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大浪潮,新的角逐
內閣的雲,宮裡的風。【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這是嘉靖朝時,官場無不通曉的兩句諺謠。
為官的想要升遷,必須內閣那片雲下雨,至於那片雲最終能罩在誰的頭上,還要看宮裡的風把雲吹到哪裡,這是第一層意思。
第二層意思,再機密的事片刻之間宮裡就會傳出風來,此風所到之處,誰觀知了風向便能趨吉避凶。
嘉靖深夜召見黃錦,東廠和北鎮撫司被大清洗,除了陸經和十三太保外,餘下錦衣衛皆被停職待查。風吹草偃都倒向了陳洪那頭。
接著陳洪和徐階被密詔進玉熙宮,不到半個時辰這個消息便從玉熙宮卷到司禮監和內閣,東方未白這裡已然是曉風浩蕩了。
盧東實矗立在外院門口,一群大太監恭立在他的兩旁,當值的、不當值的,凡是在司禮監當差的太監都集聚在外院內,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地。
很快,兩盞燈籠領著,陳洪回來了。qqxsnew
「陳公公,你可算回來了。」盧東實滿臉洋溢著諂媚的笑。
幾個大太監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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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公公安好!」
接著,滿院子黑壓壓的人頭髮出這聲問號,將天都給叫亮了。
東邊天際隱隱顯露出一絲亮色,一院子抬著頭的,低著頭的,都隱約看見了。
陳洪還是穿著那身在玉熙宮當差的便服,站在院門口往裡頭望去:「這都是在幹什麼?該當差的不去當差,都跪在這裡做什麼?起來,都起來!」
幾個和陳洪親近的大太監站起了,但院子裡大多數太監依然跪著。
盧東實:「這幾日風雲變幻,孩子們都擔心咱們幾個的安危,連黃公公都……聽說您陳公公回來了,便都一股腦自己個兒全跪了,咱家也不好叫他們回去。」
說完,盧東實臉上露出一抹略帶嘲弄,但大體是尊敬諂媚的笑,攙著陳洪走進院內。
幾個和盧東實親近的大太監在背後跟著,臉上露出不屑。
其實,自從內閣分成徐階和高拱兩個派系,司禮監也以黃錦、石遷和盧東實為首,抗衡著陳洪。
因黃錦被嘉靖暗地保護起來,石遷跟在裕王妃身邊,京里能維持住這一派系屹立不倒的便唯有盧東實一人。
慢慢穿過院子裡跪著的滿地太監,陳洪慢悠悠對盧東實道:「有要緊差事,該當差的留下當差,沒事的叫他們都散了。」
盧東實這才道:「聽見陳公公的話了沒有?當差的留下,其餘的散了!」
一群大太監簇擁著陳洪和盧東實往內院走去。
「是!」
他們背後這一聲應答有些高低起伏。
一些當值太監慌忙爬進了內院。
其餘一些和陳洪親密的太監狠狠地向另外一群太監望去,那些太監都驚惶地不敢看他們。畢竟,從表面來看,他們仰仗的最大靠山黃錦倒了,甚至連靠山最重要的盟友高拱,也離開北京城了,一種惶惶然沒有依靠的感覺懸在心頭。
挺胸的先走出了院門,低頭的待他們都走了,才蔫蔫地走出了院門。
到了內院,北鎮撫司的幾位太保爺依次排開,正跪在地上。
一個親近陳洪的大太監:「有他們好看的了。」
「無關的話少說。」盧東實打斷了他,「談正事吧。」
「盧公公說得對。」
陳洪虛笑了兩聲,慢悠悠道:「咱家還是想說兩句題外話。」然後朝著跪一地的太保爺道:「兩位太保爺,這一趟差出得不斷,辛苦了。京里這些事,按照道理,不該勞動他們,何況還有陸經……但他們幾個都得審,只差九爺和十三爺,怎麼也說不過去。盧公公,你以為呢?」
盧東實掃向太保們,沉默了好一陣,「陳公公的意思,是將老九和老十三調回來,十三太保都審了,那十三太保的頭領,錦衣衛指揮使陸經便不能不審,陳公公是否要擬旨,即刻調陸經老九和老十三回京?」
「當然不敢。」陳洪笑了一下,轉向跟他的一個大太監:「他陸經是什麼人?」然後兩手拱得比頭還高,「去稷山縣,是奉了主子萬歲爺的旨,一路護送世子和側王妃,兼秘密調查嚴黨貪污腐敗一事,如今更牽連著朝鮮王國的事,萬不能調回。」
盧東實望向陳洪:「既然是這樣,陸經那頭,總也該有些人手指使,一個人什麼都勞動不開,這個道理,陳公公應該能理解。」
「呵呵。」陳洪笑意更濃了,「還是盧公公考慮得周到,正是作如是想,就在剛才,我已經秘密調遣了幾個相當得力的錦衣衛,換老九和老十三回來。」
錦衣衛那些太保爺和盧東實都是目光一碰,似乎明白了他們難逃一劫。
隨著某些錦衣衛的內奸被查出,向李氏朝鮮泄露國家機密的證據被坐實,就意味著北鎮撫司即將迎來一場大洗牌。若依舊是陳洪和黃錦同時掌權,有黃錦護著,這事牽連不到十三太保身上,因為十三太保是完全忠誠於嘉靖帝的奴才,沒有背叛的可能。
但現在,因著嘉靖帝要借住陳洪和徐階之手剷除嚴世藩等賊心不死的官員,但還要保住嚴嵩,某些難以闡明的原因,只能暫時讓黃錦退下來,黃錦手裡的東廠和北鎮撫司便遭了殃。
他們心裡明鏡一樣,陳洪派遣的幾個錦衣衛,一定是私下對他發誓效忠的,是忠誠的陳洪派。
眼看著手裡面極重要的一張牌,轉眼間就要落在敵人手裡,盧東實何其憤慨,卻也明白這是嘉靖暗自認可的。畢竟,在威脅大明王朝根基面前相比,區區十三太保實在過於微不足道了。
雖然如此,盧東實還是不願看到這些難得忠誠的孩子受到無妄之災,便對陳洪道:「陳公公安排得周密,咱家無話可說。但審十三太保是不是可以推遲一下,等老九和老十三回來?也免去審兩次的麻煩。」
陳洪知道盧東實在求變,退而求其次,不再執著於十三個太保之位,雖然現在就能立時摘掉他們頭頂的太保帽子,但這樣做,未免將盧東實得罪死了,後面一些事便不好談了。
黃錦雖然暫時不管事,仍然占著首席秉筆太監的位子,在司禮監很有能量,他還不能一手遮天。
「也好。」
十一位太保陸陸續續被押送了出去。
陳洪繃著臉,氣氛變得相當嚴肅,問向盧東實:「除了抗擊北邊蒙古,兵部現在還能派出多少兵馬?」
盧東實驚愕了一下,然後靜默地應道:「除去守衛京城周邊,以及防範邊境的兵馬,附近能抽調的不足五萬。」
「五萬……大概也夠了。」
陳洪點點頭,「分為兩路,一路去稷山縣,兩萬足夠。一路去山東濟南府,至少三萬。」
「這是做什麼?」盧東實輕聲問。
「有人要叛國!」陳洪這話說得氣勢昂然,雷聲陣陣,然後轉出笑臉:「盧公公還是那般性急,咱家這樣做,無非是防患於未然,敲打那些還未動賊心思,尚在猶豫的。未必真的到了舞刀弄槍那一步。」
盧東實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派誰去領兵?」
「徐衷和徐梁。」
盧東實眼睛眯了一下,徐衷是徐階的侄子,也是天津衛指揮僉事,官職不算太大,但手握重權。徐梁年少成名,是徐階的義子,在兵部任員外郎。
將這樣兩個人派到稷山縣和濟南府,很難不讓人聯想,陳洪要靠這些兵馬搞什麼大動作。
但嘉靖已經將權力完全下放給他,如何安排他來做主,旁人置喙不得。當然,最終結果是好是壞,是功勞還是罪孽,也全由他陳洪一人擔受。
「該收網了。」
陳洪那雙眼,像是一頭狼。
盧東實仍然沉默著,現在,他有一種雲裡霧裡的感覺。
「這些事,是主子萬歲爺下密詔吩咐咱家做的,所以,按照規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盧公公,你明白我的意思。」陳洪眯著眼笑。
盧東實皺著眉,雖然是明知故問,還是問出了:「連石公公也不能講?」
「石遷?」
陳洪仍然笑著,笑意中卻帶著一些嘲諷,忽然握住盧東實的手,「盧公公,我們關上門自說家話,現在這個情形,你和我都是站在干岸上的人,在坐席看人搭台唱戲,坐席就這麼幾個,何必再將不相干的人請進來?又何必給自己強披一身戲服,強撐著上台呢?現在,一切都還不晚。」
最後那句話說得格外語重心長。
盧東實心中凜然。
知道陳洪這是敲打和拉攏,也在暗示自己,若是依舊效忠於黃錦,攀在高拱那一脈,早晚也會淪落到石遷那個境地,身處危險的最中央,只能被人算計。
「我明白了。」
盧東實輕嘆一聲。
陳洪昂著頭,「四宗會講還沒開始,咱們要做的都是準備工作,一旦結束,立刻抓人!」
盧東實問:「抓誰?」
陳洪做出神秘狀,「這個,連咱家也不知道,更不敢妄自揣測,只聽主子萬歲爺的一句吩咐。但咱們做奴才的,在主子身邊侍奉多年,雖不敢說揣摩聖心,做好萬全準備還是應該的,所以,一切涉案涉事的人,全都要做好逮捕方案。」
盧東實大驚失色:「高閣老也要有方案?」
「說到底,高閣老去稷山縣這一遭,若只是舞文弄墨,沒人會為難他。他偏往南直隸去,去了南直隸不要緊,竟然要跟戚繼光和俞大猷湊在一處,往徽州府績溪縣去,如此種種,皆是高閣老自己的選擇,司禮監只能按照規矩辦事。」
「這也是主子的意思?」
「盧公公,你照做就是。」
一句話,將盧東實懟的啞口無言。
他深諳陳洪此次所謀甚大。不僅想要將嚴黨一網打盡,還要牽連想救胡宗憲的高拱等人。
他雖然擔心,但想到之前黃錦和他談的那些交心話,心中不由鎮定了幾分。
很多不知滿足的人,最終都會摔得很慘。
朝局之所以能穩定,少不了徐階和高拱的互相權衡,陳洪卻想搞一家獨大,這是嘉靖帝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但嘉靖仍然任命陳洪做這件事,是知道陳洪心最狠,做事也最狠,往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計後果,這樣的人最適合在前頭衝鋒,也最適合背鍋。
「都聽陳公公的。」
盧東實將頭低下,這一刻,他完全平靜了。
……
徐階、李春芳、楊博就在西苑內閣值房,從玉熙宮回值房步行也就一刻時間,但徐階這一路走得相當慢,或許是想給自己留下足夠的時間思考和權衡利弊,足走了兩刻鐘。
望著近在咫尺的大門,徐階停住了腳步,望向楊博:「利弊福禍,在玉熙宮,當著皇上的面,大家都已經商議清楚了。楊大人,調兵遣將這塊,就麻煩你了。」
「一切都好辦。」楊博簡短答了一句,「陳公公已經回司禮監擬旨,旨意不消片刻便會傳到內閣,但我以為,派到稷山縣的兵馬還是太少,若那些人真的想要魚死網破,兩萬兵馬護不住世子和王妃,臨時調度恐怕也來不及了。」
徐階立刻登上石階:「這事還是按照陳公公的意思辦,一來,兵馬派到稷山縣更多是威懾,海外各國特使都在,儒釋道三家大家也在,就算是亂臣賊子占了所謂的虛偽『大義』,也不敢當著這些人的面威脅謀害一對手無寸鐵的母子,不得人心,尤其不得文人墨客的心,我想,嚴世藩不會這樣做,那幾位藩王也不會蠢笨至此。」
楊博:「就依閣老的意思。」
一手牽著,一手攙著,徐階和李春芳一直保持這個姿態進了值房,楊博微躬著腰跟在二人身後。
徐階開始為這次簡短但關乎一切的會議定下基調:「有句俗話叫做『不吃不聾不做當家翁』,李閣老,楊大人,有些事我們就睜隻眼閉隻眼吧,他們鬧騰他們的去,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
剛坐下的楊博重新站起:「還請閣老明示,哪些事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徐階眯著眼,像只笑面虎。
他對楊博如今的態度感到惋惜,曾幾何時,楊博在徐階和高拱間保持著明確的中立,但自從清廉冊一事,高拱力保趙雲安,此舉間接保住了胡宗憲舉薦的兵部左侍郎,使楊博在兵部的處境得到極大改善,能夠遊刃有餘地應對兵部右侍郎這個嚴黨餘孽,並隱隱讓戚繼光和俞大猷也轉投向楊博後,楊博對高拱的態度便漸漸變得曖昧起來。
就像今日,若在往常,楊博絕不會問這麼多。
很多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料想到的事情,開始呈現出壞苗頭。
「那我就明說了。」
徐階立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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