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玉熙宮議事


  入春以來好些天沒有風的北京城,這天天黑時竟然颳起了狂風。【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四人一抬的抬輿冒著仍有些寒氣的冷風抬出了內閣值房的大院,緊接著是兩人一抬的抬輿,亦步亦趨跟在後面,在這兩座抬輿後面,是幾個身披披系、披風和袖筒,一身大紅的官員,這可是一二品大員才能用的服色。

  抬輿和行走的人們,正朝著西安里門街北、金鰲玉蝀橋之西的玉熙宮而去。

  

  詩人屈大均曾以《玉熙宮》題詩一首:

  玉熙宮裡月,幾夕照龍顏。

  過錦陳春戲,迴風無白鷳。

  愁從河內亂,不見至尊閒。

  流落龜年在,相逢兩鬢斑。

  這裡不僅是嘉靖帝處理政務的寢宮,更是他敬天齋醮的仙所,問道求仙的「陋居」,甚至吃喝拉撒,無不在此處解決。

  玉熙宮門口,四個大太監已經等候多時。

  首席掌印太監陳洪,首席秉筆太監黃錦,秉筆太監吳棟,秉筆太監趙德。

  「他們到了,迎一迎吧。」

  陳洪微眯著眼帶頭,三個秉筆太監隨後,一行人徒步向迎面的那乘抬輿走去。

  雖然春寒料峭,但這時,來到玉熙宮的閣員和朝中大臣,心中恐怕更寒。皇上已經很久沒有深夜召開這樣的議會,往常奏對,要麼是嚴嵩,要麼是徐階,如今召集全體閣員,甚至還將未入閣的幾個尚書、侍郎也叫來,更是罕見。

  徐階一直沒有流露任何態度,倒是高拱心裡早有了提防,東南倭寇鬧得厲害,各省正全力調集士兵支援,一場大戰正要打響,而山東通倭案看似平息,實則暗流洶湧,重啟歐陽必進這一步棋看似尋常,卻是嚴黨在傷筋動骨之後重新拾權的開端,一旦被他們得逞,譚綸和張居正很難保全,甚至連東南抗倭的大局也會被影響,牽一髮而動全身,苦盼多年的嚴黨倒台,恐怕又將付諸東流。

  現在皇上的心思難以揣摩,該不該向歐陽必進發難不好說,但確保抗倭大戰能夠正常打響,這件事是一定要爭的,哪怕得罪嚴嵩嚴世蕃父子。

  嚴嵩獨自乘坐的四人一抬抬輿停下了。鬚眉皆白的嚴嵩已看清迎過來的陳洪等人,連忙吩咐緊跟在抬輿旁的嚴世蕃:「快,扶我下來。」

  嚴世蕃扶著嚴嵩下了抬輿。

  徐階也被後面趕上來的高拱扶下抬輿,李春芳、楊博、黃光升若即若離地跟在後面,一行人也向迎面走來的陳洪等人迎去。

  「實在慚愧,這麼晚了,還得把幾位大人喊來。」陳洪遠遠地就拱起了手。

  「我們都是事務纏身的人,誰也不會在這時候躺下,陳公公冒風等了很久吧?」對面的嚴嵩見陳洪時,永遠是滿臉菊花般的笑。

  「剛剛到。」

  陳洪自然也是滿臉堆笑地迎上去,攙住嚴嵩的另一條手臂,「閣老身體可調理好?很多日子沒見到您了。」

  「陳公公這是嫌我老嘍!」嚴嵩故意收了笑,那口江西鄉音十分貼切,「年齡是大了,小病小災就不斷,等胡宗憲打完這場仗,我也該向皇上致仕回去養老了。」

  「可別。」陳洪攙著他向玉熙宮的台階走,「俗話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這人啊,還是用老的好,用得貼心,用得放心。您和徐閣老,都是皇上用老的人,誰都不能走!」

  說完這話,陳洪停在了台階上,等著後面的徐階,也拉起徐階的手。

  內閣首輔和次輔,就這樣被司禮監首席掌印太監牽著手,一步一步踏上台階。

  這時,嚴嵩和徐階的內心顯然不太平。

  陳洪代表皇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暗含某種深意。徐階資歷到底不如嚴嵩,本不該被陳洪拉著,但今天,陳洪破例了,甚至還說出「您和徐閣老,都是皇上用老的人,誰都不能走!」這樣的話。

  這是否在暗示著……皇上不希望他們在這種時候,依舊要鬥來鬥去,耽誤前線的戰事?

  一行人都登上了台階,「玉熙宮」幾個蒼勁渾圓的楷書大字和匾額左側下方「臣嚴嵩敬書」五個工楷小字都能看清楚了,一行人噤聲不語。

  這時陳洪換上了一副謹慎嚴肅的面容,慢慢掃向大家:「景王前些天忽然昏迷的事大家都知道,小世子又染了風寒。從進三月到今兒,皇上一直就在這裡為景王和小世子祈福。小世子雖然痊癒了,可皇上的心情保不准能好到哪兒去。東南倭寇鬧得厲害,一些小困難,我們能自己克服就自己克服,不要在這時給皇上添堵。時下艱難,尤需我們同舟共濟。」

  徐階當然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嚴世蕃卻把目光望向了他的父親,眼底含著詢問的意思。

  嚴嵩也點頭了,只是略有些沉重。

  兩個太監去開門了,左邊司禮監的幾大太監,右邊內閣閣員和尚書們,雁行般進了殿門。

  這裡大確實大,但不像「殿」。

  以八卦九宮布局,正中央設的是太極高台,陰陽二分,隔著層層幔帳,裡面便是朱厚熜用來幽閉自己的謹慎精舍。這時精舍正中的隔門也開著,宮外的寒風穿過隔窗又穿過槅門飄進精舍。蟄伏在裡面的嘉靖帝顯然不畏嚴寒,仍盤膝坐在那裡。

  以陳洪為首的司禮監大太監站在左邊。

  以嚴嵩為首的閣員和尚書們站在右邊。

  所有人站定之後,謹慎精舍里傳來一記清脆悠揚的銅磬聲。

  這便是議事開始的信號。

  陳洪立刻宣布:「可以議事了。」

  幾個太監搬來白雲銅火爐,到每一個太監和大員身旁,接著有從裡面抬出兩個小繡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後面的那個小繡墩,然後緩緩將視線轉向了徐階身上。

  徐階以目視地,連頭也不敢抬。

  小太監將其中一個小繡墩搬到嚴嵩面前,嚴嵩照例坐下來了,然後望向一旁的徐階。

  另一個小太監將小繡墩搬到徐階面前。

  「徐閣老。」陳洪走到小繡墩面前,「朝中就嚴閣老和您兩個老臣,每日要處理內閣那麼多事務,皇上體恤,從今往後,您到玉熙宮議事便不必站著,有和嚴閣老一樣的待遇。」

  徐階聽見這話,撲通一聲就跪倒了,「臣叩謝皇上隆恩,但這份恩情,臣萬難領受!朝中大小事皆是嚴閣老操勞,臣不敢貿然領功!」

  嚴嵩也從小繡墩上站起來了,顫顫巍巍地走到徐階和陳洪面前,「少湖是難得的厚道人啊,他不肯坐,全是為我考慮。陳公公,我來扶徐閣老坐下吧!」

  說完,就要上去扶徐階。

  徐階這時冷汗已經流下來了,如此天恩雖然令人驚喜,但陳洪話里話外的意思,竟然是要他和嚴嵩平起平坐!

  而嚴嵩的表現更令他心慌。

  陳洪這時臉色也嚴肅了,「徐閣老,難道要我和嚴閣老一起扶您坐下,您才肯嗎?」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坐下就是。」

  在嚴嵩的手沒搭過來前,徐階猛地坐下去了。

  嚴嵩仍是朝著徐階的肩膀拍了兩下,意有所指道,「好,好啊!有徐閣老在,我就放心了。」

  「我們議事吧。」照例是陳洪主持會議,「兵部先把東南沿海的戰況說一說,該怎樣打,內閣今天就在這裡商定一個章程來,需要誰來配合,怎樣配合,也都要有個計劃,我們能批紅的就把紅給批了,前線的戰事不能繼續耽誤。閣老,您說呢?」

  「仰賴皇上如天之德和大家實心辦事,倭寇雖然猖獗,但還不到不能控制的地步。」嚴嵩不緊不慢地給會議定調子,「今年二月,倭寇進犯福建,聯合福寧、連江等地的倭寇,先後攻陷壽寧、政和、寧德等地,從廣東南澳方面侵略的倭寇聯合福清、長樂的倭寇攻陷玄中所,進犯龍巖、松溪、大田、古田、莆田等地。倭寇聲勢浩大,當地軍官不敢進攻,這事情我已著令兵部去查,公公也派錦衣衛協同辦案,一應涉事官員緝拿歸案後,胡宗憲便以王命棋牌斬立決,如今軍心已穩,我軍正重振旗鼓。胡宗憲傳令讓戚繼光帶兵剿賊,戚繼光正領命引兵進攻橫嶼。」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

  陳洪問道:「戚繼光的本事,我們有目共睹。有他出面,這場戰鬥應該是勝了。」

  嚴嵩面露難色道:「只是橫嶼四面水路險隘不易通行,我軍在這裡已經停頓數日,難以破掉橫嶼倭寇,糧草不濟,恐怕就要撤兵了。」

  如果透過層層幔帳,走進中間的精舍,第一眼便能看到正牆神壇上供著的三清排位,排位下一座鋪著明黃蒲團坐墊的八卦形坐檯上,便坐著嘉靖皇帝朱厚熜。

  在他手裡,是錦衣衛前往橫嶼實地考察得來的情報。仟千仦哾

  上面確有說明橫嶼水路難行,我軍糧草短缺。但糧草短缺的原因,卻是當地官員以糧食短缺需為災民賑災為由,不願過多向軍中撥糧。

  那些官員,無不是嚴黨之人,裡面的彎彎繞,簡直一看就破。

  嘉靖帝只是默默地看著,什麼都沒表示。

  「嚴閣老,您是戶部尚書,是否有多餘的錢糧撥給戚繼光?」陳洪繼續發問。

  「難啊,國庫空虛,我們和俺答的戰爭沒平息多久,那邊的難民要撫恤,而東南沿海被燒殺搶掠的難民更不在少數,仗要打,難民也必須安撫,否則便要激起民變。眼下時局已經艱難,不能再激起內憂了。」嚴嵩慢悠悠地說道。

  「就沒別的辦法了?」陳洪聲音有些發冷。

  「山東可以往戚繼光那裡運糧!」高拱忽然接言了,「山東是糧食大省,倭寇也早就剿除,譚綸和張居正剛到那裡,我去過信件,山東餘糧雖然不多,但供戚繼光打仗,還是綽綽有餘的。」

  「是嗎?」接著傳來的是嚴世蕃的聲音,「山東的糧食,不都被下面的蛀蟲貪污了嗎?竟然還能拿出餘糧來。」

  聽到嚴世蕃有意將事情往山東通倭案上攀扯,殿內很多人都噤聲,開始以目觸地了。

  「是被貪污了不少!」高拱的聲音就像炸雷,在殿內徘徊,「但軍國大事,從來就該放在首位。哪怕難民少安撫一些,不至於出現餓殍,也不能耽誤前線的戰事!山東難民最少,所需糧食不多,且譚綸已經來信,山東各級官員無論大小,皆可暫不領俸祿,連同餘糧一起押往橫嶼,供戚繼光打仗!我們都做到這樣了,戶部總不該還有困難吧?」

  「高大人忠公體國,這樣一來,確實能馳援戚繼光了。」

  在嚴世蕃反駁的話未說出來之前,嚴嵩便搶先應言了。

  「那福清、牛田和興化的倭寇……」陳洪開始步步緊逼。

  有高拱拿出的辦法,餘下倭寇鬧得最重的地方,也能一一效法。前面嚴嵩都答應了,後面若是不答應,情理上必定說不過去。

  這時,嚴嵩只好找補道:「這三個地方,便由江西、湖廣和南直隸支援。」

  江西是嚴嵩的老家,湖廣總督是嚴嵩的學生,南直隸那邊的官員也同樣是嚴黨。他這樣安排,一是想向皇上證明,他是用心的。二來,由這三個省份支援糧食,什麼時候支援,路途是否會遭遇一些困難,因為都是自己人,很好運作。

  全出問題容易被人懷疑,但支援兩個,一個遇到困難而支援不及,也是情有可原的。

  此時,嚴世蕃開始謀算如何給運送糧食下絆子。

  但高拱頗有些有理鬧三分的架勢,朝著陳洪道:「公公,山東通倭案是前車之鑑,這些糧食押送到各處,不能只由地方官員辦理,還請公公示下,是否由督察院和北鎮撫司下派人手,一路監視護送糧食?」

  陳洪笑笑,並未回答高拱,而是望向嚴嵩:「嚴閣老以為呢?」

  「高大人說得對,就這樣辦吧。」

  嚴世蕃急了,「爹!這不合規矩!」

  「這裡沒有什麼『爹』,只有我大明的臣子。」接著傳來的是嚴嵩嚴厲的聲音,「北鎮撫司去監督糧食押運情況,雖然不符合慣例,但他們代表了皇上,也可讓百兆子民明白,皇上憂國愛民之心,如天聖德昭昭!」

  「是。」嚴世蕃極其委屈地回了一聲。

  「大家都是忠公體國,實心辦事,角度不同,有些分歧也正常。」陳洪輕笑了兩聲,然後拍了拍手掌,就見兩個小太監捧著捲軸,步履輕盈地走了過來。

  「前些天,胡宗憲入京,咱家受皇上的旨意,在司禮監召見了他。他帶來兩張圖紙,很得皇上喜歡,今天諸位大人都在這,也給你們瞧瞧,我大明朝真是人才輩出,山東省竟然出了這樣一個天才!」

  說完,那兩個太監便將捲軸放在右邊的案上,緩緩攤開。

  嚴嵩、徐階、高拱和李春芳身前擺著的,是於可遠給俞大猷繪製的行袍圖紙。

  楊博、黃光升和嚴世蕃身前擺放著,則是尚不完整的鳥船設計圖紙。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