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地牢之談,免費的三餐
這是一整排地牢,火把光照耀下能夠清楚地看到,西面是一條寬寬的甬道。【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東面一排粗粗的鐵欄杆內便是一間間牢房,牆面地面都是巨大的石頭。
田玉生這時便坐在最里端靠西面石牆的椅子上,他身邊站著汶上縣知縣畢劍,一群拿著長槍的兵,將槍尖全對著對面那排牢房的監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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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牢房裡赫然坐著於家全族老小!
這群人手上腳上都帶著粗粗的鐐銬,身上卻穿著乾淨的絲綢衣服,頭臉也颳得乾淨。
「冤枉,大人,我們冤枉啊!」
一個中年婦女在那號喪。
「閉嘴!把她嘴巴給我堵上!」
為首的一個六十餘歲的老人臉色陰沉,對著幾個年輕的於家人吩咐道。那幾個年輕人倒也沒真將那中年婦女的嘴堵上,只是過來勸說:
「嬸子,小點聲吧,這裡不比咱家,惹惱了大人,咱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婦女聲音小很多了,卻仍是一臉幽怨,「我說什麼來著!八竿子攀扯不到的親戚,還要什麼來往!自己的好日子不過,非得巴結什麼於可遠,這下好了,巴結到馬蜂窩,全族都被端了!造的是什麼孽啊!」
「這是栽贓,是誣陷!會有人為我們平冤的!嬸子,您就住嘴吧!」那年輕人好言勸慰道。
這時,地牢外忽然跑進來一人,對著田玉生恭敬喊道:「田大人,都指揮使司的俞白俞大人,聽說汶上縣出了通倭大案,犯人都帶到按察使司,特來求見您。」
這人的聲音剛落,又跑進來一個人喊道:「田大人,布政使大人到了,正在大堂。小的本想讓張大人稍坐請您移步大堂,張大人說不用,要來地牢見您,小的不知如何回復,請大人示下。」
接著又是一個風塵僕僕的隊官衝進來,「直文華殿東房中書舍人羅龍文,特來協助田大人審理汶上縣通倭大案!」
田玉生被這一連串的聲音頂得眉一皺,語氣便也硬了,「通倭案是軍部的事,理應有都指揮使司的人在場,你們去,把俞大人請進來。張大人現在兼管著巡撫和知府的職務,山東出了這麼大的案子,他必須在場,我親自去請。」
說完,田玉生已經起身,往外迎張居正。
那汶上縣知縣畢劍眉頭皺得更深,「大人,中書舍人羅大人到了,您是否應該派人前去迎接?」
田玉生緩緩轉過身,眼神中帶著一些質問,「一個小小的從七品官員,沒有朝廷旨意,也敢來我這裡,說什麼協助我辦案!你這個知縣是怎麼當的!《大明律》被你吃進肚子裡了嗎!」
「可,可羅大人畢竟是……」
田玉生低吼一聲,「我不管他是誰的人!!!」接著拂袖而走。
其實他很煩躁,很懊惱。什麼汶上縣的通倭大案,明眼人哪個看不出來,這分明是嚴黨栽贓陷害,想要將於可遠這個人搞臭了。於可遠和通倭扯上干係,那之前左寶才、季黎和歐陽必進的事情都要作廢,甚至鳥船也不能繼續製造了。他們這是孤注一擲,病急下猛藥,他卻要首當其衝地承受這劑猛藥!
誰讓他擔著提刑按察使這個職務呢?
朝廷沒有明發旨意確定主審官,這個案就該他審。
他剛剛和嚴黨劃清界限,本想就此中立,再也不攀誰,沒想到立刻被卷進這更深的漩渦。從依附嚴黨,到不得不捨棄嚴黨,再到如今想和清流保持距離都難的地步,他真的很喪氣。
清流一定是想保住於可遠的,而都指揮使司那邊派來俞白,也一定是代表胡宗憲的意思,同樣是力保於可遠。
他剛承了譚綸的情,這時候置身事外,是想都別想。
很快,張居正、田玉生和俞白都進了地牢,三人皆坐在椅子上,唯有畢劍站在一旁,他是這裡唯一一個嚴黨,也是唯一想置于氏全族於死地的人。
至於按察使司大門外的羅龍文,仍在冒著冷風,一臉鐵青地等著田玉生,但他註定等不到了。
「諸位大人,于氏全族暗通倭寇,已經人贓俱獲,他們卻倒打一耙,說什麼是羅龍文羅大人送來的禮物。羅大人與他們素未謀面,從不相識,平白無故怎會送禮給他們呢?案子是發生在汶上縣的,卑職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請諸位大人定奪。」畢劍的聲音十分沉穩。
張居正和俞白都沒有說話,他們相信,田玉生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給於家送禮的那個隨從,有沒有抓到?」田玉生的聲音很溫和。
畢劍搖頭道:「沒有,卑職以為,那隨從就是倭寇!於家人分明在找藉口,往羅大人身上潑髒水,諸位大人切不可聽信了這群狡詐惡民之言!」
「如實記錄。」田玉生對遠處的書辦喊了一聲,「從進地牢,你就篤定是於家人通倭,案情癥結就在那個隨從身上,你隻字不提。我說明了,你又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猜測那隨從就是倭寇。畢大人,你在汶上縣幹了七年父母官,汶上縣大大小小的案情,你不會都是這個審法吧?」
畢劍默聲了。
「案子疑點很多,確實該審,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田玉生望向張居正,「那些黃金和珍玩確實是在於家發現的,但送黃金和珍玩的人至今下落不明,牽涉到中書舍人羅龍文,就得向朝廷呈報。此外,於家人該不該被關進地牢,還請張大人拿個主意。」
于氏全族該不該被關地牢,這個問題很關鍵。若是關進地牢,說明罪名已經落實,那麼不僅這群人該關押在地牢,在外的於家人也該關進來,譬如於可遠和於可行。
田玉生將這個問題拋出來,只是希望張居正能夠幫著分擔一下嚴黨的壓力,他知道張居正不會讓於家人關進地牢。
「就像田大人所講,案情疑點很多,罪名不能落實,自然不應該關進地牢。」張居正仍然繃著臉,「讓他們住進按察使司的別院,罪名沒有查清前,不可動用私刑。」
田玉生笑道:「就依張大人的意思辦。」
張居正又望向俞白,「你回去以後,立刻去信趙雲安,將這裡發生的事情講明。若浙江那邊軍情不急,能趕回來,最好趕回來一趟。」
俞白點頭,「已經去信了。」
三人又同時望向畢劍。
畢劍將頭埋得更低。
張居正慢慢地笑著,「畢劍,你剛剛不是說要迎接羅龍文嗎?現在是你表現的時候了,羅龍文就在衙門外,他不在山東任職,巡撫不在,理應由布政使司接待。你代我去迎接,將他請到布政使司,我們會按照規制設宴款待的。」
畢劍:「不在按察使司?」
田玉生:「這裡是審案辦案的地方,羅龍文又沒帶什麼旨意,不該來這裡。但畢竟同僚一場,張大人設宴時,我會到場的。」
畢劍哪裡還不明白,這三人已經通過氣,根本不會審於家人。他早就猜到這個結果,嚴嵩嚴世蕃這時應該已經在朝堂運作,想必不久之後,就會有旨意下達到山東,那才是見輸贏的時候。
「是。」
畢劍應了一聲,便在衙役的帶領下離開了地牢。
只剩下三人,他們互相對望了一眼,然後俞白起身走到監欄前,對于氏族老道:「涉進這個案子,雖然冤枉,若能提前和可遠打聲招呼,也不會淪落至此。貪些權勢沒人會說三道四,但什麼該求,什麼不該求,你們族中基業不小,也該明白這個道理。」qqxδnew
族老輕嘆一聲,「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眼下這個關口,你們要咬死是羅龍文的侍從送來的黃金珍玩。過幾日,朝廷旨意下達,一定會有嚴黨官員威逼利誘,給你們許諾種種好處,你們若真信了,將髒水潑到可遠身上,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你們。」俞白聲音多了幾分冷厲,「可遠正在為府試準備,這時候不該分他的心。等他成為生員,有東流書院的推薦名額,進入國子監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那才是你們家光宗耀祖的時候,別因為眼前的一點小利益,斷送了大好前程!」
族老連連點頭,「大人的吩咐,我都記下了。」
……
於可遠出不了東流書院,就算出了,跑回濟南府,也什麼都不能做。因而他也沒有傷春悲秋的時間。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該背書背書,該畫草圖畫草圖。
他相信,在這個案子上,張居正會幫著自己斡旋。但能夠反敗為勝,轉危為安的,還得是捏住羅龍文通倭的證據,否則無論如何洗清嫌疑,嚴嵩嚴世蕃總會有其他陰謀詭計來陷害自己。借著羅龍文打倒嚴世蕃,才能一勞永逸。
梅花開了,被春色一映,花瓣象玉雕的,還很香。
高邦媛想折兩枝插瓶,退開兩步正端詳這株梅樹,有個哭哭啼啼的聲音在身後喊她:「小姐!」
高邦媛回過頭來,暖英正站在廊下朝她招手。
「去吧。」於可遠無奈地一笑。
高邦媛點點頭,朝暖英過去。
「怎麼了?」
暖英臉紅紅的,說:「我找俞大哥帶我去山上摘野花,他不肯!」
「你呀!」高邦媛點了下她的額頭,「你自小跟在我身邊,待在閨閣里,很少見到適齡的男子,初一見到俞占鰲會動心,這個我能理解。但兩個人在一起要相合,你懂他嗎?你知道他追求的是什麼?你想過你們在一起之後會怎樣嗎?」
這些問題,暖英當然都沒想過。
她繃著小臉,搖搖頭道:「我,我為什麼要想那些!」
「你若真喜歡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就試著去了解這些。等了解了,再談以後。」
高邦媛臉色也板正了很多,「以後不許再纏著俞大哥,他也有正事要忙。」
暖英沒吱聲。
高邦媛張開手,將她抱在懷裡,安慰了好一陣。
這時,於可遠對剩下的那個錦衣衛道:「算算時間,那位大人也該回來了。」
那錦衣衛:「從汶上縣到濟南府,一天一夜足夠了。你交代我的事,我也托平陰縣的常駐太監去辦,三天就會有回信。」
「有勞大人。」於可遠笑笑,心安定了許多,「今天就能將草圖繪完。」
那錦衣衛點著頭,仍是不見笑臉,好像天生就不會咧嘴一樣。
會館的另一個房間的門被推開了,於可行昨日住在這裡,這時正揉著惺忪睡眼,抻著懶腰走了出來。
本還想打個哈欠,看到錦衣衛站在那裡,立刻攔腰也不抻了,擺出三好學生的模樣,乖乖地站在於可遠身旁,恭敬行禮道:「拜見大人。」
那錦衣衛仿佛在用鼻孔出氣,哼出一聲「嗯」。
於可遠在那偷笑。
他這個堂哥,人其實不算壞,只是從小嬌生慣養,養出了一些傲氣和自負,膽子也小些。他二十出頭,早就成為童生,正在準備今科的鄉試,也算是小有才氣。
還有些扭扭捏捏:「那個,可遠……我們什麼時候回汶上縣啊……」
「回汶上?」於可遠瞥了他一眼,「你這時候回去,是想被押進地牢,吃免費的三餐嗎?」
於可行一怔,「免,免費的三餐?」
「那可不,進了地牢,就有免費的三餐,還有免費的床睡,你想試試?」於可遠面無表情地問道。
「不不不……」
於可行狂搖頭,然後猛然醒悟,一把抓住於可遠的手,「你是說,族老和父親他們,都被抓進大獄了?」
於可遠略有嫌棄地扒拉開他的手,「昨天我就說過,是你沒反應過來而已。」
「……」
撲通一聲,於可行跌坐在椅子上,雙眼都渙散了。
那錦衣衛一臉鄙夷地瞅著於可行。明明是一個家族出來的,人家於可遠還是在外放養,這儀態和心性,怎麼會相差如此多呢?
於可行不會知道錦衣衛在想什麼,他臉色發白,聲音都在顫抖,「我們該做點什麼?到……到衙門喊冤嗎?能行嗎?」
於可遠已經懶得和他多言,捧起《大學》,繼續誦讀起來。
於可行像個無頭蒼蠅,在會館瘋狂亂轉,在錦衣衛好幾個眼神的警告下,他才悻悻地回到自己房間,即便如此,隔著一扇門,都能聽見裡面傳出的嘆氣聲。
……
剛過晌午,那個給陸經報信的錦衣衛回來了。
那錦衣衛告訴於可遠,他將事情都講給陸經,當時吳棟也在場。吳棟立刻派出一隊能幹的錦衣衛到徽州,又將陸經派到江西,秘密調查羅龍文。
那錦衣衛之所以耽誤了半天時間,是吳棟要他等等。吳棟到布政使司參加了由張居正舉辦的宴席,聽說那宴席規格很低,真是按照從七品官員的招待禮儀辦的。
但羅龍文是嚴世蕃的拜把子兄弟,是嚴黨的核心成員之一,到任何一省,哪個不是按照正二品官員的規制接待?這已經是赤裸裸地打臉了。
聽說,羅龍文全程都繃著臉,在張居正、田玉生和俞白的連番勸酒下,喝得那叫一個憋屈,偏又不能挑出什麼錯。
當然,這些都不是吳棟想要打探的重點。他托那錦衣衛告訴於可遠,張居正、田玉生和俞白幫他將案子攔下了,起碼得府試結束後,朝廷才會有明確旨意,要他放心複習功課。
聽過這些消息,於可遠自然是心神大定。
他在想,吳棟公公能主動辦這些事,或許是看在陸經的份上,或許是他也決定押寶裕王,想要提前結交裕王黨,為將來裕王入主大內做準備呢?
當然,兩者兼具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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