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變節,前往平陰縣
在臬司衙門聽到隊官稟報,乘著吳棟和陸經的馬車停在了趙府門口,田玉生嘴角猛抽了兩下,恨不得立刻長一雙翅膀飛出山東。【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可他明白,插翅也難逃了。雖然在通倭案和歐陽必進來山東後,他都與嚴黨保持了足夠遠的距離,但他從根本上,從邁入官場的第一天,就被打上嚴黨的烙印。
嚴嵩舉薦,更是嚴嵩的門生,這樣的身份,早晚會受到牽連。
田玉生只得坐在椅子上唉聲嘆氣,望著慢慢抽出新枝的柳樹,喃喃自語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哎……」
這時,前方拐角邁進一個人影,穿著一身大紅官服。
看到那人時,田玉生沒由來地一怔,臉上的憂愁頃刻間便蕩然無存,連忙起身賠笑道:「巡撫大人來了,怎麼也不通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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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綸:「同在一省為官,一些繁文縟節有時也不必守得太重,田大人以為呢?」
田玉生將譚綸請到大堂的主座,自己在左上首陪著,並不搭話,而是思忖著譚綸這番話的意思,沉吟了好一會,臉色十分凝重:「不守規矩,容易被挑錯,還是謹守為好。」
「這裡只有你我,誰會挑你田大人的錯?墨守成規,不知變通,更會讓人落入下乘。」
這已經不能稱為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明示了,甚至含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田玉生:「您是巡撫,三司受您管轄,朝廷若不來人,自然無人挑錯。屬下人微言輕,不僅被朝廷看著,大人您看著,下面的人也在望著,行一步言一句,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錯。」
「這是為官之道,本沒什麼錯。」譚綸從茶几旁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向田玉生身前的書案邊慢慢走去,「你田大人謹小慎微這些年,也確實不曾做錯,但換來了什麼?節節高升?沒有,甚至連最起碼的固守也不行。可想而知,這天下事,並非僅『守中』一道。」
「屬下聽不懂大人所言……」說完這句,田玉生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
「看來田大人的消息並不暢通。」譚綸似笑非笑地望著田玉生,然後長嘆一聲,「現在,司禮監的吳公公,還有指揮使陸大人已經去了趙雲安的私邸,真不知道他們會帶來怎樣的消息,太岳前些天向朝廷上的奏疏,是否有了回文……」
田玉生一怔,聽他說出了這樣的話,而且語氣是故作消沉,便知道是自己不知情的事情,且有意講給自己,連忙問道:「張大人向朝廷上奏疏,不知所奏何事?」
譚綸順手拿起案上還溫熱的茶碗,「東南沿海倭寇不斷,大戰一觸即發,山東諸事已見末端,我不願繼續在這裡空廢理想,便請太岳上奏,為我革去山東巡撫之職,派我到山東,哪怕當個一兵一卒,也比在這裡內耗,憑白消耗一腔報國熱血強。」
才聽了幾句,田玉生便愣住了,抬眼望向譚綸:「您離開山東,這怎麼能……」
譚綸沒有接這個話題,誠懇地握住田玉生雙手,「田大人,這裡沒有外人,我不妨給你交個底。我卸去巡撫之職,張太岳剛上任布政使,資歷尚淺,趙雲安雖在山東任職已久,但都指揮使一向只管軍務,直升巡撫從未有關先例,最有可能升任的歐陽必進……吳公公和陸大人都來了,他能不能保住現有的職位都難說,更別提巡撫。左看右看,也只有你田大人。」
田玉生有些忐忑,也有些激動,低下頭咽了口唾沫:「大人,話可萬萬不敢這樣說。屬下何德何能,怎會補您的缺,您若真離開,朝廷也必定會有新的旨意,從上面選個新巡撫。」
譚綸重重地拍了下田玉生,「不會再有人過來。尤其是這樣的時局。」
田玉生想了想,便明白其中的意思。原本,裕王和徐階就不想再插手山東的事情,將譚綸和張居正派過來,全是嚴嵩嚴世蕃父子從中作梗,無奈之舉。譚綸若能順利離開,已是奢望和驚喜,裕王和徐階絕不會再將人委任過來。他們不派人,歐陽必進失利,若是折損在這裡,也不會再有比他更強的人,能勝任巡撫職務,幫助嚴黨力挽狂瀾,何況根本找不到任何將嚴黨官員舉薦為山東巡撫的理由,避嫌還來不及呢。
既然嚴黨和裕王黨都不願委任,只能從現有的山東官員挑選。
吳棟和陸經來了,先去趙雲安這個反歐陽必進最激進的官員私邸,這簡直是張明白,告訴所有人,皇上對嚴黨非常不滿,就要公然對付歐陽必進了。
張居正履歷不行,也不能勝任巡撫之職。
趙雲安管著軍務,同樣不適合。
……或許,這真是自己升遷的機會?原本還想著將要受嚴黨牽連,山窮水盡之時,卻忽然砸下一個大餡餅,任是誰都會狂喜,緊接著便要懷疑其真實性。
思忖過後,田玉生便抬頭望向譚綸,「大人,吳公公和陸大人從趙府出來,想必就要去巡撫衙門,您這時候來臬司衙門,就不擔心……」
譚綸笑了,「這事,田大人無需擔心。我已經派人在趙府門口等著,一旦吳公公和陸大人出來,會有人迎他們到臬司衙門。只是,田大人這時應該想一想,一會見到他們,該以怎樣的態度迎接,這似乎關係到田大人你的升遷。」Πéw
「……」
田玉生沉默了。
其實,話說到這裡,他已經聽得相當明白。譚綸無非是希望他背刺歐陽必進,從而換取山東巡撫職務。自從歐陽必進上任山東知府,便多次派人過來,想要聯合自己向譚綸、張居正和趙雲安發難,皆被他婉言拒絕,手裡是握著不少證據的。
譚綸顯然也知道他握著這樣的證據,否則不會找上自己。
譚綸接著道:「無論做人還是做官,太精明,太保守,都不是一件好事。太極之道有攻有守,有陰有陽,有進有退,當所有人都在求進,只有一個人在求退,不僅難退,反而會成為最顯眼的那個。為官二十餘載,這個道理,田大人該不會不清楚。」
田玉生被他這番話說驚了,也站了起來,在那裡死想,想了一陣倏地又握住譚綸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請大人指引一條生路!」
「生路是自己尋的,除了皇上,誰也不能給你。恰好,吳公公和陸大人都是皇上身邊的人,田大人,你的生路在他們身上,好好琢磨吧。」
說完這話,譚綸將桌案旁的筆和墨推到了田玉生眼前。
田玉生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案上。
「我為田大人研磨。」譚綸輕笑著。
田玉生重重地點頭,「有勞了。」
一人在寫,一人在看。
讀者觸目驚心,寫者忐忑難安。
所書皆系歐陽必進之求,其罪昭然,其惡昭然,其陰險狡詐亦昭然。
一紙書完,田玉生又走到桌案的抽屜前,將一疊密信拿了出來,這些書信的署名要麼是嚴嵩嚴世蕃,要麼是左寶才季黎,要麼是歐陽必進,以及其他的一些嚴黨官員,從嘉靖二十年開始,直到嘉靖四十一年結束,藏匿多少污垢,沒有人能說清。
……
於可遠是跟在吳棟和陸經身後出的趙府。所以出來時,就看到譚綸的人候在門口,將吳棟和陸經引往按察使司去了。
陸經派了兩個錦衣衛留在於可遠身邊,說要今天送他到平陰縣。
趙雲安出府,一是送吳棟和陸經,二便是剛剛當著那兩人的面,很多事並不方便直接同於可遠講,這時便有了機會。
趙雲安將於可遠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道:「真沒想到,朝廷的風向轉變會這樣快,之前你我的決斷是對的。」
於可遠也點頭,望著吳棟和陸經的背影,「想來,譚綸譚大人也捕捉到了這個關鍵,從田玉生身上下手,確實是扳倒歐陽必進最好的利器。」
「你竟然想通這一點了……」趙雲安有些驚訝。
「這有什麼難猜的,田玉生之前的所作所為,已經和嚴黨劃清界限,無非是察覺到嚴黨大勢將去,希望將來被清算時,不至於太慘。如今臨陣倒戈的機會擺在眼前,有譚綸譚大人幫他求情,將來清算時,也有了斡旋的餘地,想來他不是認死理的人,這件事應該是有了。」於可遠笑得相當輕鬆。
趙雲安點點頭:「是這個理。不過我還是擔心,嚴嵩嚴世蕃會在鳥船草圖上下工夫,你人雖然在山東,可草圖已經呈給皇上,過早暴露在嚴嵩嚴世蕃父子面前,這對你並非什麼好事。有些話我本不想講,這時也只得囑咐你兩句,你且聽勞。」
於可遠點頭,恭敬地聽著。
「都說嚴黨誤國,皆是嚴嵩嚴世蕃誤國。可貪官曆朝歷代皆有,並非我大明朝獨有的,也絕非嚴黨倒台便會銷聲匿跡。你攀著張居正,望著徐階和裕王,這本沒有錯,但也別毫無保留地信任他們。總要留些餘地,留些分寸,更給自己留幾條退路。」
趙雲安這番話說得已經足夠委婉。
深讀過這段歷史的都清楚,嚴嵩嚴世蕃父子雖然貪,但論貪墨之巨,卻不如後來倒台的徐階。嚴嵩貪是明著貪,打著皇上的旗號肆無忌憚地貪,徐階之貪更為陰險,更為上乘,否則《治安疏》中也不會有這樣的一句——「邇者,嚴嵩罷相,世蕃極刑,差快人意,一時稱清時焉。然嚴嵩罷相之後,猶之嚴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
嚴嵩和徐階都很貪,但到底是誰在支撐他們貪,誰在容忍他們貪,這個問題,每個在朝為官的人想必都很清楚,但誰也不敢提。
於可遠深深點頭,「我記下了。」
「你現在很有用處,所以,徐階願意保你,張居正願意為你而來山東。但當東南一戰結束,嚴黨和清流真正決一死戰之時,你這樣人微言輕卻身份敏感的人,最易成為他們交鋒的標靶。那時才是險象環生,步步殺機。」
「請大人指教。」於可遠深吸了一口氣,其實在決定畫出草圖時,他便猜到會有這樣的可能。聽見趙雲安這樣設身處地為自己考慮,感動是一方面,擔憂也確實存在,便有心聽一聽趙雲安的想法。
趙雲安思索了一會,便道:「天下心學從來有四宗,嘉靖三年,王守仁在稷山書院講學,這第一宗便留在了稷山書院。嘉靖四年,王守仁前往紹興創建陽明書院,其弟子在此講學,後來其長子王正億承襲陽明書院,這是第二宗。第三宗便是山東的東流書院,由王守仁的嗣子王正憲承襲,新建伯世襲也在王正憲身上。第四宗並未留在書院,嘉靖六年,王守仁赴廣西平叛前夜,在天泉橋留心學四句教法,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第四宗便因此而來。你此次去平陰便是極好的機會,能得王正憲的賞識,在心學一脈已經打出名頭。但徐階和高拱的心學開端並非在東流書院,他們自詡心學門生,最注重名聲,想要得到他們的重視,就得得到所有心學學者的認同。無論這認同是否發自內心,至少明面上是有的。」
於可遠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趙雲安這話,頗有些要挾的意思,但也確實管用。清流之中,大半皆自詡為心學門生,像徐階、高拱和趙貞吉等人,皆是心學泰斗,連裕王也對心學推崇備至。只要於可遠在心學這一領域打響名頭,確立自己的威望,作為心學泰斗的徐階等人,即便迫於名聲,在將來與嚴黨交鋒之時,也不得不保一下他。這並非結黨營私,而是心學作為儒家的思想之一,其門生是否真正將心學理論實踐的表現。
連像於可遠這樣在心學發表過重要講話的人,他們都不能保全,還談什麼心學泰斗的身份?會被天下人嗤笑的。
這也是古人追求的情懷。
更何況,只要在四宗中樹立威望,光是這四宗本身的力量,也足夠令人畏懼。
趙雲安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這信,原本我是打算過些時日再給你的。但你現在就要去平陰縣,就帶著吧。到了那邊,等府試結束,你帶著這封信到南京去找趙貞吉,他在稷山書院和陽明書院都很有威望,從者甚多,我與他也有些交情,他會幫你的。」
於可遠接過書信,重重地朝著趙雲安一拜。
「去吧,一路珍重。」
趙雲安擺擺手,似是不願見到這種離別場景,竟然直接扭頭進了府邸。
於可遠直望著趙雲安身影消失,才回到那兩個錦衣衛身旁,恭敬地道:「請兩位大人帶路。」
那兩錦衣衛朝著遠處揮揮手,便有一輛馬車疾行而來。
馬車駛得很慢,還未出濟南府,街道開始亂了起來,四處都在哄鬧,馬蹄聲、喧鬧聲和厲喝聲不斷,接著就變得安靜,簡直落針可聞。
於可遠扒拉開帘子,就瞧見濟南府戒嚴了,成群的衙役在街上站著,幾個穿著飛魚服、腰掛繡春刀的錦衣衛正指揮著衙役和僕從們,源源不斷地朝著知府衙門而去。以吳棟、陸經為首,譚綸、張居正、田玉生和趙雲安等人皆穿著官服,朝著知府衙門的轅門而去。
後續會發生什麼,於可遠肯定是看不到。但他能猜到的是——
田玉生反水,歐陽必進完了,徹徹底底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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