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玉熙宮決議(三)


  此時,藍道行說:「聖上有問,請仙姑降示。【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稍停片刻,接著又說:「聖人問仙姑,天下何以不治?」

  幾個持著木尺的太監手動了,然後木柱便在沙盤上畫出了軌跡。嘉靖走近一看,那軌跡赫然是「賢不竟用,不孝不退耳」。嘉靖又書一紙,仍密封之後交給太監焚燒。

  這時藍道行已經昏睡不說話了。

  木柱抖動一番,竟是「奸者楊順、路楷、羅龍文,狡詐者鄢懋卿,兇惡者嚴世蕃,不肖者嚴嵩父子耳」。

  因站的角度不同,嚴嵩和徐階並不能看到沙盤裡面的文字。此時,嘉靖望著這些字,眼皮微微跳動,接著眯眼望向藍道行,又望向身後謹慎的徐階。

  不咸不淡道:「有趣。」

  嘉靖接著燒紙。

  沙盤繼續攪動出新的文字,「工部虞部有罪,從罪在虞部官員,主罪在嚴嵩父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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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焚紙,沙盤不動了。這封詢問自己是否有罪的紙,無論如何燃燒,沙盤中始終沒有攪出一個字來。

  藍道行打個哈欠醒來,焚符送神。

  嘉靖重新坐回到蒲團上,睜眼望著徐階和嚴嵩,「上天已經給朕指示了。」那聲音冷得像風。

  精舍內那幾個太監立刻跪倒在地上。

  石遷問道:「主子萬歲爺,是否要按上蒼的指示……」

  嘉靖:「把鄒應龍彈劾嚴嵩嚴世蕃的奏章再拿給徐階看!這是他學生給朕的!」

  徐階雙手微微一抖,直接跪倒在地上,「皇上,鄒應龍年少無知,寫下此等狂吠犯上的言論,實在不堪入皇上之眼!微臣有罪,罪皆在微臣一身,請皇上責罰!」

  「你何罪之有?你們都是忠臣,是賢臣,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罷了。」嘉靖冷笑著望向準備開口的嚴嵩,「你是不是要這樣幫徐階求情啊?」

  嚴嵩也是一愣,「請恕臣妄言,我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來,便有文官諫言不受阻,鄒應龍雖彈劾了微臣和嚴世蕃,若是有理有據,便應該彈劾。微臣自問,掌樞二十年無法做到毫無錯處。」接著悽然一笑:「微臣年老體衰,精力不濟,無能為矣。但微臣掌樞二十餘年,積怨自然也多,總會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少湖就不同了,總能重用到人才。安定北疆,便是少湖舉薦的楊博。」

  楊博任兵部尚書,和韃靼可是老對手了,老成持重,頗能禦敵於先機,嘉靖十分倚重。

  徐階搖頭道:「安定南疆,胡宗憲、俞大猷和戚繼光擔當大任,嚴閣老過譽了。」

  嚴嵩仍在吹捧,「少湖列舉諸公,只擅長征戰沙場,逞其英豪,但運籌於帷幄之內,決勝於千里之外,依微臣之見,非少湖莫屬。」

  當著嘉靖的面,被嚴嵩這樣吹捧,徐階越發驚慌,連忙惶恐躬身道:「嚴閣老錯愛了,下官一介書生,隨在閣老身邊,供閣老驅使,能不辱使命便已十分滿足,豈敢有非分之想?」

  嘉靖聽著二人虛偽至極的話,臉上很平靜,內心卻在波濤洶湧。

  從剛剛的問神,他便看出來,藍道行和清流一定是有聯繫的,連自己身邊最重要的人都被收買了,他這個兒子或許並非如他所以為的那樣老實。但再不老實,他也不能罰,景王病懨懨的,早晚是不中用了,就剩下裕王這一個兒子,江山還要留給他。

  這是帝王的無奈。

  今日,他不得不做決定了。

  但好在,該鋪墊的都鋪墊了,無論嚴黨還是清流,都各退一步,能給即將上台的清流留下一個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敵手,且修葺萬壽宮這件事也談妥了,這對他來說是莫大的安慰。

  尤其是修葺萬壽宮這件事。

  一旦嚴世蕃等人出事,餘下的嚴黨成員必定會驚慌恐懼,這時候,為修葺萬壽宮運送木材和石料的那些嚴黨官員,只會拼了命地完成這件事,十分滿分,都要想方設法達到二十分的地步,他們不敢在這時候貪,那麼自己的萬壽宮便會修得更好。

  只是可惜了嚴嵩。

  其實仔細想想,嚴世蕃也確實太出格了。官可賣得的麼?吏治敗壞這江山怎安?尤為震怒的是嚴世蕃母喪期間,竟然夜以繼日狎妓擁妾,宴舞高歌?

  嚴嵩也清楚,這時是退步的最佳時機,不能再等了,便道:「聖上上應天命,數十年恭行儉約為的都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和天下蒼生。但如今有一班辜恩負義的貪吏上侵國帑下掠民財,如山東左寶才季黎貪墨一案,歐陽必進結黨營私一案,楊順路楷和羅龍文通倭一案者!如今更有工部虞部官員通倭,這些人倘若不嚴加懲治,實在有負聖上肩負之天命,愛民之仁德!」說到這裡,他鼻涕眼淚一把地望著嘉靖,「懇請皇上下旨,嚴查這四樁大案,務必追查到底,還朝廷一片清朗。」

  嘉靖剛剛還十分冷峻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嘲諷了,望著趴跪在地上的徐階,又斜望向嚴嵩。

  嚴嵩這顯然是在逼自己表態了,嘉靖兩眼翻望上去,想了想,念出《詩經》中的兩句,「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這首國風流傳到今也兩千多年了,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盡。貪官朝朝殺,朝朝有貪官。嚴閣老,朕把這把快刀給你,你也殺不了許多。可該殺的朕會殺,該保的朕會保。」

  這也是嘉靖的表態。

  殺是一定要殺的,但哪些該殺,哪些不該殺,不僅嘉靖心裡有桿秤,也要徐階和嚴嵩心裡有個掂量。譬如羅龍文路楷楊順等人就該立刻斬殺,而胡宗憲就不能殺。

  這些是原則,是底線。

  除了這些人,如何處置嚴世蕃等人便成了難題,也是翰林院爭鋒的焦點。因為有陳洪在前面頂著,玉熙宮裡的所有人都清楚,這不僅僅是一群官員的矛盾,而是清流、嚴黨和皇帝的矛盾。

  「石遷。」

  石遷立刻答道:「奴才在。」

  嘉靖:「今天是什麼日子?」

  「回主子,今天是主子萬歲爺齋天敬神的日子。」

  「那今天就不談殺人。將鄒應龍那份奏章拿來。」

  「是。」石遷爬起來,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奏疏又跪回到嘉靖身邊,雙手呈了上去,

  嘉靖在神壇前跪直了身子,左手舉起那份奏疏:「太上道君有言,治大國如烹小鮮,有些事你們做不了主,朕也做不了主,只有上天能夠做主。譬如這份奏疏,你們看了,朕也看了,裡面的某些人我們君臣可以做主,剩下一些人只好請上天做主了!」

  說完便將那份奏章投入到火盆里。

  又有烤漆又有羽毛,這份奏章投入火盆立刻冒出一股黑煙!

  嘉靖還挺直地跪在神壇貨盤面前,「羅龍文貪墨國帑,搜刮民財,暗通倭寇,這諸般罪名審問翔實,鐵證如山。嚴閣老。」

  嚴嵩立刻趴下頭去,「臣在。」

  嘉靖:「因該人是嚴世蕃舉薦的,你就不要過問了。」

  嚴嵩趴在地上:「臣有罪。」

  嘉靖:「用人之道貴在知人。兩京一十三省多少官員,都要靠你們舉薦,有實心用事者,如胡宗憲。有顧全大局者,如譚綸張居正。這些都是好的。像羅龍文左寶才這等碩鼠竟也舉薦,嚴世蕃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嚴嵩不得不落實發話了:「嚴世蕃無知人之明,實有害於江山社稷,臣奏請革去他的六部堂官之職,即刻緝拿歸案,聽候發審。」

  僅僅是無知人之明?徐階在等待嘉靖表態。

  嘉靖的背影看不出任何表態,稍後卻說出了讓徐階更加失望的話:「嚴世蕃舉薦的人未必都是差的,福建、南直隸和江西支援浙江打仗,這些官員都不錯。一桿子打倒一船人,這非明君所為。」

  嚴嵩眼皮子抽了抽,總不該重重拿起,輕輕放下吧?事情鬧得這麼大,若是輕易放過嚴世蕃,就得捨棄陳洪,這對嘉靖來說是個極大的損失。

  嚴嵩並不是不想救自己的兒子,但局勢到了這個程度,已經很難保住嚴世蕃了。他不止一個兒子,八十歲了,可謂子孫滿堂,他要為家人考慮,只能犧牲掉嚴世蕃。

  果然,嘉靖並沒有放過嚴世蕃的想法,「工部虞部那四個官員犯的事,陳洪早已經跟朕說了,證據確鑿。」接著轉向徐階,「張居正是你的學生,也是裕王的伴讀,回去之後,你要好好教導,這個人是有些學問在身上的,這件事辦得並不是很好,為官不該走彎路。」

  既肯定了張居正和陳洪的陰謀,又實打實地警告了一番清流,不要太過分。

  徐階只能恭敬應是。

  「羅龍文要殺,楊順和路楷也要殺,虞部那四個官員也不能留。這些事,交給刑部和大理寺去辦。至於嚴世蕃和鄢懋卿他們,暫時停職吧。讓陳洪回來,在翰林院鬧成這個樣子,成什麼體統了!」

  ……

  明嘉靖四十一年,執掌朝政二十年的嚴嵩、嚴世蕃父子倒台。但出於種種複雜曖昧的政治關係,嘉靖倒嚴但不倒嚴嵩,對嚴嵩還格外網開一面,只責他「溺愛世蕃,有負皇家期托」,雖然罷官,仍給予禮遇,每年可領米百石。

  也許是嚴嵩父子作惡實在太多,又或者有裕王、陳洪和徐階等人的暗中推動,這一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反官僚衙門的遲緩,行動也出奇地快速。

  三堂會審,議定嚴世蕃、嚴鵠、嚴鴻、羅龍文充邊;嚴年、嚴冬送鎮撫司嚴訊。呈文送上,嘉靖准奏,同時再次降恩,寬恕嚴鴻,革職為民,以便侍養嚴嵩。而鄒應龍,提升為通政司參議,由正七品一躍而為正五品。徐階夫人沈氏、張氏都獲一品夫人的誥封。

  「潮到泖,出閣老」的古諺應驗了。五十九歲的徐階,時來運轉,登上了仕途的頂峰,當上了內閣首輔,成了僅次於皇帝的第二號人物,打開了大展宏圖的廣闊空間。

  登上首輔位之後,嘉靖又將嚴嵩在西苑的專用值班室賜與徐階。徐階撰了謝表,感謝皇恩深重,將嚴嵩的值班室稍作掃除,重新布置一番,值班室牆上多了三條標語:「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待嘉靖駕臨值班室讀後,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很是賞識。他感到氣象不同了。

  嚴嵩倒台,只能像當年夏言一樣回歸江西。走的也是當年夏言回鄉之路。但嚴嵩到了南昌便不再前行,而是在南昌的府邸住了下來,靜待事態發展。嚴嵩清楚,嘉靖的齋醮求長生,一是依靠那些真人、方士,二是依靠自己。嚴嵩在齋醮求仙的事上花費了不少精力,讀了不少相關的書,也能講出些門道,他寄希望於嘉靖回心轉意,再次召自己入閣,在南昌不是更便捷麼?

  何況在他看來,清流一脈鐵板一塊,陳洪又不知死活地想要上裕王的船,在嘉靖手底下幹了二十餘年,他最懂嘉靖忌諱什麼,內閣永遠不能只有一個聲音,司禮監也不能,更別提內閣和司禮監要聯合了。只要他們敢這樣做,嚴嵩復出之日可待。

  老謀深算的嚴嵩料事如神,唯獨忽略了於可遠這個關鍵人物。

  倘若沒有於可遠告誡高拱的那番話,高拱這時或許已經和徐階他們同心同力,準備擼開袖子大幹一場了。但沒有,這時的內閣反而不如嚴嵩在時那樣。

  嚴嵩在時,徐階謹慎恭敬,從來不敢當面違背嚴嵩的命令。如今徐階為首,依舊是謹慎小心,次輔這個位子仍然沒有確定下來,李春芳壓根沒有那個欲望,而高拱躍躍欲試的樣子,讓徐階心生不滿。

  尤其在票擬一些關鍵的提議時,高拱總和他唱反調,甚至當面質疑他。

  徐階和陳洪當然不高興,難免會在嘉靖耳邊吹風,聽到高拱這個樣子,嘉靖表面斥責一番,隨後立刻升任高拱為內閣次輔,把徐階和陳洪氣得夠嗆。

  首輔次輔再次對立。

  而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黃錦,也不似往常那般慈祥善良,開始處處找陳洪的茬,石遷、吳棟和盧東實這三位秉筆太監不斷向黃錦抱團靠攏,四大秉筆開始和首席掌印太監針鋒對麥芒了。

  因這些矛盾存在,嚴世蕃等嚴黨的核心人物也僅論罪流放,多數嚴黨官員依然在位,極盡所能地向嘉靖溜須拍馬,奢靡貪墨搜刮之風「無稍遏減」。

  從翰林院離開之後,於可遠及其家人便被黃錦送出了宮,接他們來的是高拱,去的地方也是高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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