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大婚之日(二)
和四宗會講時相比,嚴世藩那張臉更顯得消瘦憔悴了,坐在轎子裡,靜靜地望著高府門前懸掛的大紅燈籠,以及走上前諂媚笑著的高義。【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嚴大人,您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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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陣風,高義捧著笑臉就走上前說道。
嚴世藩只抬著眼皮望了他一眼,「嗯。」然後閉上雙眼,並沒有下車的打算。
高義沉默了少許,臉上的笑已經有些勉強,湊近馬車前壓低了聲音:「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經讓大師們準備了。大人,是不是先進府里歇息一會?」
嚴世藩還是緊閉著眼:「就在這裡吧。」
高義怔愣著。
嚴世藩睜開了眼,不再看向高義,而是望向了遠處那個同樣緊閉門帘的馬車,低聲說道:「還沒見王爺吧?不要在我這晃了。」
「是,小的這就去請王爺。」
高義賠著笑,吩咐幾個下人在嚴世藩這裡,若有吩咐隨時來通知自己,然後來到岐惠王的車隊前,但不等靠前,便被藩王親兵隊的隊長攔住:「閒人止步!」
他很想呵斥一下這人,自己怎麼會是閒人呢!
但看那親兵隊長滿臉兇狠的樣子,想說的話到底咽進去了,躊躇道:「一會的事,沒有王爺和嚴大人撐腰,小的萬萬不敢主持,還請王爺下車!」
這時馬車內響起岐惠王略帶威嚴的聲音,「時機未到,你先忙去吧。」雖是中氣十足,但仔細聽,難免有些疲倦的味道。
「王爺是有什麼擔憂嗎?」
高義眼望著馬車,面容十分嚴峻,嚴峻中顯然透露著對岐惠王和嚴世藩這番態度的不滿。
之後要安排的事情,單挑出一件,都是足以滅門的,這等鋌而走險之事,能夠抗住壓力的人卻不想露面,自己在於府來的迎親人里根本算不得什麼,他必須要個確定的答覆。
但高義高估了自己,岐惠王根本不搭理他。
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從拐角處又拉出來兩輛馬車,這兩輛馬車和嚴世藩岐惠王的大陣仗不同,非常簡譜,只有兩個僕人跟在車旁走著,然後就是馬夫。
但當這兩輛馬車出現,岐惠王那輛車的車簾被拉開了。
岐惠王在僕人的攙扶下緩緩下車,而嚴世藩這時也下車了,兩人遙遙一望,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擔憂和肅然。
那兩輛車漸漸走近。
「爹!」
嚴世藩忽然喊了一聲,「您一定要致兒子於死地嗎!」
為首那輛馬車裡傳來嚴嵩老態龍鐘的聲音,「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世藩啊,爹老了,這條老命賠給你不算什麼,但爹不止你一個兒子,世藩啊,你能體諒爹嗎?」
嚴世藩攥著拳頭,「糊塗啊!爹!你什麼都不做,那些人就能放過你?你從小就教兒子,永遠不要讓自己陷入被動,如今卻引頸就戮!」說到動情處,嚴世藩近乎低吼道:「這是為什麼!」
「哎!」嚴嵩一聲長嘆,「都這麼多年了,你嚴世藩還是沒有長進啊!我也不知道我嚴嵩英明一世,怎麼就生出你這樣的糊塗蟲。」
後面那輛馬車裡,胡宗憲極孱弱的聲音響起:「世藩兄,為官三思,思危、思退、思變,既然從那個位置退了下來,也算是功成身退,該享清福了,又何必做到如此呢?」
嚴世藩:「吃裡扒外的東西!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訓我!」
嚴嵩:「停手吧,世藩,和爹進京向皇上請罪。」
嚴世藩:「爹!您能不能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哎。」
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時岐惠王開口了:「嚴閣老,你一直沒回江西,想來也是不想這麼早就『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你有你的道,世藩也有他的辦法,既然目的是一樣的,為何不能求同存異呢?我們未必會敗。」
嚴嵩:「王爺不在邊疆鎮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岐惠王笑了一聲,「我與高義高兄一見如故,今天是高兄之女遠嫁,我怎麼能不來呢?」
嚴嵩和胡宗憲都沉默了。
跟在馬車外的僕人將車簾緩緩拉開,老態龍鐘的兩個人下了車。雖然胡宗憲比嚴嵩要小近二十歲,和嚴世藩差不多大,但在重病的煎熬下,如今竟比嚴嵩還顯老。
那僕人從馬車後頭搬來兩把椅子,嚴嵩便和胡宗憲坐在了道路旁。
胡宗憲:「王爺說笑了,今天外嫁的明明是高府二小姐高邦媛。」
岐惠王冷笑:「汝貞吶,你在老家養病,連這麼老遠的事情都打探得這麼清楚,可見人病心不病。」
「王爺見笑,有皇上封賞,王爺主持的婚禮,即便在下抱病在家,也是不敢不知的。」
「是嗎?可惜,天不遂人願啊!」岐惠王一邊說,一邊鼓了鼓掌。
原本門庭若市的高府大門,忽然被一群下人衝出來攆到一邊,接著一群身穿袈裟或僧衣的和尚走了出來,為首的和尚舉著一個黃色大旗,上面赫赫揚揚寫著「橫過二世,繼以,萬事不理餘三十,以金錢珠玉為命脈,酒色財氣,醉生夢死,明實亡三習之手。」
第二排的和尚高舉大牌——平冤昭雪!天佑護國英魂羅龍文!
第二排還有很多和尚舉著大牌,上面皆是被處死的嚴黨官員,其中很多都是涉及通倭要案的罪員。
這是嚴世藩和岐惠王作死的開始。
他們要為通倭罪員平反,要為朱翊鈞扣上滅國的屎盆子,要為嘉靖扣上聖德有損,他們這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開弓便沒有回頭箭了。從一開始,或許便註定了是怎樣的結果。但正如嚴世藩而言,很多時候,明知不可為非要為之,或許更多是不甘不忿,是恐慌到極致而做出的,不理智但已然沒有更理智的辦法。
不知何時——
老和尚緩緩走到了高府門口,一臉地肅穆。
但他今天並沒穿僧袍,而是將藏了數十年的那身藩王服穿上了,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那股霉味。
老和尚一臉正色地懟岐惠王道:「你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同為藩王,你我之間的關係,本應該和朱厚熜間的關係更近,但你還是義無反顧站到了他那頭。」岐惠王冷笑道,笑聲中多了一些遺憾和無奈。
「這天下並不僅僅只剩下你我兩個老人,他們,不該受到牽連。」老和尚淡漠道。
「是啊,他最會借刀殺人了,旁人來殺,會落人話柄,你來殺,只是舊時代的落幕……可是,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岐惠王問。
「承平日久,不願再起紛爭罷了,你我立場不同,無需多言。」
說完這話,老和尚席地而坐,默默念著經文。
在他身前,擺放著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面有他親筆所寫的證詞,有他的所見所聞,算是對其他藩王的庇護,當然最重要的內容便是指證嚴世藩和岐惠王勾結圖謀不軌。
而這時——
城外響起了鞭炮聲,聲音震天響,迎親隊伍也越來越近了。
但這些終究沒有等到迎親隊,先到這裡的,是都察院兩位御史以及大理寺的幾位官員。
……
外面是馬蹄聲和驚慌失措的喊叫聲。
西苑卻格外熱鬧,高禮嫁女,高邦媛的外祖母家來了好些人。在外祖母家,高邦媛平素人緣很好,因而雖然沒有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卻分外多,況且高夫人張夫人他們也領著一批官宦子女陪高邦媛說話。
戚夫人和俞夫人乃是武將家族出身,兩位夫人帶著一批嘴皮子利索,手腳更為利索的丫鬟們堵在門外,發誓要好好為難一下迎親隊伍。
高邦媛平日裡溫和,今日卻頗有當家女主人的范兒,不好好在床上坐著,反而頂著紅蓋頭四處張羅著。
「你呀,往常一向沉得住氣,這時候反倒坐不住了!」高夫人調笑著。
「哪裡能沉得住氣啊,馬上就要當人家媳婦了,夫人以前不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嘛?」張夫人掩面笑著。
這時一個丫鬟匆匆忙忙從外面跑進來了。
高夫人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抓住那丫頭的胳膊,「外面怎麼樣了?」
「好亂!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到了,連同司禮監、東廠和北鎮撫司的人,進府里抓了好多人,整個東苑都被抓空了!」
高夫人:「大快人心!」
張夫人:「那府外呢?」
那丫鬟喘了口氣接著道:「府外,府外……」她瞅了瞅眾人,有些忌諱道:「該被抓走的人,都被抓走了。」
高邦媛走過來,「沒事,有什麼話就說吧。」
丫鬟朝著高夫人看了看,在高夫人點頭後,才小聲道:「胡宗憲胡大人病死當場,那位跟在王正憲先生身旁的大師,也當場圓寂了……」
眾多夫人皆是一怔,好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良久,高邦媛輕嘆一聲,「胡部堂和大師,真是用一生踐行了什麼是忠和義。」說完,朝著府外的方向深深稽首。
眾夫人也露出悲戚之色,朝著府外拜了一拜。
戚夫人小聲問道:「嚴嵩怎麼樣了?」
眾夫人又望向了那丫鬟。
那丫鬟:「嚴嵩……好像是被兩位御史大人請進了馬車,看樣子並不是逮捕,好一番禮遇呢。」
聽到這個答案,高夫人和張夫人都舒了一口氣。這意味著,朝廷的意思是保嚴嵩除嚴世藩,這和自家丈夫的政見一致,便沒什麼值得擔憂的了。
只是她們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為何事情進展得會這樣快?嚴世藩和岐惠王什麼都還沒做呢,就直接被抓走了?
是不是有什麼細節被錯過了?
那些男人……辦事都這麼利索的嗎?
或許,嚴世藩和岐惠王沒來高府之前,就預料到了今天的結果。他們早知道胡宗憲去找嚴嵩了,也知道嚴嵩對這件事的態度。原本事情還有斡旋的餘地,因為只要嚴嵩不表態,嚴黨就是鐵板一塊,所有人卯足力氣拼這一把,真想動他們,大明朝就要傷筋動骨,恰逢內憂外患,便是朝廷也得掂量一下。
但有胡宗憲挑起反對大旗,更有嚴嵩支持,朝廷便可在保住嚴黨一些可用官員的前提下,對嚴世藩這一脈的人徹底清洗,而且不會對朝局影響太大。
說到底,還是最初的解決之道——倒嚴但不倒嚴嵩,朝廷便能徐徐解決很多事。
而老和尚的價值,一是提供證據,畢竟一位提供絕筆證詞的藩王,比任何人的證詞都要靠譜,只要朝廷下定決心,就不會有任何人能翻案。最重要的是,老和尚身份敏感,由他向嚴世藩和岐惠王發難,完全打消了嘉靖的顧慮,畢竟當初大禮儀之爭時,他便對不少藩王動了手,名譽受到影響,有老和尚的證詞,這件事便可完全推向藩王之間的矛盾,和他嘉靖無關。
上述兩點齊備,再加上高府上演的這場送死大戲,都察院兩位御史大人當然沒有顧慮,直接下令拿人了。
事情出奇地順利。
但回想一番過程,實在是驚心動魄。
而接下來審理的事情,少不了海瑞這位新上任的知縣,別看他官小,人家背後有皇上和高拱等人支持,就等於手持尚方寶劍,只需秉公辦理這件事,嚴世藩和岐惠王的罪名便會被一一落實。
當然這是後話了。
於可遠一行人行至高府,到正門便被攔住了。要他當場作一首應景的詩才能進來。
於可遠這時一心惦念著高邦媛,聽到要他作詩,哪裡能憋得出來呢?好在有前世記憶,借鑑那是隨口就來:「殷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美人不用斂蛾眉。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順便還大大方方地撒了喜錢,輕鬆地過了第一關。
到西苑門口的時候,便是第二關。
高家和高邦媛外祖母家的人又堵在門口不讓進。這回難度更高,裡面有個丫鬟出了一道題,讓他們這邊寫催妝詩,還不能讓於可遠專美於前,還得讓俞咨皋他們輪流上,寫好後還得大聲喊出來催妝。
站在後面的樂師和樂女們瞎湊熱鬧,還奏響了十分愉快的樂曲。俞咨皋和林清修他們這樣的才子自然是張口就來,但俞白俞占鰲他們這樣在軍中打拼的就被難為壞了,聽到這幾位作詩,於可遠忽然想到紅樓夢裡劉姥姥在大莊園作的詩,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西苑裡的夫人們聽到外面的動靜,都望向高邦媛:「看樣子,他們就要進來了。」
而這時,婚房後面的小門被推開了,幾個翰林院和國子監的官員在太監的陪同下走了進來,高邦媛等人一陣驚慌,就要行禮。為首的那人是國子監祭酒司馬贏,笑了兩聲道:「可別!今天是高姑娘的大喜日子,我們來是道喜的,也順便為大喜錦上添花,給於相公一個額外的驚喜!」qqxδnew
額外的驚喜?
莫非是朝廷任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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