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達成一致,阿母的擔憂


  李德旭已經有些不耐煩,仍表現得很儒雅,「怎麼樣?聊過了?」

  這意味深長的問題啊……

  很明顯,李德旭猜到了二人會詢問高拱和趙貞吉,這都是明擺著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只是他沒想到,隔壁就在偷聽他們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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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聊了聊。」

  反正李德旭又沒問是和誰聊,張居正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扯皮,「就李氏朝鮮王族在驛站謀害我朝世子,以及因東窗事發,朝鮮王憂懼而出使大明,不幸身亡一事,我和可遠達成了意見的一致。」

  話講得很正式。

  這說明要進行談判的最後階段了。

  李德旭臉皮抽了抽,張居正將事情的前後因果表達明確,這便是大明談判最有力的籌碼。

  朝鮮王之死雖是果,其因卻是朝鮮王族謀害世子在先。

  「請說。」

  李德旭深吸一口氣,聲音多了一些擔憂。

  「新王上位,降低朝貢次數,即便我代表不了朝廷,只個人情感來說,是萬難認同的。想來,有著家國情懷的諸位大人,更難以認同此事。」

  這就是以個人的視角,向李德旭表達了朝廷的底線。

  即朝貢次數不得降低。

  「既然次數不能少,那每次朝貢的……」

  「也同樣不能少。」

  張居正直接打斷了李德旭的話。

  李德旭臉色一沉,「張大人似乎太沒有誠意了。」

  話鋒一轉,張居正笑著道:「我以為,很多事情都可以仔細談。次數和名單畢竟是放給外人看的,至於內里有什麼,這裡有很多文章可以談。」

  李德旭雙眼一亮,原本快坐不住的椅子,再次坐穩了。

  「先生請講。」

  「至少要確保半數的朝貢,與歷年相仿或一致。剩下的半數,我的想法是,尋一些價值模稜兩可的東西,譬如美人,或者炒作出來的奇珍異寶,實際價格並不高,這些事情,等你同趙大人和高閣老相見時,都可以細談,我想,兩位大人念在你喪父之痛,念在朝鮮喪王之痛,未嘗不能答應。」

  李德旭眼睛愈發明亮,「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他明白,張居正現在能講出這些話,一定是和高拱趙貞吉通過氣的,是八九不離十的事情!

  雖然遠沒有直接降低朝貢次數減緩的壓力多,也需要大費周章一番,但到底是開了個好頭。

  「這是於你們而言的好處。」

  於可遠也發話了。

  李德旭目光偏到這頭來,示意於可遠繼續說下去。

  於可遠接著道:「就事論事,王族謀害宗主國世子,雖然罪魁禍首已斬,宗主國不能什麼都不表示。如今朝鮮國內,掌權者主要是攝政王和你父王那兩脈,你備受打壓,並沒多少支持你的官員,這樣的局勢,即便我朝支持你坐上王位,也大概是個傀儡。」

  李德旭輕嘆一聲,「是這樣,我也是知道的。萬事開頭難,只要能坐住王位,後面的事慢慢籌謀,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有了大明皇帝的認可,那些人就不敢動我。」

  「他們不會動你,卻會動你妻子,動你妻子的家族,動你的孩子,動你最親近的人,你將受到層層制約,遠比當一個王子還要艱難。」

  話都提點到這個份上,李德旭知道,於可遠是希望自己主動向他求助的。

  他沉吟了好一會,才道:「於先生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只是一個初步的設想。」於可遠捧起茶碗,慢慢品著,「眼下,朝鮮的政局僅靠你是破不開的,而我朝皇帝的一個口頭支持,也只能保你性命無虞。唯有介入一途,方能幫助朝鮮撥亂反正。」

  李德旭忽然站了起來,「這不可能!介入朝鮮政局,我會成為大明的傀儡……這比成為那些人的傀儡,更讓我無法接受。」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於可遠搖搖頭,「我說的介入,並非介入你國的官場,安插一個足以影響朝鮮政壇的官員。而是以我朝的名義,在朝鮮設立一個由兩國官員共同組成的組織。該組織,在我朝看來,是為懲處朝鮮王族而設立的。在你朝看來,則是宗主國體恤朝貢國,規勸和勉勵你而設立的,話怎麼說,決定權在你手上。」

  「這有什麼用?」

  「大有用處!」張居正高聲道。

  「我不明白。」

  「我已經為你想好了,就以朝貢而回的贈禮設立一個宗神司,專管這些贈禮。由我朝司禮監監管,沒有任何世家大族能夠從中扣取一釐一毫,如此一來,回贈之禮充入國庫,足以全你為國初衷。另則,既然是懲,於我朝而言,不能白幹事,何況貢品已經允許朝鮮做文章,因而回贈之禮應有半數由司禮監轉收我朝。」

  張居正一口氣說完,便將茶碗仰盡。

  李德旭陷入了沉思。

  於可遠接著補充,「宗神司一旦成立,將來你有難處,可直接到宗神司請司禮監太監幫忙,宗神司不會幹涉朝鮮內政,但作為宗主國,我朝皇帝完全有權力和手段在朝鮮做任何事。待消息傳入北京,你遇到的很多難題都可解決。」

  話雖是這樣說,辦起來卻未必會這樣簡單。

  誠然,宗神司的設立確實不會對朝鮮政壇產生太大影響,其更大的作用是警告。問題是,李德旭不相信這樣的警告能夠震懾住那些世家大族,必定會有大動作。

  宗神司將這些事傳遞給嘉靖皇帝,即便嘉靖皇帝不會要求什麼,下面的太監不會輕易放過李德旭。

  幫他披荊斬棘的同時,必定會進一步挖空和壓榨朝鮮,提出種種利益訴求。

  這著實令他擔心。

  但顯然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長久的靜默後,李德旭道:「好。」

  於可遠和張居正相視一笑。

  張居正接著道:「我想,見高閣老和趙大人也不必急在一時,你也不希望過早以邦交關係談論此事吧?待一切談妥,前往北京,由裕王接待,那才是你希望的。在南直隸,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你以為呢?」

  李德旭眉頭一皺:「張先生認為,什麼時候時機更成熟?」

  「這個很難說,要看您和高閣老趙大人相談的結果。有些緩衝時間是好的。稷山縣即將舉行四宗會講,屆時,你們朝鮮的文學大家也將親往,不如就帶著使團前往稷山縣,百官和文壇諸子設宴款待,算是一場非正式的接待,一切談妥後,再轉道北京,由裕王爺正式接訪?」

  這是給大明足夠的時間準備宗神司的創建,以及對朝鮮局勢的深層洞察和掌控。

  李德旭清楚,卻也無力反駁。

  他既然有意藉助明朝幫助自己坐穩王位,這些小虧倒也不是不能吃。

  「行吧。」

  說得很無奈。

  ……

  將李德旭送到驛館,趙貞吉派人重兵看守了朝鮮王的遺體。

  其實那超長超大的馬車,就是臨時的冰凍棺槨,可以最大程度降低朝鮮王屍體的腐爛,即便逗留幾個月,也沒太大關係。

  辦完這件事,高拱、張居正、於可遠和趙雲安重新回到了江南貢院。

  這回趙貞吉沒來。

  或許是不想再看高拱那張臭臉吧?

  但剛回來,於可遠就對鄧氏產生了可怕的誤解。要不是於可遠平素知道老母親謹慎又膽小,此刻正是多事之秋,那可就糗大了。

  回來的第一時間,鄧氏就將於可遠拉進了小屋。

  她告訴於可遠有極為不好的消息,並且說話語調極為沉重。

  事實上,一步步加深的誤解完全是因為她冗長而令人費解的語言所致,她要是能直白地說這些話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他記得十分清楚,鄧氏當時沉重地說:「有件很為難的事——跟咱們家有關,如果辦不妥,阿母這裡沒法交代,你恐怕也不好向朝廷那頭交代。」

  他以為是族人又闖出什麼大亂子呢。

  於可遠問鄧氏,「阿母,您坐下,慢慢說,我給您倒杯水。」

  她滿懷憂傷地點頭默許。「你哥哥……該燒三周年了。阿母想著,趁著你和邦媛合婚,是不是把你父親和哥哥的墳遷回祖地,進族譜?」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是這樣的事?

  「阿母,您原來是為這件事擔心……」於可遠輕輕嘆了一聲,蹲下來,靠在鄧氏的腿旁,讓她能摸著自己的腦袋,然後道:「這些事,兒子已經著手準備了,不僅要辦,還要風風光光地大辦。之所以沒和您提前說,我和邦媛懷疑有人暗中溝通了高家大房,也找了咱家族人,目的是在我倆身上做文章。這件事沒弄清楚,兒子不敢草率行事。」

  「什,什麼?竟有這樣的事?」

  「嗯。但現在無需過分擔心了,我和邦媛的婚事王府插手,過些時日,王府詹事就該來尋我商議此事,有他在,萬難自解。」

  「這樣就好……」

  見到老母親欣慰地笑了,於可遠也笑了。

  雖然他知道事情不會這樣簡單,但這些壓力還是自己扛著,沒必要讓一家人都煩心。

  此前就有消息,說高家大房那頭和于氏族人已經商議過婚事,在未經二人同意的情況下定下了婚約和婚禮的全部流程,這是極不正常的。

  最有可能的,就是嚴黨——嚴世蕃在從中作梗。

  嚴黨倒台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項是羅龍文通倭。

  嚴世蕃受羅龍文牽連,卻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嚴世蕃也通倭了,因而嚴嵩嚴世蕃只是罷官免職。

  他們若想東山再起,羅龍文通倭的案子一定要平反。

  平反的口子,顯然在自己身上。

  於可遠懷疑,嚴黨會押注在自己婚禮上,這場婚宴,將是嚴黨和裕王黨的最後一場交鋒。

  很多事都是互相關聯的。

  於可遠之所以幫趙雲安,不僅僅是昔日情分,請胡宗憲出山,為他求一條生路,也同樣不完全是為了報恩。

  若能將胡宗憲這一脈的官員,徹底從嚴黨裡面脫離出來,不僅於今後自己的仕途是極大的幫助,對不久後的這場生死之戰,也將是鼎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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