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翰林院交鋒(二)


  「真是天大的冤枉!」

  有嚴世蕃牽頭,鄢懋卿也終於發言了,「既然是議事,要讓人說話。【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這幾個虞部的官員到底犯了哪些錯,是辦事不力,還是另有謀合,都沒有個定論,陳公公卻先挑我這個舉薦人的錯,按這樣的議法,鄢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陳公公不如一刀宰了我!」

  陳洪只虛虛的笑著。

  「我提個醒。」接著是黃錦的聲音,「陳公公也好,嚴大人也罷,議事就議事,不要動不動就扯到什麼死啊活的。誰犯錯了,該怎麼治罪,這桿秤在皇上的心裡。希望大家明白,咱們用心審案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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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既然黃公公這樣說了,咱家就直入正題吧。」這是陳洪的聲音。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對準了陳洪,連於可遠也不例外。

  陳洪將擺在案上的卷宗翻開:「從於可遠向司禮監進獻鳥船草圖,到草圖進入工部虞部的趕製程序,無論是草圖的保管工作,還是趕製的一應細節,都由你們四個負責。姑且不論你們是否包藏禍心,有意引導該案子發生,屬辦案不力這一項,貽誤了軍國大事,便已經是死罪。沒人能救得了你們。」

  那四個跪在地上的官員已經大汗淋漓,緊緊地望著嚴世蕃,希望他能分辨幾分。

  嚴世蕃眉頭鎖著,知道陳洪說的是實情,倘若鳥船沒有發往浙江便被發現了問題,最多是革職查辦永不錄用罷了,但已經運往前線,和戰事一相連,就不是幾個腦袋搬不搬家的問題。在他看來,這四個已是必死之人,他來這裡的目的,只是避免這四人波及他和他身後這些人而已。

  從仇鸞到丁汝夔,從歐陽必進到路楷楊順,這些心腹大將皆已折損,嚴黨再不能承受任何的風浪。

  「咱家原本不願多生事故,但錦衣衛和東廠太監調查一圈發現,事情並不簡單。」陳洪從椅子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四人中為首的那個郎中面前,居高臨下地道:「據錦衣衛所言,事發之前,你們四個便頻繁與朝廷一些官員往來,甚至往浙江去了數封信件,你都和哪些官員有往來了?往浙江的信件里,說了什麼內容?」

  那郎中:「只,只是例行的公事罷了。」

  「例行公事?為何不往福建發,為何不往南直隸發,偏往和你們虞部差使不大相干的浙江發?」

  那郎中沉吟了好一會,用衣服擦擦額角的汗,「回稟公公,虞部在浙江也是有差使的,尤其督辦鳥船下海這一項,鳥船最終是要駛往浙江的,雖然建造過程都在北京,但總不能剛造完就運往前線,總是要操練一番……罪員去信浙江,是為安排操練事宜。」

  「操練事宜?」

  陳洪冷冷地笑著,扭頭望向嚴世蕃,「李閣老不在這,工部最大的官便是你嚴大人。嚴大人,你說,鳥船下海操練這事,是一個小小虞部能決定的事嗎?」

  聽到陳洪這番話,坐在椅子上的嚴世蕃長長的眉毛抖了一下,有些氣急敗壞了:「最近工部有多忙,你陳公公又不是不知道,總部辦不完的差事,交託給虞部辦也是有舊例可循的。當時李閣老也在場,嚴某是當著眾人的面讓虞部全權負責鳥船的一應差事。那個時候有話不說,現在卻事後算帳!陳公公,你到底想幹什麼?」

  陳洪接著道:「只是就事論事,嚴大人心中無愧,何必急呢?昨天晚上,咱家找錦衣衛核實,才發現這幾個官員往浙江送的信件里,並不都是為鳥船操練的,有一些信件下落不明,連送往何處都查不到。恰好鳥船出事了,於情於理,咱家懷疑一下有什麼錯?」

  「你們幾個!」嚴世蕃深吸一口氣,「還向浙江哪些人送了哪些信件,還不如實招來!」

  這些人當然不敢說。

  他們確實有往浙江送了很多信件,嚴世蕃也是清楚的。前段時間,朝廷擬發旨意,由南直隸、江西、山東等省份為浙江籌集糧草,整個嚴黨便開始運作了。不止是工部虞部,六部九卿裡面有一個算一個,所有嚴黨成員都在暗中阻止糧草發往浙江,想盡辦法使絆子。

  信件內容都是這些,真挑明了,罪名比鳥船這事還嚴重!

  瞎編亂造也不行,經不住錦衣衛的調查,一時間這四個罪員便犯了難處。

  「沒話說,便是有隱情。」

  陳洪望向在旁吃瓜的石遷,「勞駕石公公,將今日議事的詳情編寫成案,議事結束後,咱家要去玉熙宮,請皇上定奪。」

  石遷點頭,拿起案前的毛筆,陸經便在一旁為他研磨。

  嚴世蕃望著石遷白紙黑字地將事情寫下,額角便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一旁的鄢懋卿小聲道:「不能讓石公公寫下去!他們四個給哪些官員寫了信,錦衣衛一定早有查到,陳公公這時候不說,為的就是往咱們身上潑髒水啊!」

  「我還不知道!」嚴世蕃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問題是怎麼阻止!要不你來說?」

  鄢懋卿又將頭低下了。

  陳洪一邊盯著石遷所寫,一邊言道:「再說第二個,有官員舉報,虞部郎中、員外郎和主事涉嫌牽扯進楊順、路楷和羅龍文通倭一案,目前已有確鑿證據。」

  嚴世蕃唰地一下站起來了,「什麼證據?證人在哪裡?沒有真憑實據,陳公公可不好胡亂往人身上潑髒水!」

  陳洪笑眯眯道:「嚴大人急什麼?剛剛不還極力撇清和他們四個的關係?他們有沒有罪,是否牽扯楊順路楷和羅龍文,嚴大人似乎都不該是這幅表現!」

  「羅龍文罪名是定了!但楊順和路楷的案子,皇上至今沒有旨意,陳公公卻將他們混為一談!恕嚴某不敬,萬難領受!」

  「能不能領受,可不是你嚴大人能說的算的!」陳洪在說這句話時,聲音里已經透出一絲肅冷,「這些案子原不該讓你旁聽,因你執意參與,咱家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並沒阻止,但你若繼續在這阻礙咱家辦案,說不得便要請你們出去了!」

  在這種危急關頭,嚴世蕃到底是穩住了,慢慢呼吸著,平穩下心緒,然後道:「是嚴某失禮了,陳公公既然有確鑿的證據,也有官員舉報,不如將證人請出來,也將證據拿出來給各位看一看。」

  「證人暫時不能讓你們見,但證據是可以的。」

  陳洪大刀闊斧地站了起來,走到兩行中間,「之前汶上縣通倭,原本懷疑是於家,但經查證,通倭的罪魁禍首竟是羅龍文,他一手策劃,向倭寇泄露了重要軍情,導致戚繼光和俞大猷連吃敗仗。因有這層關係,鳥船出事時,錦衣衛著重調查了這四人和羅龍文,從他們來往的信件里挑出這樣一封,凡讀之人,無不震驚惱怒!」

  說著,陳洪便將一封書信拋向高拱面前。

  高拱往案上一瞧,神色不斷變化,最後竟是拍案而起:「該殺!這四個人該殺!羅龍文也該殺!還有那個楊順路楷!還有……」

  說著便望向了嚴世蕃,然後止住。

  嚴世蕃心裡咯噔一聲,這四個人和羅龍文有什麼相干?根本素無來往!這不是赤裸裸的誣陷嗎?憑空捏造出來的?

  他不顧規矩禮儀,直接走到高拱面前,從他手中奪過那封信。

  只看了一半,身體一虛,險些沒有倒下去,還是黃錦眼疾手快,將他攙扶在案前。

  「你,你們這是……」

  「咱家千算萬算,從沒想過這件事會牽扯到嚴大人你身上!可憐嚴閣老忠心為國,不能善終啊!」陳洪說這話時終於亮出了他手裡的那把無形的刀。

  於可遠知道這是最佳的時機了,起身來到黃錦耳邊,「公公,小的內急……」

  「去吧。」

  黃錦點頭。

  於可遠往前走,在路過高拱時,高拱也抬頭望向他,於可遠遞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接著微不可查地朝高拱點頭。

  高拱領會了於可遠的意思,也從椅子上起身,對陳洪道:「我先出去一小會。」

  陳洪望著於可遠離去的背影,又望向高拱,沉吟了一會才道:「早去早回,這裡缺了誰,都不能缺了你高大人。」

  ……

  井匽外。

  高拱和於可遠慢慢走在一處。

  「可遠,你喊我出來做什麼?」高拱小聲問道。

  「有個不情之請,希望高師幫忙。」於可遠拱手道。

  「什麼事?」

  「我大概明白陳公公為何將我接到北京,捲入這場風波了。羅龍文通倭的起因在我,想必您也是知情的,通倭真相併非如此,而是大家齊心協力謀劃到這個成果,譚大人和張大人當居首功。」

  這是在暗指,羅龍文並非導致戚繼光和俞大猷戰敗的那個罪魁禍首,先有譚綸算計,後有張居正在徽州和江西的安排,才出現今日這個局面。

  高拱作為裕王黨的核心成員,這些隱情當然是清楚的,見於可遠直接挑破,也是很吃驚,「你竟還知道這些?」

  「蛛絲馬跡猜到的,我都能猜到,陳公公和皇上未必不知情。但他們默許了這個結果,無非是看重裕王,看重東南大戰的最終走向。只是以這樣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整垮嚴黨,皇上很難認可。權衡是一方面,嚴黨對於皇上而言確實有用,也是一方面。眼下我們都被陳公公逼到懸崖邊上了。」

  高拱不解,「陳公公逼我們?」

  「他要將楊順路楷和羅龍文的案子,與鳥船的案子連在一起,讓嚴黨再不能翻身。但這兩樁案子連上,譚張兩位大人那些事未必能捂住,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敏也會被牽扯其中。譚張兩位大人倒好,有裕王、徐閣老和您高大人保著,但不敏身份低微,牽涉到這個案子,會成為交鋒的焦點,是生是死便由不得自己。」

  高拱想了想,然後道:「是這個道理,你希望我怎麼做?」

  「恐怕陳公公還有其他安排,要麼讓我出面指證羅龍文通倭,要麼早就安排了戲碼,由我配合,將鳥船草圖被篡改的源頭指向嚴世蕃。李閣老若是在這裡,按照當初與陳公公的約定,這些事我便可推到李閣老那裡,因為這是工部的事。現在恐怕只能請高大人為不敏出言了。」

  「我明白了。」

  ……

  高拱先回來的,過了半刻鐘,於可遠才回到座位上。

  這時,議事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四個罪員如同癱瘓,癱倒在地上,渾身冒著虛汗,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了。

  於可遠有些好奇,這四人為何會淪落至此。

  陸經小聲道:「陳公公先一步出手,控制了他們四個的家人,言語威脅誘惑,阻止他們辯駁,誘導他們引出幕後主使。一會恐怕要輪到你了,做好準備。」

  於可遠心中一凜,攥著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陳洪忽然高喊一聲,「不到黃河心不死!還是不肯吐出幕後主使,這種事咱家可見多了,進了北鎮撫司的官員,就沒有一個軟骨頭,但最後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聽到「北鎮撫司」四個字,那四個罪員嚇得都快尿褲子了。

  「公,公公!我們真是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那郎中苦苦哀求道。

  陳洪冷笑一聲,「冤不冤枉,光說是沒用的!汶上縣通倭也好,鳥船草圖被篡改也罷,兩個案子都有個關鍵人物,諸位都知道他是誰,但想必很多大人還沒見過吧?」

  說完,陳洪目光轉向了身後的於可遠。

  但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其實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於可遠。

  「黃公公,咱家真沒想到,提到宮裡協助辦案的人,竟然會被你送到皇上跟前,深得皇上喜歡。咱家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有這樣的慧眼呢?」陳洪陰陽怪氣地說道。

  「哪裡是咱家有慧眼?天下事便沒有主子萬歲爺不知道的。」黃錦不急不慢地回道。

  陳洪呵呵了一聲,指著於可遠對眾人道:「這位便是山東院試重審榜單里的首席廩生於可遠,現在雖未發榜,但他廩生的身份已定,有了朝廷的恩賞,也算是我們中的一員了。諸位大人想必都很好奇,交流便留在議會之後,我們接著審案。」

  然後對於可遠道:「到中間來。」

  於可遠走到了值房的正中央,腳下便是那四個跪著的罪員。

  「咱家問你,是否是你向錦衣衛透露羅龍文通倭的消息?」

  這話一出,嚴世蕃和鄢懋卿等人的目光「唰」一下變得狠厲和震撼。他們一直想不通,為何羅龍文通倭會被人抓住把柄,而現在陳洪直接挑明,他們更不解了。羅龍文竟然會折在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身上?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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