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明實亡三習之手
南方的秋天格外令人憂愁。【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狂風呼叫著邪魔野鬼的調子,掃起地上的塵土,使原本明媚、爽朗、愉快的山野霎時間變得如地獄一般黑暗。風扯著來往行人的衣襟,摘著頭巾,沙子射著人的眼睛。
從城外回家的人被風阻撓著,直不起腰。
從西北來的則被風吹送著,站都站不住。
河溝里樹枝搖曳著,似乎要掙脫樹幹隨風而去的樣子。枝丫間,喜鵲辛苦築起的巢,也被風毫不費力地拆掉。
池壩里水面上蓋了一層塵土,漣漪的河水和蓖麻油一樣混沌。
不禁使人聯想起那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名言,壯士雖未看到,倒有一群鬼鬼祟祟的人跑向乾涸的河堤口去。
今年雨少,收成本就不多,河床早就乾裂了。而這時,由岐惠王和嚴世蕃等人領頭,一群親兵正在河堤里挖著什麼,將泥拋到堤口,卻並不阻止路過的平民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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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堤上,一眼望不到頭站著的全是百姓,個個臉上是疾苦又好奇。
大堤里,又站著一排的和尚道士,走走停停,算算測測的。
「天意啊!天欲亡我大明啊!」
岐惠王發出一聲吼叫。
接著人群散開,便在泥濘的河堤里發現一塊足有九丈高的石碑被挖掘出來。那石碑上面刻畫著一隻渾身乾裂的石碑,下面則是些許小篆:
「橫過二世,繼以,萬事不理餘三十,以金錢珠玉為命脈,酒色財氣,醉生夢死,明實亡三習之手。」
百姓們不敢踏前,卻已經竊竊私語。
而那為首的德亨和尚,更是悲愴大哭道:「天欲亡我大明,天欲忘我大明啊!」
岐惠王忙問道:「大師,可有力挽狂瀾之術?」
「何其困難!三習乃正統,怎可輕易改之!」
岐惠王又問:「三習是何人?我大明朝何故亡於他手?」
德亨和尚沒有作答,一手指天,一手指北。
岐惠王又問:「假意是他,江山正統之辭非為正論!我大明朝本該有救!」
說完,他便帶著嚴世蕃等人離開了,並沒有再次踏入稷山縣。
……
稷下學院。
海瑞進了屋,先是拜過鄧氏,於可遠替鄧氏回禮。
鄧氏領著阿福和高邦媛回到屋裡。
堂內便只剩下於可遠和海瑞二人。
「剛峰兄。」
「可遠。」
二人幾乎同時向彼此拜道。
海瑞重重地點點頭,滿臉凝重雙目閃光……
張居正剛找他談完,他就馬不停蹄地來到這裡。
「太岳同我講起你在縣試時所作的文章,名為《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似與我心中志向相符。更談及你與俞咨皋之間的『君子之約』……可否詳細說明?」
「無非是以題辯寫,這些事論或不論結果都是一樣。」
於可遠的話讓海瑞又沉默了。
海瑞:「那你在王妃面前,認可追查岐惠王的罪行,總應該有別的目的吧?」
於可遠搖了搖頭。
「總得講些道理吧?」海瑞踱著步,顯得有些氣憤。
於可遠:「想要什麼道理?就是為了讓全天下的臣民乃至聖上知道您海剛峰一片熱誠之心,拳拳為民,而其他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還美其名曰『剛峰』。」
海瑞不語。
良久之後,海瑞聲音有些嘶啞:「你果真這樣看我,你我之間便無需對話。」
於可遠:「非是這般看你,而是將旁人心中所想,直白地陳述於你。」
「他們怎麼看,與我何干!我海瑞做事,從不需要看他人臉色!」海瑞望著於可遠。
於可遠再次沉默了,也深深地望著海瑞。
「我想你該不會是真的只是為了罵我出口惡氣。」海瑞似乎明白於可遠話音里含著一些惋惜和別的什麼,坐在椅子上,顧自說道:「我不請自來,一是不想失了能夠為民謀福祉的機會,二是不願錯失志向相同的君子為知己。」
於可遠:「剛峰兄,說句你不一定愛聽的話,能走,這個時候我真希望你不要回頭,回你的南平繼續做教諭。」
海瑞一怔,問道:「這話什麼意思?」
於可遠一字一頓地答道:「眼下還不是你該出山的時候!再淺顯的道理,過剛易折!」
海瑞的眼睛瞪大了。
於可遠:「到這個時候了,內閣和司禮監的意思也該讓剛峰兄你明白。嚴黨把持朝政多年,其實早已是土崩魚爛。之所以能夠維持,全靠逢迎聖意。宮裡需求無度,他們又層層盤剝,才會落下如此大的虧空。修一座殿宇,左不過幾百萬兩銀子的事,真咬咬牙,也能擠出來。但前後拖延了三四年,等的是什麼?不是真有人阻攔,而是就著這個事從國庫討銀子,往他們自己腰包里塞!這麼大的事,全天下就沒有一個為國為民的官員知道嗎?非你一個海瑞出來戳破!為什麼不說,無非是說不得!說了就要捅破天。哪怕是嚴黨倒台,嚴嵩被罷黜,嚴世蕃被流放,歸咎的也是無關痛癢的人物,但凡誰敢往皇上頭上扯一點不是,嚴黨就不會倒下來。如今他們作死,要謀反叛亂,說到底是因為清流們認清了這個理,願意吞下他們留下的爛攤子,也不願意給他們一點東山再起的機會。所以他們開始這絕境的一搏。這個時候你站出來,把所有事情重新翻出來,也只有嚴黨會對你感恩戴德,讓他們覺得自己復出有望!其餘只會覺得你多事,你不懂事理!從大局想,從為國為民的角度想,講這些話對眼下都於事無補,甚至只會添亂!這麼明白的事,剛峰兄想必不是不清楚!你看不慣,這時走就是最好的!」
真是振聾發聵!
海瑞被於可遠這一番話說得臉上陰晴不定,怔怔地站在那裡:「徐閣老和高閣老都這麼看嗎?」
於可遠:「兩位閣老政見雖然不一致,但對嚴黨,是一致的看法。」
海瑞又望向於可遠:「可遠,你怎麼想?」
海瑞也坐下了,「對百姓無益,但也是最好的結果,嚴黨官員私吞的土地,就算拿回來,也會落到其他官員和皇族手裡,百姓們無非是從這家到那家當佃戶。但對朝廷來說,剜肉補瘡,長痛不如短痛,徹底理清了這些事情,將來真有什麼大動作,反倒是好事。」
說到這裡,於可遠的目光顯然從大門的方向看見了什麼,便停住了話,低下了頭。
海瑞也看見了,連忙站了起來。
兩人幾乎是同時:「俞大人(俞大哥)。」
俞咨皋似乎永遠是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但這時眉眼中卻顯得肅穆,也不等二人客套,直接坐在於可遠身旁的椅子:「剛剛城外出了一樁事,現在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於可遠也有些嚴肅,問道:「什麼事?」
俞咨皋道:「你們先聽聽這句話,看能聯想到什麼——橫過二世,繼以……」
於可遠幽幽道:「這說的是兩世之後,所指何人呢?」然後臉色愈發困惑和擔憂。
「萬事不理餘三十,這話又作何解?」
於可遠渾身一顫,不敢再言。
海瑞眉頭猛地擰到一處,「三十餘年朝綱敗壞,不理朝政,該是此解。」
「二位能否聯想到什麼?」
海瑞和於可遠當然聯想到了什麼,但誰敢明說?
俞咨皋繼續道:「以金錢珠玉為命脈,酒色財氣,醉生夢死,明實亡三習之手。」
每讀出一句,於可遠和海瑞的臉色便肅穆一分。
讀到最後,海瑞已經站起,於可遠渾身更是抑制不住地顫抖著。
「誰人所寫!當真是誅心之言!該殺!」海瑞怒喝道。
「並非誰所寫,就在稷山縣城外乾涸的河堤里立著,被岐惠王的親兵挖出來的,百姓們正在圍觀。」
「發難了,沒想到是這個路數……」於可遠喃喃道。
俞咨皋一臉憂愁:「應該不止這個路數。」
三習。
朱翊鈞。
「翊」字中有二習,鈞字中有一習,這說的便是朱翊鈞。
說朱翊鈞三十餘年荒廢朝政,貪婪無度,酒色財氣無一不愛,明朝亡國便因他而起。
若是當世之人,看到這段話還要懷疑一番其真偽,但對於穿越而來的於可遠來說,這是再真實不過的記載。
他首先懷疑的便是這個朝代有其他穿越者。
但想想也不可能,真有穿越者,民間乃至朝廷應該聽聞過他的事跡,歷史也不可能毫無變化。
莫非真有能夠未卜先知的人?
「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於可遠鎮定下來,開始思考解決之道。
「這些還不是最要命的。」俞咨皋手心都是汗,直言道:「尤其是萬事不理餘三十這句話,現在已經有不少百姓往皇上身上攀扯,何況這石碑又是和尚們讀出來的,就說是皇上修道修入魔,上天懲之!如今王妃已經派人圍住了那石碑,不准任何人靠近,但流言是止不住的。」
「大勢所趨,有些事本不是一時就能辦好的。但有一條不能改變,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王爺是皇儲,接下來王妃懷裡抱著的世子是皇儲。念在這一條,他們想靠些危言聳聽的話來顛倒是非,使陰陽倒懸,註定是妄想!」海瑞鏗鏘有力地喊道。
這話一說,不止俞咨皋,就連海瑞也肅然起來。
海瑞雖然為人過於剛烈,不愛聽人勸見,但他對朝廷對皇上的忠誠,更是無人可比。他這份忠心,可以說勝過朝廷中的絕大多數人。
於可遠捫心自問,他對明朝的歸屬感並不強烈,所為無非是自身利益。
這一點上,他由衷敬佩海瑞。
對海瑞其人,俞咨皋和於可遠包括這時沒在的高拱張居正都心存著幾分敬重,知道他雖然是個舉人,卻往往能往大處想,堅持心中正義,而且見識過人。
這時見他這般行為,這幾句慷慨陳詞,就知道他又要有什麼驚人之語了,不覺都抬起頭,望向他。
海瑞正顏望著他們:「可遠的意思我都明白,念著這一條,你說的對但也不對。王爺是皇儲,世子是皇儲,也就是將來的皇上。大明朝所有的百姓都是他們的子民,將來還會是世子的子民。哪有看著子民受難,君父卻袖手旁觀的!嚴嵩尚且知道愛惜自己家鄉的百姓,從來不買分宜的田地,要給父老鄉親留個好名聲,可遠,俞大人,還有高閣老和張大人,難道連個嚴嵩也不如嗎?」
於可遠和俞咨皋這時對視了一眼,兩人相視的目光中都同時顯出了那種特有的慚愧又帶些尷尬的神色。
海瑞不看他們,繼續說道:「大明朝不是嚴家的大明朝,更不是他們底下那些貪官豪強們的大明朝,岐惠王雖然也姓朱,世受國恩俸祿,卻也和皇權繼承沒有半分聯繫。他們可以愚弄百姓,拿萬民當棋子,盤剝壓榨,但王爺王妃,閣老,還有你們這些忠臣能臣,不能視若無睹。」
「天地有正氣!」俞咨皋激動地接言了,「剛峰兄的正論讓咨皋慚愧。土地積弊在本朝已然難以挽回,但對那些無家可歸的百姓,我們確實應該爭一分是一分。民心不可失!」
於可遠這時深望了她一眼,接著轉問海瑞:「剛峰兄,你在南平任教諭有些蔫了,你想想,怎麼樣才能讓謠言止於智者,在土地問題上既不使百姓為難,還能讓朝廷順利度過這場危機?」
海瑞想了想:「我能做的也就一條,讓朝廷下旨,派我到江西分宜做知縣,由我做嚴嵩嚴世藩的父母官!我在來這裡之前曾和太岳商議過,倒嚴這事要徹底,但也不能牽扯到忠心為國的那些官員,至於攀附嚴黨的那些害蟲,吃掉多少就得讓他們吐出更多,錢財什麼的不好查清原委,一律收繳國庫,但土地該還給百姓就要還給百姓!」
「這個法子可行。」於可遠肯定道,「高師傅是內閣次輔,有他出面,討一個分宜縣知縣的官並不為難,何況教諭升知縣本就是合理的升遷。您願意入虎穴,想來也知曉其中危險,多餘的我不多言,但有難事,不要忘了我們。」
海瑞:「可就算派我去分宜做知縣,也不一定能阻止嚴黨和岐惠王將這些謠言散到更遠。現在又牽扯到皇上,一旦處理不好,恐怕事情會僵持下來,如今內憂外患,是一刻也不能耽擱。我想,藩王作亂這個事,能早些收場還是早些收場為好,譚大人、戚繼光和俞大猷都在這裡,捉拿逆賊也就是順手的事,如此優柔寡斷,還要等什麼?」
「在等叛徒們都嶄露頭角,一網打盡。」於可遠沉聲道。
話音落下,門外又走進一個人正是譚綸,朗聲道:「可遠說得不錯,形勢再危險,也要等叛徒們都露頭,不然叛逆時時殺,殺也殺不盡,後患無窮也!此可謂畢其功於一役!何況,事情也就在中秋前後,必定會有個結果。」
眾人紛紛朝著譚綸一拜。
海瑞問道:「譚大人,你說的中秋前後有個結果,是怎麼回事?」
「剛剛傳回來的消息,高府和於家為你們籌備婚禮,背後果然是嚴黨餘孽的把戲。」譚綸對於可遠道,「他們轄制了高禮,因高家和於家的一些官員都和嚴黨有勾結,無論是利益還是性命,都只能聽他們發號施令,如今滔天的髒水就要往可遠身上潑,由可遠漫到胡部堂,漫到太岳,漫到王老爺子,甚至兩位閣老,裕王和王妃身上!他們散布謠言,無非是起定民意,助他們成就此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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