民左馮詡的打算,廣袤田野盡散於彼,又免賦稅,已經是仁盡義至了。他們,卻不知好歹,始終與朝廷作對。故而,才有了填民左馮詡之舉。」

  「僅是這三天,這點處罰,已經算是輕的了,明白嗎?」

  末了,姜紓又重與高龑道了一句。

  但高龑依舊搖頭,回道:「母后說這麼多,兒臣雖一時不能明白,但兒臣依舊認為閻相此舉懲處過重。左馮詡北部諸縣,雖對國朝多有牴觸、不滿之心,但亦是大周之民,亦存於大周之土。」

  「汝這孩子,怎麼說來說去,還是愚鈍不明。不是閻相要如此處置,是汝父皇想要的便是這個結果。先前,汝父皇一直考慮著自己的仁德之民,才屢屢對彼等百般容忍。否則依汝父皇的性子,戶籍統計一事,就不可能如此了事。現在,趁著大戰之際,可以殺雞駭猴,彰顯威嚴!」

  姜紓有些惱火,倒不是對高龑惱火的緊,而是針對蔡師。

  蔡邕那老頭肯定又拿著滿口的仁義道德,來勸言龑兒該如何處置此事。

  「母后,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這道理,您應該比兒臣更清楚!」

  高龑反駁了一句,還是用孟子離婁章句上中的名言。

  姜紓心底嗤之以鼻,果然是蔡邕那老傢伙。話自是沒錯,但亂世還需用重典。不然國朝何必搞出一套常時法令後,又弄了一套戰時法令。

  閻相的處置結果,真的已經是有點仁慈了。畢竟,現在廣義上說已經屬於戰時,戰時法令可以適用。真要嚴懲不貸,不只是那十幾戶,連坐制下,起碼百戶起步。

  「龑兒,孟子所謂的仁,可並非汝這般婦人之仁。區區些許小民,都能讓汝如此上心,那若是將這大周八百萬子民,乃至全天下數千萬百姓交付汝手,汝難不成還要一一細問?」

  姜紓毫不客氣的數落了一句高龑,這孩子有點太把此事放在心上了。長久下去,並非益事。

  「母后,兒臣如此心念此事,並僅非逃役之因。實乃國相懲處之果,於國朝長久無益。」

  高龑依舊秉持著自己的想法,絲毫沒有懼怯。

  這下,讓姜紓有了點小火氣,斥聲道:「汝一小兒,初觸國事,也敢妄議重臣!」

  「非是妄議,閻相所定,本就不當。一國之法,焉能因民而異之!」

  高龑挺直了胸膛,同樣加大了嗓門,與自己的母親辯論起來。

  經高龑這麼一吼,姜紓倒是怔了下,隨後凝神問道:「龑兒,後面這句話,是汝自己所思?」

  「不是,是孝直兄與兒臣所言。」

  「孝直?法正法孝直嗎?」

  「對!」

  「對什麼對!記住,這句話並非法孝直所言,而是汝思及此事所悟!」

  姜紓突然改口,讓高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疑惑的看了眼母后。隨即,便想到了其中的緣由,剛想開口,就被姜紓下一句話給打斷了。

  「好了,母后也不與汝再探討此事。告訴母后,汝打算如何處置閻相的這封奏疏。畢竟,陛下遠行,是以太子監國。」

  「母后莫要生氣,兒臣並非與母后置氣,只是……」

  「莫要多言了!有些事母后可以幫汝去做,但有些事母后做不得。悉數政務,最終如何取決,還是要交由汝來定。母后啊~也只能幫汝提提別的意見,須知後宮不宜干政。」

  「這……」

  「汝要記住這句話,這是汝父皇與母后定下的規矩,日後也要照看著尚香,莫要犯了訓示。」

  「兒臣謹記!」

  高龑也不知道為什麼說著說著,就突然蹦到了訓示的話題上。但這些話,自己也不得不牢記在心。

  拜禮受訓後,再次抬起頭看向母后,高龑又問道:「母后,兒臣打算將此奏疏退回中樞府,由閻相重新審批。不知,妥不妥當?」

  姜紓沉著氣,思忖了幾息,而後言道:「吾兒,汝乃監國太子。陛下遠行,大周之事皆由汝定。莫說退回一封奏疏,縱是下了閻相中樞之位,亦無不可!」

  「啊!母后,兒臣萬萬無此心思。那,還是讓人趁夜送至閻府吧!」

  高龑被姜紓這兩句話,嚇了一大跳。現在這局勢,給自己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去閻相中樞之位啊。否則,前線還打不打仗了,國朝還運轉不運轉了。

  「哼~沒點魄力!看看汝父皇,當年說下鍾元常相位,便下了。到了汝這,母后剛嚇唬一下,就改變了自己的主意?閒暇之時,多跟汝父皇學學!」

  姜紓好氣,這是真沒想到嚇唬了一下兒子,居然就讓其改變主意了。

  氣!

  「……」

  高龑咂了咂嘴,愣是沒憋出一句話來,頷首緘默。

  「罷了,命人駁回中樞府吧,也讓中樞府乃至國朝上下知道,即便陛下遠在前線,國朝尚還有汝這位太子殿下。」

  「諾!兒臣這就命人將此奏疏駁回中樞府。」

  「且慢~」

  看著兒子興沖沖的模樣,姜紓不由皺了眉頭,問道:「龑兒,汝就打算直接駁回?」

  「嗯?這,還需要做什麼嗎?」

  高龑也迷惑了,母后這一言一語說的自己到底是駁回還是不駁回啊?怎麼感覺,咋做都是錯的呢?

  「愚笨!待到明日再行駁回,另在奏疏上批語:一國之法,豈能因民而異之!」

  「額……兒臣謹遵母后命。」

  說完,高龑便從姜紓手中接過奏疏,席地坐在姜紓對面,在奏疏上寫下這句話。

  姜紓看著兒子動筆,慢慢的露出一絲微笑。才十三歲的孩子啊,能做到這般已經是不錯了。起碼,不明白的知道去詢問下面的人,也清楚該去找誰支招,這就對了。

  陛下這幾年來,是越來越懶得自己去考慮處理國政的法子。更多的只是考慮起朝廷權衡的利弊,而後從諸臣所獻之策,挑選最合心的。

  而這,便是帝王之術啊!

  從先前一番對話,龑兒應該只是找了法正和蓋順兩人。法正不用多說,陛下的心思應該是將這顆好苗子留給龑兒。蓋順就更不用多說了,能坐上調查司二把手,就已經得到了陛下的肯定,都是對高氏忠心耿耿之人!

  可惜,維兒年紀還小,敘弟和阜兒,都帶兵護衛陛下去了。眼下監國之關鍵時期,姜家人居然找不到一個人幫助龑兒。

  看來,有時間得派人回冀城,看看姜氏旁支有沒有適齡的女子。這法正,還需要再拉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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