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土地兼併


  等張居正、趙雲安和俞咨皋看完,那群太監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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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的太監聲音透著尖銳的冷意,「這份考卷,應該排掉。」剩下的太監們深以為然地點著頭。

  其實,按理來說太監們不應該管這個事情。但遵循舊例,無論縣考、府考還是院考,乃至鄉試和會試,凡是考中的,考卷皆要謄抄一份送往京里,供百官審閱。

  這審閱,會審閱出不少問題,在過去並非沒有發生。嘉靖三十四年福建的一次院試,拔得頭名的考生試卷被送往京里,百官閱覽後無不大驚,因為這名考生竟在考卷中針砭「大禮儀」!言語之中更有指責皇上的意思。當時不僅福建巡撫被革職,連著負責監督主考官的那批太監皆被處死。

  於可遠這篇文章雖然不比那考生如此露骨,僅是隱晦提及,但太監們還是不想冒這個險。

  張居正他們早就認出這是於可遠的考卷,就算沒有認出,這樣一篇八股文,也足夠拔得頭籌,怎會同意太監們的提議?

  張居正問道:「公公,是這篇文章有塗抹嗎?」

  那太監:「自然沒有。」

  張居正:「行文措辭也無疏漏,開篇點題,結構嚴謹,且列舉適宜,起講後的第一股和第二股有原因性的說明,從『百姓既足,君何為而獨貧乎』一句,可以看出考生將關注的重點轉向現實,增強了這篇文章的現實意義,審題、構思和寫作上都挑不出毛病,公公覺得這篇該排掉,是何原因呢?」

  那太監怎會不知張居正是裝聾作啞,便直接指給他道:「這句,『惟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還有這句,『貧富無定勢,田宅無定主,有錢則買,無錢則賣』,這句,『我嘗不忍此,願見井地平』,這些和題目有什麼相干?張大人不覺得這位考生,在暗示什麼嗎?」

  「公公多慮了。」張居正輕聲一笑,「這位考生另闢蹊徑,從藏富於民的角度出發,不僅有理,而且有據,詳細論證了如何使財富藏於民眾,遠比其他考生一味空談要好,至於暗示,我倒是沒看出什麼。」

  「是嗎?」

  那太監聲音帶著幾分嘲弄,「大人對這篇考卷如此推崇,莫非是認出筆跡,知道這考生的身份?」

  張居正正色道:「姑且不論這是何人所寫,我既然當著主考官,便要對考生負責,這篇八股文不僅可以入案,還要得高分。公公您有監督之權,卻不能決定考卷的去留,您對我的決議若有質疑,盡可向通政使司參我。」

  說完,張居正直接將考卷放在了入案的一撮。

  這是今科濟南府府試入案的第一張考卷。

  太監們臉色已經難看得很。張居正背靠著裕王,他們哪裡敢向通政使司參奏,這時候便只能寄希望於將來府考結束,考卷呈到京里時,不會有人來看這份考卷。

  臨近傍晚,府試的首場正試終於結束。府試屬於淘汰制,過了第一場才有第二場,這便會給主考官很多壓力,千餘名考生的考卷要在夜晚降臨前批閱完畢,並為正試放榜。

  龍門口早已敞開,於可遠在高邦媛和俞占鰲的陪伴下,安靜地等待放榜。

  天將黑時,一聲炮響。

  這是放榜的信號。

  榜下是人生百態。千餘名學子,最終通過的只有三十名考生。極少的人興奮得手舞足蹈,也有泰然自若的。而落榜之人一陣嗚呼哀哉,有抱怨命運多舛的,也有加油打氣等待來年的,更有抱頭痛哭的,發泄一通才捲鋪蓋離開。

  於可遠果然中了第一名。

  他沒有太興奮,這本就在預料之內。

  倒是湯顯祖,這時候要多失落有多失落,他排在第二十九,差點就成了最後一名,身旁圍著一群慶賀的人,卻得硬撐著一一回禮,笑得好勉強。

  湯顯祖想不明白,為何那樣一篇堪稱表率的八股文,竟然險些落榜。

  他不由想到當初在鄒平,也是張居正從旁「挑撥」,才導致自己顏面盡失。如今他當主考官,給自己第二十九名,無疑是極大的羞辱。

  再望向得中第一的於可遠,他相當不忿,就覺得是張居正給於可遠走了後門,刻意為難自己。

  夜裡,回到寓館正準備休息,就瞧見門口站進來一個人。

  「俞大哥,你怎麼來了?」

  於可遠好驚喜,連忙走上前相迎。

  「好小子!」

  俞咨皋拍了拍於可遠的肩膀,「你現在名氣大了,縣試和府試第一場都是第一名,連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

  於可遠羞赧地摸了摸鼻子,「哪有俞大哥講得那麼誇張?」

  俞咨皋指著旁邊的椅子,「坐下談吧。」然後自己率先坐下。

  於可遠也坐下了,「俞大哥,你是來取草圖的吧?」說著,他便從行囊里掏出早就畫好的鳥船草圖。

  門外一直盯著的錦衣衛,見狀不由舒了口氣。

  只要草圖交接到俞咨皋手上,他們的任務就算完成。

  俞咨皋接過捲軸,也不拆開來看,點點頭道,「是有這個目的,也想問問你織坊的事。造在哪裡,有主意了嗎?」

  於可遠沉吟了一會,「濟南府吧。」

  俞咨皋道:「猜你就是這個意思,在濟南府,有趙雲安幫襯著,很多事情都好辦,就依你的。五月份,我爹會給你撥款五十萬兩,裡面含著第一批行袍的料錢,你看著用,年前造出五萬套行袍就成,餘下的用來租賃場地,購置機器什麼的。我爹算過,除掉行袍所需,應該還能剩下二十萬兩。」

  於可遠在心裡默算了一會,「嗯,差不多。」

  「府考結束之後,你去山東織染坊,把阿囡接回來吧。她在那裡學織染的技術,但字識得不多,管這麼大個織坊,財政上的事情也得尋個信得過的人看顧,這些你都有準備嗎?」俞咨皋又問。

  「邦媛都替我打點好了。」於可遠笑著回道。

  「這就好。」

  織坊的事談妥之後,兩人相顧無言。

  於可遠漸漸看出些端倪,便問道:「俞大哥,還有什麼事嗎?」

  「是有個事,但也不是什麼大事。」俞咨皋頓了一下,「其實剛來的時候,張居正都想喬裝打扮跟我一起來了,但有那些太監看著,你明天還要參加第二場,擔心給你惹麻煩,就沒過來。」

  「是想問今天的考卷?」

  「你也太大膽了,怎麼就敢在考卷里寫那些東西?」俞咨皋說,「你不知道,那些太監臉都快綠了,要不是張居正堅持,換個別人過來,你今天都得落榜。」

  「正因為是太岳主考,我才要寫那些。」

  俞咨皋吃了一驚,好傢夥,原來是見人下菜碟呢?你怎麼就知道張居正會很喜歡你在考卷里提及的那些大逆不道之言?

  「你不該替土地兼併,起碼不應該是這個時候。」

  俞咨皋意味深長地說道。

  朱厚熜是個極有主意的皇帝,他在位期間,不乏針砭土地兼併問題的官員,若只是發表見解,你發表也就發表了,皇帝不會責罰你什麼,但你若是上升到革變的地步,想要效法王安石,屬實是在找死,會被貶到最邊緣的地方,永不重用。

  就算不提皇帝這一關,就說掌控朝局的幾個大人物吧。

  嚴嵩老家在江西,以他一家,至少吞併了江西分宜三分之一的田地。他擔任內閣首輔,根本不會有土地改革的票擬提交到司禮監。次輔徐階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他老家松江府華亭縣,至少半數土地被他的家族兼併。這兩個人不倒,土地改革便永遠都是空談。

  「太岳沒來,想必也托你向我詢問文章之事了吧?」於可遠問道。

  他並不想發表過多土地改革的見解,因為還不到時候,但他至少要在張居正心裡留下這樣的印象——將來他大權在握,執行一條鞭法時,至少要想到於可遠這個人,可以堪當大用,可以推行一條鞭法。

  「是有這個意思。」

  俞咨皋點頭,其實他也想聽聽於可遠的見解。

  於可遠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地上踱了幾步,緩慢地道:「俞大哥,我們試想這樣的場景。一個王朝剛剛建立,百廢待興,開國皇帝決定把土地分給農民。你是一戶普通的農民,你分到了六畝田地,只要每日辛勤耕種,足以養活自己和家人,還能有富餘,你滿意嗎?」

  「當然滿意。」

  「五十年後,你死了,你將土地分給三個兒子。他們每人兩畝地,勉勉強強地過了下去。再五十年後,你的兒子都死了,他們將你的六畝田地分給六個親孫子,於是每個孫子只有一畝地,再怎麼勤勞苦幹都無法養活自己,他們該怎麼辦?」

  俞咨皋頓了一會,眉頭一擰,「將土地賣掉,給地主家耕田,當佃農。或是去外地求生,運氣好能給富貴人家當個僕役,運氣不好只能沿街討飯,成為流民。」

  「是啊。」於可遠長嘆一聲,「自秦以來,任何一個王朝都難熬過三百年大關,穩定三百年後必將爆發農民起義,推翻政權,建立新政權。儒學大家將這種現象歸咎為『開國之君多勤勉,亡國之君多奢侈』,認為王朝滅亡是末代君主荒淫無度,橫徵暴斂,導致百姓不堪重負,以致滅亡。但我以為,土地才是根源。」

  聽到這裡,俞咨皋臉色已經相當嚴肅了,「慎言啊,可遠。」

  「一個朝代穩定百年以後,自耕農開始破產,從自耕農變為佃農或流民。一個朝代穩定了兩百年以後,自耕農幾乎消失不見,土地被集中到地主、世家和皇親國戚手裡。中原大地,億兆子民,皆被地主們壓迫剝削,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還有四處乞討、鬧事、沒有正當生計的流民,他們本就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一旦數量變得龐大,難免會有人振臂高呼:餓死是死,鬧事是死,都是死,不如大家一起搞事情!於是,流民瞬間變成土匪、盜賊,開始劫掠城市,殺死富人,建立自己的根據地,而那些備受壓迫的佃農們也會群起響應,於是天下大亂,改朝換代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於可遠頓了一會,接著道:「張太岳出題『藏富於民』,孔子提出這個思想,千百年來,歷朝歷代哪有能做到的?如何藏富於民,如何令百姓不再流離失所,如何阻止自耕農淪落為佃農和流民,隋唐的均田制不行,宋朝的『摧抑兼併,賑濟貧乏』同樣不行,我大明朝的土地兼愈發嚴重,『吳中之民有田者十一,為人佃作者十九』,這何嘗不是真實的景象?都在憂國憂民,卻從未有一人論及這最根本的問題。太岳出這樣的題,我作這樣的文章,或許是命運使然,上蒼註定。」

  俞咨皋深吸一口氣,滿臉動容。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可遠,你能說我不敢說,做我不敢做,這樣的知己,我交之無愧,萬望你謹慎再謹慎,這樣的話,除了我以外,再不可說與旁人。我會替你轉告太岳,明你志向,也盼著你有得償所願的那天,拯救天下黎民百姓於水火。這,是你我間的君子之約。」

  於可遠鄭重地點點頭,「君子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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