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廟堂的學問,嘉靖帝終作抉擇
次日,天剛放亮,李王妃抱著世子進宮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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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司禮監。
司禮監值房北牆原本的五把椅子,不知何時已經被撤走了一把,原來陳洪坐的正中那把椅子上現在坐著黃錦。黃錦右邊最後一把椅子坐著吳棟,另外兩把椅子還坐著原來那個並不太監。
兩個督辦工部造船的錦衣衛正跪在值房當中受黃錦審訊。
黃錦目光幽幽地盯著兩個跪著的錦衣衛:「你們也都知道,工部這項有多重要,草圖都能畫錯,貽誤了東南戰事,不僅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在座的各位也逃不了。皇上在等著回話呢。咱家再問你們一句,草圖到底是誰篡改的?你們日夜守在那裡,不會一點都不知道吧?」
兩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
「屬下們確實不知。」年紀稍大的那個只好低頭回稟,「當時是陳公公給的旨意,著令屬下前往工部督查鳥船建造,我們一直守在工匠那裡,深怕他們偷工減料,並沒有核查鳥船製造工藝的問題。公公您也知道,我們並不懂工部建造那些事……」
「可見這人心思壞透了!」
黃錦再不耐煩他們的回話,大聲喝道,「把工部那些涉事的官員都抓了,一個個審!」
旁邊的四個公公聽見黃錦這話,不由皺起眉。
吳棟立刻問道:「黃公公,如今陳公公不辦差,這樣大的事情,我們是否應該請示主子一聲?」
其實,這些公公都清楚到底是誰動了鳥船草圖,是誰壞了製造工藝。黃錦罵「這人心思壞透了」,其實就是在罵陳洪,因為陳洪只給錦衣衛督查材料的權力,並沒讓他們看著草圖,這是早有準備的。
他對首席掌印太監這個位子,說不熱衷是假的,但他之所以要審這個事情,致陳洪於死地,更大的原因卻是私人恩怨。黃錦的乾爹,正是被陳洪害死的。
後世記載,黃錦是個難得的好太監,但再菩薩心腸的太監,在皇城這大染缸里,也單純不到哪裡去。
黃錦對吳棟道:「是該請示,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一些鳥船都已經下海開往浙江了,工序上卻出這樣大的問題,我們拿著問題給皇上添堵,遠不如拿出一個解決辦法!」
說完,黃錦立刻對站在門外的錦衣衛喊道:「把工部那些廢物抓了!」
……
玉熙宮。
沒人知道,連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們都不知道,嘉靖會在這時候召見陸經。而帶陸經進來的,正是被暫時革去職務,已不在司禮監供職的陳洪。
陸經默然向他行禮。
陳洪壓低了聲音:「人都接來了?」
陸經用手半捂著嘴,湊到陳洪耳邊低聲稟道:「回公公,再有兩日,就能進宮了。」
陳洪:「嗯,消息我也提前透露給裕王了,有徐階高拱他們,裕王應該能領會我的意思。」
遠處的當值太監:「剛剛外面傳消息,裕王妃李氏遞了牌子,今天要進宮面聖。」
陳洪臉上立刻露出了複雜的神情,轉過頭望向天空,自言自語道:「改頭換面還是難啊……裕王爺不信我,我早晚要死在宮裡的。」
殿門忽然走出一個當值太監,用自己的袖子將原本就潔淨的大殿們坐墩飛快地擦乾了,然後說道:「主子傳了旨意,只讓陸大人進去,公公先在這兒坐坐吧。」
陳洪便在殿門口的坐墩上坐下了。
擺在御案上的幾份抄遞,正是陳洪從山東提督學院謄抄來的一些考卷!
嘉靖顯然已經看過了這些詞考卷,也顯然還未對這些考卷作任何表示,手裡拿著那面有手掌般大的單面老花圓形眼鏡在殿內顧自走著。
陸經低頭站在御案一側,靜等著嘉靖發話。
繞著精舍走一圈,嘉靖重新踱回御案前,望著那些考卷,終於開口了,「都說曹操是梟雄,詩詞作得卻比很多聖賢好。你認為,最好的是哪一句?」
陸經當然明白:「回聖上,臣以為當數『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一句最有聖賢之意,最有帝王氣象。」
「於可遠值得為君沉吟嗎?」嘉靖反問。
陸經從容答道:「這些考卷已經能證明,何況這一次東南大戰,胡宗憲決勝不難,但能保全我軍不損一卒,還是要靠即將下海的鳥船。於可遠雖無功名,其功可表。」
嘉靖看著他,似乎想看出他說的話里有幾分是真誠。
陸經知道應該將頭抬起來了,恭迎詢望,滿臉赤誠。
嘉靖不再看他,又拿著花鏡對著考卷一行一行看著,嘴裡又突然冒出一句:「土地積弊,積重難返,難道這也算『其功可表』嗎?」嘉靖指著於可遠所作的《百姓足,君孰與不足》那篇股文。
陸經心裡咯噔一下,他清楚,這個問題若是答不好,會有殺身之禍。
陸經想了想,斟酌著回道:「回聖上,於可遠只是在為聖人立言,未入仕途,所言或許不妥,其心卻是善的。」
「我看這人的心並不善,當朕什麼都不知道?張居正前些年所作的《論時政疏》和《荊州府題名記》也算是世傳之作,他當府試的主考官,這人作這樣的文章,分明是投其所好!」嘉靖帝冷笑了一聲。
陸經立時便跪倒在地上,「臣有眼無珠,請聖上責罰!」
「罰你做什麼?」嘉靖帝忽然又大笑一聲,「投其所好,才是智者所為嘛?不然,你以為嚴嵩的『青詞宰相』是怎麼得來的?」
說這話時,嘉靖帝頗有些自嘲的意思。
青詞宰相四個字,不僅是對嚴嵩的嘲笑,更是對嘉靖帝的批判,他能當著陸經說出這樣的話,足見他什麼都明白,卻也什麼都不想改變。
嘉靖帝這是在表達態度,連「青詞宰相」這樣的批判他都能忍,區區針砭土地積弊的言論,他更不在乎。任你如何針砭,我改一下,就算我輸!
陸經深刻地感受到帝王情緒之變,實在難以揣摩。
嘉靖帝又問:「那陳洪值不值得為君沉吟?」
這更不好答了,「陳公公是皇上身邊的人,臣不敢講。」
「朕要你講,你就講!」
廟堂的大學問就在應對,陸經的學問此時顯露出來,「宮外是嚴閣老徐閣老,宮內是陳公公黃公公,孔聖人有言,『鳳兮鳳兮』,終是一鳳。陳公公對皇上是不二之心,黃公公和兩位閣老也是不二之心,皆值得『為君沉吟』。」
嘉靖:「但願這些人能保持不二之心,外除倭患,內肅吏治,東南不生亂子,朝堂不生亂子,朕也能繼續問朕的道了。」
陸經只好又把頭低下了,「皇上聖明。臣啟奏皇上,黃公公已下令錦衣衛抓捕工部官員,北鎮撫司是否立刻派人?」
嘉靖:「陳洪這是抱了必死的決心,給朕出難題來了。你也給朕出難題,裕王和裕王妃也給朕出難題。」嘉靖緊緊盯著陸經,一字一句地道:「你們……就都那麼恨嚴嵩,恨不得他早點死嗎?他已經八十了……」
陸經後退一步跪了下來,「臣不敢有此心。」
「你敢,你父親陸炳就是他害的。如今你拿著於可遠的考卷送給朕,讓朕閱覽,無非是想激起朕的愛才之心,保住這個人。陳洪事先不告訴朕,自己偷偷在工部闖下大禍,逼朕在他和嚴嵩之間做選擇,連裕王和裕王妃也牽扯進來,你們……這是在逼宮啊!」
陸經渾身一顫。
大禍臨頭了!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連串巨響,在玉熙宮的地板上響起,每磕一次,陸經的額頭便迸射出一灘鮮血。
嘉靖靜靜地望著那血,神情沒有一絲波瀾生起。
直到陸經將血肉磕模糊了,嘉靖才擺擺手道:「罷了,兒子兒媳婦,朕還是要護著的。陸炳跟著朕那麼些年,朕確實有負於他,陸經,這次這個事,朕就不罰你了,也給你提個醒,離這些是非遠點兒,尤其是離陳洪遠點。朕啊,不想再換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了。」
「臣叩謝聖上隆恩!」陸經這才停住。
「讓陳洪重新回司禮監供職,把黃錦叫回來,他再繼續鬧下去,就沒人能保住他了。」
黃錦畢竟是從小跟在嘉靖身邊的人,可以說是他最親近的人了,為大局考慮,他不能支持黃錦,但還是要保下這個對自己最誠心的奴才。
這個旨意並不是對陸經傳達的,而是殿內的當值太監。
「奴才這就去傳旨。」那當值太監輕悄悄推開殿門,向殿外候著的陳洪傳旨去了。
嘉靖接著道:「這個於可遠,確實是人才,要保住。等院試成績下來了,他的考卷,拿給朕看。還有……四宗會講要開始了吧?你去裕王府告訴裕王一聲,會講時,讓馮保帶著世子去見見世面,總在王府聽學,是學不出什麼的。你要全程隨護。」
陸經雙眼一亮。
讓自己去裕王府,還陪世子參加四宗會講……這是嘉靖帝給自己安排後路呢,讓他遠離是非場,提前投身到裕王陣營里。
「臣!叩謝聖恩!」
這個頭,陸經磕得格外慎重,也格外真誠,然後爬起退出了精舍。
……
陳洪手捧著一盆熱水踏進殿門,向精舍那道門走去。
平時伺候嘉靖,陳洪都是身穿便服進出精舍,如同家奴一樣里外忙活著,進出也無需見面就拜。今日官復原職,雖然值得欣喜,但他並未向往常一樣身穿便服,而是穿著掌印太監的大紅朝服,走進去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然後把頭一抬——
便是一驚:「哎呦,我的主子萬歲爺,這活怎麼能讓主子干!」說著慌忙將那盆熱水放在地上,奔了過去。
嘉靖這時竟然蹲在蒲團旁,自己挽起褲腳子準備泡腳!
陳洪奔過去了,嘉靖卻仍坐在那裡脫褲子,陳洪慌忙撩袍跪下,「主子,主子,讓奴才來吧!」
嘉靖抬頭看了一眼陳洪,尤其看到他那那大紅官服,「怎麼著,事情干都幹了,也沒問過朕的意思,卻在朕眼皮子底下裝樣子了?」
嘉靖只是挪了一下身子,挽著另一根褲腳子。
陳洪只好跟著膝行了兩步,一邊伸手幫嘉靖挽褲腿,一邊討好地答道:「主子是天上的神仙,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主子您,奴才本想討主子示下,唯恐有損主子聖德。是刀山是火海,是油炸是炮烙,奴才都認了!可萬不敢欺瞞主子!」
嘉靖倒也鬆開了手,讓陳洪挽褲腿,慢悠悠地道:「給你十個膽子,也不敢欺瞞。只是膽子忒大了點,這種事也敢自作主張,還將裕王牽涉進去,就憑這個……」嘉靖聲調忽然抬高了很多,「朕就能殺你一百次!」
能將殺輕而易舉地說出來,陳洪知道,這一關他是過了。
「能死在主子的旨意下,是奴才們的福分。」
「我可沒有旨意給你!」嘉靖拉長聲調,「脫去這身皮!仔細干你的活去!別在朕身前礙眼!」
陳洪灰溜溜地跑到偏殿換衣服去了,他自以為逃過一劫,實在不是。擅自做主這種事,在嘉靖帝眼裡就是大忌,此時不殺他,是因他還有些作用,還沒到動司禮監的時候。
或許,在嘉靖帝看來,嚴黨已經難保。嚴黨一倒,清流一脈便要登台,陳洪最大的錯處就是不該主動向裕王示好,陳洪監若是和裕王黨走到一處,便是內閣、「太子黨」和司禮監這三個最重要的權力機構併到一處,深有架空皇上的嫌疑。
陳洪想在嘉靖龍馭賓天后尋找新靠山,實則是一步死棋。
當然,嘉靖帝到底有沒有藉助陳洪之手除掉嚴嵩嚴世蕃的意思,就沒人能猜得透了。
不一時,黃錦滿頭大汗地踏進來了,跪在地上,面朝著嘉靖,卻沒有抬頭,而是望向地面。
「蠢奴才,誰允你進來的?」
嘉靖帝兩眼倏地睜開了。
「奴才特來向主子請罪,請主子責罰。」說這話時,黃錦頗有些言不由衷,特別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嘉靖笑了,他就喜歡黃錦這副蠢直的模樣,「你啊,是不是在怪朕復了陳洪的職?」
「奴才不敢,陳洪本就比奴才會辦事,他當掌印太監這個職,奴才是服氣的。」
「那你在惱什麼?來,到朕身邊說。」
黃錦委屈巴巴地爬到嘉靖帝腳下的台階,「主子,奴才不明白,陳洪敢背著您干出這種事情,鳥船一旦下海,開赴浙江,折損了前線的士兵,他就是最大的罪人!」
嘉靖帝道:「繼續說。」
「他是衝著嚴閣老去的,但皇上現在並不想動嚴閣老,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他逼著您表態,還拿軍國大事做賭,您不僅不罰他,還任由他在工部胡鬧……」
嘉靖帝:「東南大戰打響,朝局便亂了。東南大戰一停,朝局會更亂。陳洪做得雖然不對,卻也是撥亂反正的一劑猛藥,這些事,你不懂,所以朕從來不會讓你去做。朕給你幾天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職,是希望你明白,站在這個位置的不容易。你想來是沒有看懂的。是朕高估了你,你啊,一輩子也只能當個秉筆了。」
「奴才不管什麼秉筆還是掌印,奴才只想跟在主子身邊,伺候到奴才伺候不動那天。」黃錦偷偷抹著眼淚。
「別在這哭哭啼啼的了,被你那些乾兒子干孫子看見,豈不笑話?」嘉靖帝笑得也像個小孩,「你今日為難了陳洪,難保陳洪改日不會為難你,這些天,你就在朕這裡當差避一避風頭吧,等那個於可遠進宮,你私下裡把他帶來,別讓旁人知道,朕想見見這孩子。」
「是,奴才都記下了。」
嘉靖帝抬頭望了望殿外,「這個時辰,裕王妃也該帶著世子進宮。裕王身子骨弱,朕也不好再為難他,你將裕王妃和世子接進來,朕就不見了,給他們吃個定心丸,便讓他們回去吧。」
……
舟車勞頓,行了四五日,於可遠在一群太監和錦衣衛的護送下,終於進了北京城。隨他一同進城的,還有今科山東院試的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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