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花樣,御史
湖光山色,風月斯人。【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海瑞一身濺滿泥土的長衫,背上掛著斗笠,顯眼地露出那雙穿著草鞋的光腳。那雙腳平實地踏在青石街面上,高府大門遙遙在望了。
從街道往高府看,這豪宅真當氣派!
旁人家臨近好事,都是敲鑼打鼓,鞭炮齊鳴,他們家卻是一群和尚在念經,離好遠就看到香菸陣陣,仿佛坐落在鬧市中的古寺。
當聽到這群人的齷齪之言,海瑞哪裡能忍,立刻怒喝道:「當然有區別!」
自從與高拱等人一別,他便苦等朝廷的任命,調往江西的任命沒等到,反而等來調往山東的任命。
對他而言,這倒也沒什麼大分別罷了。
無非是上頭不希望連根拔起,將嚴黨一網打盡。也正如高拱張居正和於可遠所言,這裡面很多事情並非是他想要做就能做的,牽扯太多,只能慢慢來。
而到鄒平縣,顯然是為倒嚴世蕃和岐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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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意。
「站了!」
高府那胖管家一直沒尋到存在感,這時看到個布衣打扮的傢伙似乎要鬧事,立刻裝出氣派來,喝住了他,「什麼人?沒看到這是高府嗎!」
海瑞站住了,卻不理那管家,而是對跟在戚夫人身邊的那親兵隊長招招手,從衣襟里掏出吏部的官牒文憑,遞了過去。
那親兵隊長似乎不太認字,卻認識官牒上那方朱紅的吏部大印,態度十分溫和:「大人在哪個衙門任職?」
所有人都是一驚。
這副打扮竟然是官員?
馬車的車帘子被打開一角,高邦媛和高夫人看到這個身影亦是一怔。高夫人喃喃道:「海瑞怎麼來了?」
「高閣老沒和您說?」高邦媛小聲問。
「沒有的事,高拱給朝廷的舉薦信里,是要他去江西分宜任知縣。」高夫人皺著眉道。
高邦媛一時也想不通,「或許是路過。」
然後就聽海瑞道:「鄒平知縣。」
那親兵隊長又打量了一遍海瑞,然後向戚夫人道:「夫人,是新任鄒平知縣到了。」
戚夫人並沒見過海瑞,正欲問詢時,高拱夫人從馬車下來了。
看到這位重量級人物出場,那頭的高義和高大娘子心臟都是懸了懸,臉色變得極難看。
高夫人朝著海瑞遠遠一拜,「恭喜海大人升遷。」
海瑞也是見過高拱夫人的,連忙回禮道:「見過高夫人,這哪裡是什麼升遷,送命的差使罷了。」
高夫人笑笑道:「旁人恐怕會丟掉性命,對海大人來說,這差使卻是萬中無一的好事。」
戚夫人小聲問道:「夫人,這位是?」
「海瑞。」
戚夫人深吸一口氣,「原來是海大人。」然後恭敬地朝著海瑞一拜。
無論語氣還是身姿,無不透露著對海瑞的尊敬和佩服。
一番寒暄過後,海瑞便望向高義等人,「說吧,為何要在鄒平縣舉辦這水陸道場?以這種規制的道場,不經過官府是絕不行的。現官現管,以前的事我不知道,現在的事,鬧出什麼亂子卻要我擔責任,這件事,務須講個明白。」
一邊說著,海瑞一邊踏進了大門。
而高禮他們,也見縫插針地跟著踏進了大門。
見到眾人都踏入高府大門,高邦媛和其他夫人們也一一離開馬車,魚貫著踏進了高府大門。
高邦媛她們當然不會繼續待在這裡,也無需府內人領路,在一隊親兵隊長的護送下,直接就朝著西苑去了,也不給高義等人問話或生事的由頭。
至於東苑這幫人,因著海瑞的突然登場,此刻已然忙得焦頭爛額,疲於應對。
畢竟海瑞是如今鄒平縣的縣太爺,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啊,何況現在嚴世蕃和岐惠王都沒在高府,誰能壓得住這位殺神?
只能小心翼翼地陪著。
一些么蛾子也不敢使出來了,竟然分外消停。
……
於府。
「老師請看。」
於可遠手裡擎著蠟燭,在廳堂中央浮出一團光圈。
在手中燭光的照映下,掛在板面上的絲綢前端一丈多被抻離了梯級。
高拱也將手中燭光照了過去:
——這是一種平紋地和斜紋地的暗花絲織物,時下非常流行,是綾的一種。與將平紋地斜紋地稱作綺,把斜紋地斜紋花的織特稱為綾不同,於家創辦的織坊所製成的綾,基本以並絲織法織成,是斜紋織物,其內的暗花綾用同色經緯線織成的一種斜紋地上起斜紋花的絲織物,經緯組織枚數、斜向、浮面中的一個或多個要素的不同來顯花。
上面的綾繡著歲寒三友,松柏的干,竹的葉,梅的花,都像是能從綾的浮面透向那邊,更難得的是每朵梅花和竹葉身上的花紋顏色細看之下都有不同,而每片竹葉和花瓣的角度幅度也不一樣,卻又實實在在是葉是花,繞著松柏的幹流淌著清淡雅致的光。
高拱笑著,但仍保留著矜持。
但幾位嬤嬤已然不淡定了。
「老師,諸位,請往上看。」於可遠領著一行人又登上了第二段階梯。
幾盞燭光同時照來——
絹、紗、綺、綾、羅、錦、緞、緙絲!
各式各樣的絲綢面料盡皆擺放在掛壁上,隨著燭光的映照,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來。
而在絲綢後面,則是風格迥然不同的成衣。
跟在於可遠身旁的阿福介紹道:「諸位,這邊是成衣樣品區。這裡主要是面向普通百姓的幾種成衣,像這件涼麵翻花衣,適合夏季穿,透汗吸水,便是沾了泥土,放在水裡浸泡後,輕揉幾下便能幹淨。」
然後走到另一處,接著道:「這是給貴人們準備的三重裙搖。」
高拱湊近瞧著那三重裙搖。
隨著燭光的晃動,裙搖上的一些花蕾竟然在微微張開!
「開了!」高拱脫口而出,有些驚訝。
「沒錯。」阿福輕笑一聲,「這是獨特的織法,從不同角度看,都有不同的花面,如果從一個角度有規律地走向另一個角度,就能展現出這種『活』景。」
「哦!」
高拱這時忘了矜持,竟然發出驚嘆。
於可遠和阿福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對望了一眼,又望向嬤嬤們。
畢竟,和高拱這樣的男人相比,還是在宮裡經驗豐富的嬤嬤們最有話語權。
「十分難得的技藝。」張嬤嬤率先開口,「這樣的織法,便是宮中都不常見,還有這些成衣的制式,很多都是未曾見過的,一旦問世,恐怕會風流一時。」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阿福笑著道。
「這樣看來,明日的開業應當無礙了。過不了多久,於家大門便要被當地那些大戶人家踏破了。」高拱笑呵呵道。
「這是好事。」
遠處的張居正朗聲道,「這織坊是官商民一體承辦,辦得大了,好了,朝廷也有面子,這是給咱們爭光呢。」
「是這個道理。」高拱點頭應道,「但也需小心歹人從中作祟。」
「慢慢學,慢慢看,出錯是難免的,但有嬤嬤們幫忙照應,想來不會出現大錯。」阿福道。
「有這個覺悟便好,不怕出錯,就怕出錯了不知悔改。」張居正頗為讚賞地望著阿福,「你能有這些想法,嬤嬤們的教導當真沒有白費。」
「請再往上看!」
於可遠繼續領著眾人往第三層樓走。
這時門口卻被一陣急促傳來的馬蹄聲驚動了。
這裡本就有諸位大人的親兵隊,又是于氏宅邸,尋常人不可能闖進來。眾人都按耐住心思,沒有繼續往三樓走,而是站在樓梯口,往一樓和二樓間張望。
外面,各位大人的親兵認出了最前方馬上坐著的是俞白和俞占鰲,攔還是不攔尚在猶豫,他們二人的馬已經奔到了這座樓的大門口才勒住韁繩停下。
俞白翻身下馬,將馬鞭往身後的俞占鰲那一扔,便對站在門口的幾個人喊道:「高閣老在裡面嗎?」
「在。」那人接道,「這麼急,有什麼事?」
俞白:「都察院左都御史馬文忠大人,還有左副都御使鄭俞大人今天中午到了濟南府,奉朝廷的旨意,直接扣押了田玉生大人,現在正往鄒平縣來,領了大隊人馬。」
那人急忙領著他走進大門。
從大門往裡走才知道於府這座專門用來展覽成衣和綢緞的樓有多大,俞白由那人領著不知穿過多少道門,才登上了二樓。
一抬頭就瞧見眾人正站在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口望著自己。
俞白:「閣老,張大人,出大事了!」
「再急的事也不必慌張成這個樣子。」高拱慢悠悠地走下階梯,「先看看眼前的事吧。」
眾人紛紛點頭,一群人下到二樓,而俞白也登上了二樓。
俞白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來了。」
「都察院的人?」高拱和張居正對望了一眼,立刻露出了緊張。
張居正:「都拿了什麼人?」
俞白:「只在濟南府拿了田玉生大人,現在還沒別的消息,但看兩位大人領的大隊人馬,恐怕來者不善。」
張居正來回踱著步,「這事,可遠你怎麼看?」
「難說。」於可遠沉吟了一會,「兩位御史大人必定是有旨意在身的。但這旨意,是由皇上親口擬定,還是下面的人揣摩聖意而來,還不能確定。」遲疑了一會,他繼續說,「但不管怎麼說,既然拿了田玉生,就說明旨意里有翻舊帳的意思,田玉生曾的嚴黨的人,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就拿人,恐怕老師也有危險。」
「明顯是衝著我來的!」
高拱冷笑一聲,「他們在打什麼主意,我心裡一清二楚。」
俞白急問道:「閣老有什麼打算?」
高拱搖搖頭,「什麼打算都沒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皇上昏庸到這個份上,我高拱甘願赴死!」
眾人都沉默了。
張居正:「事情應該還壞不到這個程度,俞白,還有其他消息嗎?」
俞白想了一會,忽然深吸一口氣道:「啊,我想起來了,占鰲剛跟我說,高府那頭有些突發情況。」
「什麼事,快說!」於可遠立刻問。
「海瑞領著吏部的官牒,到鄒平縣任知縣了,還沒去縣衙報導,剛來縣裡,立刻就到了高府,幫高夫人他們解了圍,帶著高小姐進了西苑,如今整個東苑忙得焦頭爛額,這海大人也真是箇中好手,逮住水陸道場這事不放,他們官民勾結,鄒平縣原本的班子早被嚴世蕃腐蝕透了,爛帳一大堆,高義當然回答不出什麼。我看,海大人若是做絕一點,按著這個事,能直接將東苑一幫人抓進大牢。」
聽到海瑞上任鄒平,眾人都是鬆了口氣。Πéw
原本海瑞是舉薦到分宜的,卻被送到鄒平,這事必不可能是徐階做的,答案只能是嘉靖。
而嘉靖這種折中態度,既是保全嚴嵩,也是要對嚴世蕃下死手。而保全嚴嵩,與高拱的主張有異曲同工之妙,那麼都察院來的這群人,其目的就有些說法了。
「沒想到海瑞竟然會上任鄒平知縣。」張居正錘拳道,「這是意料之外的好事!有他在,很多不好辦的事,如今也好辦了。」
高拱點頭,「暖英和陳慧珍這兩個人要抓緊審,抽絲剝繭,把她們背後的人都弄清楚。再有,也催一催朝鮮那頭,當牆頭草沒有好下場,是時候擺明態度了。」
「我這就去辦。」張居正點頭道。
「成敗在此一舉,但應有的禮數不能廢,兩位御史大人,我們應該隆重接待。」高拱對俞白道,「把戚繼光和俞大猷叫回來,再去通知譚綸,王先生和大師,也一併叫來吧。」
俞白:「是,我這就去。」
高拱:「放心,不會有事。」
……
從鄒平縣縣衙回來已經夜半了,於可遠覺得很累。
兩位御史大人倒是沒明說什麼,他們代表都察院,對於黨爭一向謹慎,因為既不站隊徐階,也不站隊高拱。
從兩位御史大人的話里,於可遠已經聽明白了。
嘉靖並沒有給抓誰的旨意,事情全權由陳洪去辦。岐惠王和嚴世蕃肯定是要抓的,只待證據鏈足夠便是動手之時。而除此之外,陳洪當然也有私心,他希望借著整個事搬倒高拱和黃錦。
但從上次君臣奏對來看,嘉靖態度很曖昧,陳洪並不敢做得太過分。
因而給兩位御史的密函也是模稜兩可的,除此之外,還有兩位大太監跟在御史身旁,其實這兩位大太監,才是決定事情走向的關鍵人物。
換句話說,就是見風使舵。
他們將全程盯緊高拱,但凡高拱有那句話不對,或者哪件事辦得不妥,雨露轉瞬化為雷霆,或許下一刻便是繩索加身。
「都身不由己啊……」
於可遠一頭栽倒在床上,什麼也不想去想了,明天一早,還要忙他的人生大事,他最幸福也最期待的時刻,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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