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侮矜寡,不畏強御


  這話真給於可遠問懵住了,緊張的同時,天子龍威也在時刻壓迫著自己,根本不給他仔細思考的空間。【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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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想明白,嘉靖帝又道:

  「都說你聰明,如今看,也不過如此,不如張居正遠甚!」

  於可遠心中一動。

  這回他明白了,嘉靖帝在貶低自己!他可真要好好謝謝嘉靖帝了。天知道進大殿前,他心裡有多緊張,風頭過剩從來不會是什麼好事,太惹眼,就會招人嫉恨,莫名其妙地招惹很多麻煩。

  再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貶低,能讓於可遠如此高興。他就怕嘉靖帝陰陽怪氣地說出一句「聰明,真聰明吶」這樣的話,那才是真正的殺身之禍。

  「愚笨之人,本不配進朕的精舍,更不配在老君和朕的神號下跪拜,你是例外,是唯一的例外。」嘉靖帝毫無情緒地說著。

  「草民誠惶誠恐,冒犯了天恩,請陛下責罰。」於可遠這時已經鎮定下來,卻仍是裝出一副驚慌的模樣,他就是要藏拙,就是要裝出一副不堪重用的模樣。

  但嘉靖帝何許人也?

  滿朝上下,無論文臣武將,都能被他一人耍得團團轉,什麼樣的人都降服過,看人從來不看表面,因而他並不相信於可遠表現出來的這些。

  他仍然站在於可遠身後。

  「天恩豈是誰都能冒犯的?朕只問你一件事,羅龍文通倭,那麼詳細的情報,你從何得知?授誰指使?所圖何事?」

  於可遠:「無人指使。」

  嘉靖緊緊地審視著於可遠:「既然無人指使,你不過草民之身,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你是如朕這樣的神仙之體,能夠未卜先知,要麼……你就是倭寇。」

  於可遠心裡又咯噔一聲。

  他早就知道,這件事要被人翻出來。張居正和胡宗憲不問自己,是因為還沒騰出功夫,況且結果是好的,追問一個無關痛癢的原因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但這到底是一個疑點,於可遠為何會知曉羅龍文通倭,從道理上就講不通。

  如今,果然被嘉靖拿住,向自己發難了。

  於可遠沉默著。

  其實,嘉靖帝應該不是真的想為難自己,也不是要給楊順和路楷翻案,只要理清楚嘉靖帝的真正意圖,釋去他的疑心,危難便可迎刃而解。

  大腦開始迅速運轉起來。

  他首先想到自己,從穿越過來,行一步走一步,都宛如神助,像是冥冥中有一隻大手在推著自己往前走。這並非是巧合,皆因自己穿越帶來的記憶,因知大勢,未卜先知,提前籌劃,所以步步搶占先機。這在老神棍嘉靖帝看來,就顯得太過異常,他是深信自己修成的,也深信只有自己有這樣的跟腳,旁人都是「外道」。所以,他首先懷疑於可遠背後有推手,最大的可能就是裕王,表面上看,也確實像是裕王在推波助瀾。

  也就是說……

  於可遠想到,嘉靖帝或許在懷疑,是裕王爺在暗中謀劃這一切,不僅要搬倒嚴黨,扶持清流上位,甚至連陳洪逼迫嘉靖帝做抉擇,也被他想像成是裕王聯合陳洪,想要架空嘉靖帝皇權的一種陰謀。

  這玩笑可就開大了。

  怪不得,嘉靖帝一上來就開始陰陽怪氣,說什麼「你是上天降下來輔佐朕剷除奸佞的人」,還問「你背後站著的是哪位上仙」,這根本就是在暗指裕王,這老逼登太陰險了!

  他全明白了!

  此時黃錦在外面也是捏了一把冷汗,他萬萬沒想到,於可遠進去竟會是這幅模樣,本以為會是一幕求才若渴的美好畫面,哪成想啊!

  黃錦雖然不知道嘉靖帝的猜忌,也沒於可遠想得如此通透,但他直覺事情不簡單,便朝著身旁的一個值班太監使了個眼色,「快,去國子監催一催陸經,讓他早些把東西帶來!」

  那值班太監不敢吱聲,點頭便退出了大殿。

  於可遠終於顯出了他本該表現的神態,身體忽然放鬆,把頭也微抬起來,神情自若地道:「草民既非倭寇,亦非皇上這般的神仙之體。皇上疑心草民為何會掌握羅龍文通倭的情報,其實皆是無奈之舉。」

  嘉靖帝:「轉過來,抬起頭,看著朕的臉,一字一句說。」

  於可遠轉過身,抬頭望向嘉靖,並不直視他的雙眼,因為直視天子雙眼,會被認為有謀反之心,頭雖抬著,視線卻是向下的,這樣准不會被挑出錯。

  這時,嘉靖帝看著於可遠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態,也是一驚,知道他剛剛進殿表現出來的都是假的,便知這人果真不簡單,又見他儀態正常,想挑出錯處敲打一番,也沒什麼由頭,只好道:「將你想說的,一字不落地說給朕聽!」仟仟尛哾

  「回稟陛下,當初楊順與路楷上任山東,汶上縣知縣畢劍以通倭之罪將于氏全族逮捕,此事草民並不知情,卻早有所料。當時,朝野上下因鳥船是否該建造,建造後何時下海馳援浙江,爭論了很久。

  有支持的,有反對的,草民那時便擔心有人想誣陷自己來阻止鳥船下海。所以提前做了很多準備。首先是哪些人反對建造鳥船,反對的人里,哪些人可能會出手,會如何出手,想到這些,草民便知道該如何防備了。

  草民自參加科考以來,經歷最多的,就是通倭案情,汶上縣,蓬萊縣,鄒平縣,三場通倭大案。因草民有幸得到胡部堂和張太岳賞識,他們不能以『莫須有』的罪名除掉草民。能打倒草民的,並對那些反對者最有利的,便是給草民也安一個通倭的嫌疑。

  但無緣無故,草民身上怎會有通倭的嫌疑?一定是真有人通倭,轉而栽贓過來。所以,草民提前告知陸經陸大人身邊的幾位欽差,嚴查一些官員,羅龍文只是其中一個,理由便是,養寇自重自古便有,何況東南大戰牽扯極多,未嘗不會有人被逼急了,走上這條不歸之路。

  但草民當時請求欽差們查人時,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只是猜測,所以第一次,欽差大人們並未應許。直到後來汶上縣知縣畢劍抓人,案情疑點重重,且直指羅龍文,欽差大人才稟明陸大人,這才有徽州和江西秘查羅龍文這檔事。」

  於可遠說這番話,其實只有兩重意思。

  第一重,他要伺機報復畢劍。如今不僅楊順和路楷被批捕待審,安然無恙,畢劍這個傢伙也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他在回應中兩次提及畢劍,就是要報當日被關在地牢的仇。

  第二重,將「未卜先知」或「背後有人籌劃」的嫌疑,全部推向自己,是為求自保提前籌謀的。當初他為避免事後被人問話,向錦衣衛提供的人里,確實不止羅龍文,也有一些嚴黨中名聲極好的官員,並不怕嘉靖帝去對證。

  當然,這未必會讓嘉靖釋去心中懷疑。

  嘉靖緊緊地盯住於可遠的眼睛,竭力想從他的眼神中看出真偽。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你未雨綢繆?是路楷、楊順和羅龍文自投羅網,主動踏進你設計的圈套里?」

  於可遠:「草民並沒這樣的本事,陷害三位朝廷大員,皆是他們行差踏錯,罪有應得。」

  「聖人云,防禍於先而不致於後傷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焉可等閒視之。你處處為自保,明知這裡是險境,卻偏要踏進來,作何解釋?」

  這是在問,明知道清流和嚴黨在山東交鋒,一個區區草民,動輒便陷入死地,如此危險,為何要踏進來?你不是很能自保嗎?

  嘉靖帝借用孔子之言,但嘉靖帝從來不會喜歡孔孟之言,在他心裡,老子和莊子的思想才最受推崇,否則也不會將自己的神牌供奉在太上道君之下了。

  於可遠決定用老子之言回答。

  「太上道君有言: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而民生生動皆之死地之十有三。草民雖求養生之道,處處自保,但所保之身,應是仲山甫那樣的『不侮矜寡,不畏強御』,不欺弱小,不畏強暴;上保天子,下安黎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這話的意思,就是在告訴嘉靖帝,自己畏死,是希望將生用在中途,用在志向抱負、攻書治學、修身養性、家國天下上,而不是憑白遭人誣陷,草草了去一生。

  嘉靖沉吟了好一會,慢悠悠道:「好一個『不侮矜寡,不畏強御』,這不由讓朕想起文天祥的一句詩,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這番話若是胡宗憲來答,足慰朕心。」

  於可遠一怔。

  嘉靖帝踱著慢步,重新回到神壇前的蒲團上,「站起來吧。」

  於可遠先是在地上叩了三個頭,喊道:「叩謝聖恩!」然後再從地上站起來,側在神壇的左邊。

  嘉靖帝朝著精舍外揮了揮手,「黃錦,將這群奴才都帶出去。殿內有親衛護著,不用你們在這。」

  黃錦驚恐又憂急地探進來一個頭,「主子,讓奴才在這裡服侍吧?」

  嘉靖臉上仍是端嚴的平靜,望著黃錦憂急的神色,目光里慢慢浮出一絲憐憫,「這孩子果真是上天派下來輔佐朕的,朕都信他,你們有什麼不信的?」

  就這一個眼神,黃錦顯然懂了,知道嘉靖帝不會再為難於可遠,立刻跪下,磕了個頭:「主子,奴才去殿外候著了。」

  「等陸經謄抄了考卷,把榜單和考卷一起帶進來。」嘉靖又吩咐了一聲。

  待黃錦和值班太監們都走了,殿內只剩下僅對嘉靖帝一人效忠的親衛和錦衣衛,再沒有外人。

  嘉靖帝看向於可遠,「朕姑且信你是未雨綢繆,但想必你是知道的,羅龍文雖然通倭,戚繼光俞大猷吃敗仗,與他並沒什麼相干。這個案子若要徹查,張居正和譚綸吃不了兜著走,胡宗憲有包庇之情,那趙雲安也討不到好處。他們在朕眼皮子底下玩這些花花腸子,以為朕不知道,還敢向朕討旨降嚴嵩嚴世蕃的罪。朕不願理會,陳洪不懂朕的意思,裕王也不懂朕的意思,他們又搞這樣一出,真讓朕為難啊。」

  於可遠低著頭,這話,牽涉到的人都過于敏感,他沒法接言。

  嘉靖帝望向於可遠,漸漸有些長輩疼愛晚輩,賞識後進的目光了,輕嘆一聲,「今日,朕見過很多人,在你之前,裕王側妃李氏抱著世子來了,真是一幕其樂融融的景象,若非朕事先知道朕這兒媳婦的真正來意,真被他們蒙在了鼓裡。」

  這話,於可遠可以辯解兩句。

  「俗話講得好,好兒媳就要兩頭瞞。瞞公婆,瞞丈夫,瞞得好,一家就好了。裕王妃瞞陛下,無非是擔心有些事做不好,傷了陛下的心,也傷了陛下和裕王的父子情分,這恰恰說明,裕王爺心中時刻顧念著陛下,時刻與陛下同心同念。」

  嘉靖帝依然望著他,「裕王是難得,身邊卻總有不難得的人。朕念在他們父親對朕的孝心,順遂了他們的意,卻不能順朕的意。」

  意思是說,嘉靖帝應允了裕王和陳洪聯手搬倒嚴嵩的請求。於可遠心中一震,這樣大的事情有了結果,這兩日,京里必然有大動作。

  嚴嵩嚴世蕃父子一倒,徐階便要登台。嚴嵩嚴世蕃父子雖然貪,但他們有一大半是為嘉靖貪,貪的銀子都流進嘉靖的小金庫里了。而徐階不同,徐階比嚴嵩嚴世蕃更貪,只是貪得不那麼大張旗鼓,還和嘉靖並非一條心,只為自己貪。

  嚴嵩執掌內閣,是為嘉靖鞏固皇權,為皇權遮風擋雨。

  徐階執掌內閣,是為抗衡皇權,為那些世家大族謀福利。

  所以,嘉靖帝才會說出「順遂了他們的意,卻不能順朕的意」,可知天子事事皆知,有些事也無可奈何。

  這時,黃錦的聲音忽然從殿外傳來,「主子,陸經已經到了。」

  「叫陸經進來,你也進來。」

  黃錦帶著陸經進了大殿,兩人都跪在神壇的蒲團前。一人手持謄抄的考卷,一人手持蠟封的榜單。

  「候著。」

  嘉靖帝說了一聲。

  黃錦和陸經起身,將榜單和考卷放在神壇右邊的案上,便起身站到於可遠的對面,靜默不言。顯然,嘉靖帝所言的「候著」,是准許他們聽接下來的對話了。

  嘉靖帝道:「你向朝廷獻出鳥船,至今未有獎賞。戶部和吏部那邊的獎賞,內閣會議,朕也要給你一份獎賞,說吧,你想要什麼?」

  於可遠跪下道:「草民何德何能,不敢向皇上討賞。」

  「你既然不敢,朕便替你出幾個主意,你從中選一個。」

  嘉靖帝顯然壓根就不想讓於可遠自己討賞,否則便會說「朕所賜,哪有收回的道理」,為的就是「出幾個主意」,於可遠猜想,這些主意恐怕也是有貓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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