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計中計,將計就計
門外依舊沒什麼風,悶熱,像是要下雨。【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兩個管事一邊一個,手裡都整整齊齊地捧著一疊乾淨衣服,屏氣凝神地在門外候著。
董份和白啟常一邊一個,默默地站在嚴世蕃下方的兩側。
說道董份和白啟常這兩個人,也是嚴黨裡面鼎鼎有名的人物了,雖然大多是惡名。根據明史記載,曾出任過吏部尚書的吳鵬,是個萬人恨的角色,朝廷里的官員就沒有待見他的,將嚴嵩視為「父親」一樣的人物。在他被梁夢龍彈劾下台後,官員們都很開心。董份出仕正是靠吳鵬這個人,娶了吳鵬的女兒,若非因為北方抗擊俺答打了羞辱的敗仗,這時他已經被升任為工部尚書了。
被與俺答的戰事連帶,不能順利升遷,他不敢埋怨嚴嵩和嚴世蕃,但山東幾次通倭案,導致整個嚴黨都被打擊,他卻將埋怨全落在胡宗憲身上,這次來見嚴嵩,也是想要添油加醋一番。
白啟常其人,官職不高,卻是嚴世蕃極為得寵的一個「玩物」,明史記載,他經常將墨汁塗在臉上供嚴世蕃享樂,兩人往往合被而眠,顛鸞倒鳳不知乾坤為何物。
此時,嚴嵩躺在那把躺椅上,雙眼有些失焦,遙遙地望著房頂。紗帽很整齊地戴在頭頂,只是四角的褶皺並未被捋順,足見他並不像表面那樣平靜。
從內閣回來,老爹就沒換衣服,一直坐在那裡,嚴世蕃也只好穿著一身被汗浸透的衣帽,陪著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北邊的敗仗,分明是仇鸞和丁汝夔的過錯,皇上該罰也罰了,我們為表誠意,給皇上修萬壽宮的預算,直接高出兩倍成,導致國庫虧空……前線打仗湊不出那麼多糧食,陳公公又不肯削減預算,到頭來卻說是我們落下的。」嚴世蕃悶著頭說話了,「徐階他們,還說是我們有意拖延,不想胡宗憲打勝仗……」說到這,嚴世蕃在內閣都沒落下的眼淚,這時竟然流了出來。
嚴嵩仍是抬頭望著什麼圖案都沒有的房頂。
董份和白啟常怔怔地望著嚴世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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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評評理!」嚴世蕃站起身來,「若是把戶部交給徐階他們,他們能辦得更好嗎?」
「來人!快來人!」
嚴嵩忽然喊出聲,接著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董份和白啟常連忙奔了過來,一人抓著嚴嵩的一隻手,一人扶著嚴嵩的後脖頸將他攙坐起來,然後嚴世蕃用手慢慢撫摸著嚴嵩的胸。
待嚴嵩不怎麼咳嗽了,眾人驚慌地對視著。
嚴嵩仍是很虛弱地喊道:「快來人吶……」
門外的兩個管事這才進來,「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嚴嵩聲調忽然拔高:「快,快拿把刀來,給他們三,讓他們殺了我!」
聽他這樣一講,那管事直接跪下了,董份和白啟常也驚得不像樣,跟在一旁跪著了。
嚴世蕃咬緊牙根,恨恨地瞪了眼他老爹,也跟著跪下。
「這裡沒你的事,出去吧。」董份不得不開口了,望著跪在那發抖的管事。那管事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然後將門關緊。
「閣老,嚴大人,我們都不要急。眼下最要緊的是打聽清楚,戚繼光和俞大猷的那幾場敗仗,到底怎麼回事。我們雖然扣押著糧草,但那兩軍……按理來說,糧草供給暫時是不缺的,畢竟是主力部隊,缺誰,也不敢缺他們的。」
白啟常也接言了:「這一點非常關鍵。下面的人再糊塗,也不會糊塗到這個程度。那就只剩下兩個可能:要麼是譚綸在背後使壞,用意也是希望前線打敗仗,好讓皇上懷疑我們。要麼就是胡宗憲自己乾的,閣老莫非給他去信,令他回心轉意?可做到這種決絕的份上,也不像他啊……」
嚴世蕃性情陰狠,最易暴怒,但頭腦非常靈敏,遠勝過其他人。這時跪著聽董份和白啟常那不經頭腦思考的猜測,忍不住又懊惱了:「你們的腦子是不是都被女人啃乾淨了!被銀子塞滿了!」
二人一怔,望向嚴世蕃。
嚴世蕃:「胡宗憲一直違背我爹的意願,就是為他那點破名聲。左一道疏,右一道疏,無非是想告訴全天下人,壞事都是我們幹的,和他姓胡的沒有半點關係。這時候讓前線吃敗仗,對他有什麼好處?竟然還猜測是譚綸乾的,譚綸要是敢這樣坑害戚繼光和俞大猷,但凡留下一點把柄,不光是他,裕王手底下那些人,一個都吃不了兜著走!以徐階膽小怕事的性格,怎麼會這樣做!但要說這事和徐階他們半點干係都沒有,我是不信的……」
說到這裡,他喉頭一下子就哽住了。
董份和白啟常還沒明白嚴世蕃後面要暗示什麼,但嚴嵩已經聽出他話中的意思,因而被他兒子的話觸動了,一直望著上方的眼,慢慢轉望向跪在身前的嚴世蕃。
嚴世蕃抹了把淚,「爹!您老罵的是,兒子是在外面總給您惹事。可戚繼光和俞大猷吃敗仗,和兒子一點關係都沒有!您在懷疑兒子通倭,兒子是有這個想法,但安插在倭寇身邊的信人,到現在我都沒有傳達過任何旨意。兒子明白,不到萬不得已,這步棋是不能動的。您老無非是想問這個,兒子全說給您老聽就是!」說到這裡,嚴世蕃將頭伏低,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嚴嵩將浸著汗的官服脫了下來,將紗帽也放在一旁的案上,撐著椅子的扶手慢慢坐起了,然後對董份道:「給浙江那邊去信,問清楚到底是不是我們的人在為難戚繼光和俞大猷。還有,這仗到底是怎麼敗的,查清楚後,六百里加急,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董份跪在那裡微微抬起頭,先是望了一眼嚴世蕃,然後才惶恐地回道:「是。」
嚴嵩長嘆一聲:「嚴世蕃覺得委屈,你們都很委屈。一個的工部尚書沒了指望,一個的纏綿愛意漸漸消瘦。大把銀子往口袋裡淌的時候不覺得委屈。下面這群人,在浙江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你都知道嗎?他們是在給我們選墳場。」
「爹,都這種時候了,您就別和兒子打啞謎,是徐階和您說了什麼,還是陳公公?」
說這話時,言釋放將椅子拉近了嚴嵩。董份和白啟常也將椅子拉近父子倆,一臉嚴峻地望著嚴嵩。
「徐階當然不會說什麼,陳公公也沒向我透漏。」嚴嵩這時眼中閃著平時一直難以看到的擔憂,「可陳公公話里話外的質疑和失望,讓我明白,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大事發生,還被皇上提前知道了。」
「難道真是通倭……」
嚴世蕃本就是獨眼,開口時,僅剩下那個好著的眼睛往外凸,好不恐怖,「誰會通倭?誰會給倭寇傳遞消息呢?除了我們這些人外,就屬……」
嚴嵩慢慢地望向嚴世蕃,滿是鼓勵他說下去的神色。就是這些時候,這個兒子的過人之處,往往讓他都欽佩。
嚴世蕃在嚴嵩的眼神中受到了鼓舞,說話也更大膽,「知道兒子布局的人不多,路楷和楊順去了山東,要對付張居正和趙雲安,騰不出手管浙江。鄢懋卿做事謹小慎微,生怕兒子不知道,辦差時,連出恭都得和兒子討個示下,自然也不會是他。除他們之外,就只剩羅龍文。羅龍文一向和那些倭寇有交往,一邊偷拿朝廷的糧草和軍餉,一邊又將朝廷一些無關緊要卻對倭寇很要緊的情報遞給倭寇,兩邊都賺足了好處。若說通倭,真有可能的,也就是他了。」
董份和白啟常受到啟發,也跟著在那死想。
董份失聲驚呼:「難道他自己拿主意,將一些行軍布陣的重要情報遞給倭寇,才導致戚繼光和俞大猷吃了敗仗?」
白啟常也驚了一跳。
嚴嵩卻仍是平靜地坐在那,望著嚴世蕃。
嚴世蕃手一揮,「有這個可能。但我覺得不會。羅龍文再怎麼找死,他家就在這裡,除非他連祖宗都不想認了,搞到那麼多錢,去蠻夷之地生活?他過不慣的。我覺得是栽贓陷害。」
董份和白啟常都轉向嚴嵩,嚴嵩這時終於點頭。
嚴世蕃:「爹剛才的責備是對的。是兒子沒管好下邊的人。現在這個結果,倒真是弄巧成拙了。山東的案子,我們當時沒想到會生出這樣一茬,就打著羅龍文的旗號給于氏族裡送去那些東西,能使他們信得過。本以為做得乾淨,再有楊順和路楷他們,任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那小子。如今羅龍文通沒通倭倒是其次,關鍵真有這個嫌疑,若皇上也有追查的態度,我們就徹底淪為被動了。」
董份接言了:「閣老,徐階他們,知道這個事嗎?」
「我也是從陳公公的隻言片語猜到的,因我想著世蕃和龍文的關係,才猜到這一層。除非他們早有安排,不然,徐階不會往這層來想。」嚴嵩淡淡地說道。
嚴世蕃站了起來,又習慣地踱起步來:「我們需得做出最壞的打算。無論羅龍文有沒有通倭,既然皇上懷疑,他又和倭寇有理不清的牽扯,我們就得按他真的通倭來想,也按是徐階他們的謀劃。如今浙江這塊地盤,除去胡宗憲這一支吃裡扒外的東西,剩下的也大多是我們的人,徐階要想籌謀,只能從譚綸身上下工夫。他地位只次於胡宗憲,倒真有這個本事。只是兒子有一點想不通,羅龍文與倭寇基本只在徽州和山西一帶聯繫,根據地並不在浙江,譚綸怎麼會懷疑到羅龍文身上?是誰給他出的主意?難道因為山東的通倭案牽涉著羅龍文,他們就把主意打向羅龍文?但時間上也說不通……」
「按嚴大人的意思,假設羅龍文沒有將軍情遞給倭寇,卻有人提前給譚綸去信,讓他去查羅龍文,查出羅龍文往日與倭寇有聯繫,即便羅龍文沒有傳遞軍情,卻被過去的壞事拖累,硬加上一條叛國通敵的重罪……這招真是狠吶!」白啟常心有餘悸地回道。
「到底是誰在耍這個心眼兒?」
董份腦子有些跟不上了,又不能夠不跟上話茬,便將兩眼翻了過去,在那胡思亂想。
嚴世蕃也糾結,這事毫無常理,就好像有人能夠未卜先知一樣。你下一步棋還沒想好怎麼走,已經有人下好破你局的棋子,同時給你埋一個巨坑。
在他的印象里,裕王、徐階、高拱這些人統統沒這個本事,要不然也不會是嚴嵩執掌首輔二十餘年。
董份:「關口是胡宗憲不管事!他要按我們說的去做,早把山東那一攤子爛事處理乾淨,歐陽先生重新進入朝廷,掌管兵部,這一戰我們何嘗不能全力配合他打!」
董份這話的意思,若是歐陽必進按照他們的計劃被重新得到重用,由他掌管兵部,那麼在兵部牽頭的大局下,打贏了東南大戰,也是兵部的功勞,是嚴黨的功勞,在基本盤仍然穩固的情況下,嚴黨依舊會如日中天,不必擔心被事後清洗。
「已經發生的都不說了!」嚴嵩發言了,「三件事,你們立刻去辦。」
嚴世蕃、董份和白啟常緊緊地盯著嚴嵩的雙眼。
「第一件,既然不知道是不是裕王和徐階的算計,就按最壞的打算。他們敢這樣算計,明擺著想把事情往大了鬧,盼著前線多吃幾場敗仗,把咱們全都拖下水。這時候再給前線供應糧草,反倒會顯得我們底氣不足,怕了。繼續拖!我要他徐階親自過來求我!」
三人眉頭緊緊地擰著。
「第二件,羅龍文去山東配合楊順和路楷了吧?董份,你即刻給他倆去信,捉拿羅龍文進京,一路上務必要大張旗鼓地喊出羅龍文通倭之事,但也一定要說明,羅龍文這段時間絕沒有前往浙江,和前線敗仗並無干係。險情在此,我們也只好舍掉這孩子,儘量護住他的家人吧。」
這時,董份和白啟常頗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短短几個月,仇鸞、丁汝夔、左寶才、季黎和歐陽必進等人紛紛出事,如今連羅龍文這個嚴世蕃的拜把子兄弟都要犧牲了,他們壓根不敢想,下一個淪落為這個下場的,會不會是自己。
他們同時也很清楚,既然選擇了這棵大樹,將一切身家都託付在這棵大樹上,不像胡宗憲那樣,到底肩膀還扛著三分之一的蒼生,三分之一的皇上,是有底氣和嚴嵩說「不」的,而他們,無論是生是死,都只能順從。
「是。」董份回道。qqxδnew
「第三件,羅龍文通倭這件事出來,山東那邊,張居正和趙雲安會將于氏全族通倭的案子往羅龍文身上扯。這案子不能拖了,世蕃,你動員一下關係,給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施壓,立刻給楊順嚴審之權,不要添陪審官。務必在羅龍文抵京之前,將于氏全族滅口。記住,是滅口,一個都不能留。只有這樣,羅龍文通倭才能不涉及今年,徹底止步於從前,不連累到我們。」
嚴世蕃:「聽爹的,我們立刻去辦。」
只剩下白啟常一個人無所事事,他攙著嚴嵩的手,「閣老,我扶您進去休息吧?」
嚴嵩看了眼外面的時間,輕嘆一聲,「這個時候,皇上已經出關了,給我換身新的官服,我想,陳公公該喊我進宮面聖了。」
果不其然,他話音剛落,管家便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老爺,陳公公來了!」
嚴嵩重重地望了一眼嚴世蕃,「兒啊,事情都交給你們,能不能過這一關,也全看你們了。」
「爹……」
嚴世蕃悲慟地跪在嚴嵩腳下。
嚴嵩擺擺手,「我也要去宮裡應我的劫,我們……都保重吧。」
說完,嚴嵩便在管家的幫助下,將官服和紗帽重新穿上,進前面大堂見陳洪去了。
……
與此同時。
浙江抗倭的最前線,冒著一場大雨,胡宗憲在深夜走進大帳,怒氣沖沖地瞪著譚綸。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譚綸仍在看著張居正給他的密信,似乎早知胡宗憲會來,將剛溫好的茅台酒倒出一碗,送到一個空案前,「部堂,坐下談吧。」
胡宗憲深深嘆了口氣,又深深望了一眼譚綸,然後坐下了,「你不想解釋,我也猜到前因後果了。趙雲安前日給我送的信,說於可遠囑託陸經去徽州和山西查羅龍文。接著張居正給你去信,你同時給徐階去信,又派人去了徽州和山西。你派去的人和錦衣衛應該是前後腳到那兩個地方,足夠為你辦很多事了。你們這樣苦心積慮搬到嚴閣老,寧願讓戚繼光和俞大猷吃敗仗,折損那麼多在前線廝殺的將士,你於心何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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