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小國之事大國也
高邦媛坐在炕頭上翻看冊子,於可遠大概是真的累了,已經過了午睡的時間,靠在邊上就睡著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李致行和李致峰其實都沒有說太多的話,他們都曉得眼前這個男人將成為朝廷的紅人,遠不是他們這樣不能沾染半點實權的皇親國戚所能比的,因而得到於可遠和阿福的許諾,讓他們將來負責北京分坊的事宜後,二人便高興地離開了。
只是走得匆忙,於可遠也實在太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李致行眼神還算清澈,但這個李致峰……
似乎不太好說。
是嫉妒嗎?
送走二人,阿福接著忙她的事,於可遠便進了屋。這時已經睡下,高邦媛在他身旁坐著,看藍心在花窗外朝她招手,便放輕腳步出去了。
「娘子,屋裡應該沒什麼要收拾的東西,一些貼身常用的物事,娘子都已經為大人收拾妥帖了。倘若不忙,我就向夫人回稟一聲。」
高邦媛點頭,神情有些躊躇。
藍心輕聲一嘆,知道她心裡還掛念著暖春,她現在……嫁了人,所行所想更要顧念於家,於情於理都不能幫暖春什麼。對陌生人她雖能下狠心,但對暖春,畢竟是陪了她十多年的人。
藍心搖頭:「娘子身份不同,以前能做的事情,現在卻不能了,你明白嗎?暖春現在牽涉在那個案子裡,高府如今能因這個案子,將東苑和西苑分得這樣透徹,都是諸位大人們在斡旋,不然同一個家族,哪裡就能將干係撇清呢?」
「我知道。」高邦媛說:「她為人爭強好勝,又沒什麼心計,要是流放,指不定就死在半路,我可憐她最後仍然顧念我們主僕一場,沒有用毒藥害我,那時氣憤不想管她死活,如今回念,不該幫襯,但若可以,也儘量不要落井下石。」
藍心低聲說:「您的意思,我一會去尋高夫人,讓高夫人向高閣老轉達,但能不能順您的心,我不敢保准,這事情牽扯太大。」
「還是不要勞煩高夫人。」高邦媛覺得這事尋高夫人不妥。
若一定要深究,要理清,要往嚴世藩和岐惠王身上扣更多的屎盆子,那麼無論是陳慧珍還是暖春,都一定會被嚴審嚴訓,甚至多些不清不楚的罪名。
「想什麼呢?」
這時於可遠忽然出來,靠著門笑道:「這事雖然上頭有師相和張大人,但審案辦案最終卻要落在海瑞身上,以他的性子,該有的罪一個都少不了,沒有的事也休想胡遭。依我看,暖春的流放之刑是跑不掉了,等到了流放之地,我會安排送去一些銀子,你們主僕關係一場,到這裡也就結了,讓她終生在悔恨里過活吧。」
高邦媛不知道於可遠什麼話都聽到了,一時有些沉默。
於可遠拉著高邦媛的手,「還有件事,你要有個主意。等家裡穩定,你們是要搬到北京的,高府的基業雖然被敗落得差不多,但底子還在,岳父沒有經商的頭腦,肯定沒法接手。」
高邦媛琢磨了一陣道:「我問過父親的想法,東苑倒了,他又恨又放不下的人統統進去了,他對高府的留戀也就少了。到我父親這一輩,我們高家的傳承算是斷了,等山東的事情理清,我會把高府家產變賣掉,讓父親也到北京城,在郊外買個莊子。若是閒時,咱們也能到莊子小住幾日,散散心。」
「岳父會生氣吧?」
「事情總要有取捨。」高邦媛來了精神,「況且阿福早就找我說,織坊她一人忙不開,要我們倆一起努力。阿福肯定不能讓我白忙,何況織坊也有你的一份股,我忙,也是為咱們倆忙,你在朝中穩定下來,我們倆在織坊也就幹得踏實,沒精力想其他事了。」
「好。」
於可遠淺淺一笑,握住高邦媛的手愈發緊了。
……
下午,高拱身邊的一個小書童來於府了。
於可遠正在書房裡看書,但心不在焉,總覺得今天還會有什麼事在等著他,果不其然,這一等就等來了高拱的消息。
「看看這個,大人!」他語調誇張地說,然後把一個宣紙捲起來的軸塞到於可遠胸前。
這人好無禮!
於可遠並沒看那張宣紙,而是放在書案上,結果那書童竟然又把捲軸塞回來,好像在玩球似的,還煞有其事道:「這是頭等要事。」
「每件事都可以這麼說。」
於可遠對他指出,然後指了指書案旁的一個椅子,「慢慢說。」
那書童忙不迭地咽了口茶,喜慶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忙給他又續了一杯,然後他又喝了一杯,才坐下來。
可見來得多著急。
那書童告訴於可遠,讓於可遠看的是今日張居正提議向吏部舉薦於可遠為世子伴讀,這是何等榮幸,又是何等的捧殺。
「我沒興趣。」
於可遠直言道。這種捧殺從來都是老一套:先給你一個根本不敢想的好處,你如果不受,接著就給你一個落差極大的好處,和明褒暗貶差不多。
翰林院編撰是他在官場的起點,但扳倒嚴世藩和岐惠王,他也是有功勞的。今天在巡撫衙門除了議案,也有向朝廷為眾人請功的意思。
「嗯,大人。」那書童開口說道,「看來我們被人牽到頭皮了。」然後他又說他並不願意說他對於可遠說得這些話,但他還是對於可遠說了這些話。
真是個矛盾又魯莽的傢伙。
高拱怎麼會派他過來?
「損失些顏面是在所難免的。」於可遠說。
「不是顏面,大人。」他激動地說,「會讓閣老後面束手束腳的!」
於可遠問他是不是還有別的話要說。因為這種情況下於可遠實在覺得沒必要大驚小怪,論功行賞階段,這些小算計太正常了,屬於陽謀,也不可能真正算計到他,而高拱更不是傻的,好像全天下只有這個書童在意這件事。
然後於可遠聽到他好像小聲說了一句「真難搞」,但因為外面風聲大,他也不能完全確定。
「今日議事,幾位大人就是否釋放田玉生僵持了好久,最終是閣老乾坤獨斷,拍板釋放。」
於可遠點頭,「師相提議後,其他大人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有人牽頭擔責,他們自然願意順水推舟,張居正張大人,還有兩位御史大人都同意了,只是司禮監的幾位公公沒有說話。」
「譚大人和趙大人怎麼說?」
「您是說譚綸譚大人還有趙貞吉趙大人?」
「不然還有誰呢?」
那書童回想了一陣,「哦,議事時沒看到兩位大人,應該是抱病了吧?」
「應該?這種事情,要用應該二字嗎?」
書童似乎壓根兒沒意識到譚綸和趙貞吉在這件事上立場的重要性,「那我回去問問,」他鄭重其事地道,「大人,張居正已經向您舉劍了,您剛得到吏部的任命,還沒到翰林院報導,他就敢向朝廷舉薦您為世子伴讀。」他停下來喘口氣,然後直截了當地加了一句:「您一定要拒絕!」
這些話屁用沒有。「稍安勿躁。」於可遠斥責道,「我想師相讓你來,不是讓你給我拿主意的。」
「總之,」那書童似乎很有底氣,根本不怕得罪於可遠,「您總該心裡有譜,不能好高騖遠啊!」
「所以拒絕,讓他們給我安排到某個犄角旮旯。」於可遠微笑道。
又響起敲門聲,隨後一個官兵打扮的人進來,「大人,譚綸譚大人有句話讓小的帶給您。」
「啊,原來是譚大人的人。」那書童此刻倒陰陽怪氣起來。
於可遠和那官兵都沒搭理他。
於可遠拱手道:「請講。」
「大人如是講: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於鯈,唯執事命之。」仟千仦哾
於可遠點頭笑道:「這是左公的《鄭子家告趙宣子》一篇。你回譚大人,大人的意思可遠明白,所謂居大國之間而從於強令,豈有罪也?大國若弗圖,無所逃命。」
那官兵一拜,直接走了。
「譚大人是什麼意思?希望你同意這個提議?真當那個世子伴讀?」那書童驚愕道。
於可遠對這書童的愚蠢已經有點受夠了。他現在有些明白高拱為何要派他過來,一是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原本十成的話,旁人來說恐怕也就能說出六七成,這傢伙來,能說出二十成,添油加醋的成分就不必提了。從某些方面,他還真特娘的是個人才!
為何這樣做?
怕是擔心於可遠沉浸在溫柔鄉里,腦袋轉不過來,不想弄那些雙關語吧?
另外,高拱的意思也有待琢磨。他派書童來傳信,可知並沒有直接拒絕張居正的提議,就說明他也認為這項提議並非全是壞處,或許有說法。
譚綸的態度就更有意思了。
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
這話什麼意思?
小國為大國效勞,大國有恩惠,那小國還是懂得報答恩惠的人;大國沒有恩惠,那么小國只能是被逼毛線的鹿。這個鹿在原文中也是又典故的,所謂鹿死不擇音,是說鹿要死了是不會挑選陰涼的好地方。
於可遠如今處於徐階和高拱之間,就如同小國處在大國之間。他受過徐階和高拱的恩情,只是恩情的多寡有所差別。如今張居正的態度已經很明確,明里提拔,暗裡打壓。
作為同屬於徐階派系的譚綸,提出與張居正不同的政見,既在無法令於可遠生出二心的情況下,不至於將關係鬧得太僵,不至於發展到清流和嚴黨那樣生死的局面。
他這話是在暗示,於可遠可以接受張居正的提議,這樣一來,算是他承了好處,將來有所效勞,當然這個效勞的人只能是他譚綸,那麼譚綸便會出面為他保住這個世子伴讀的位子,使張居正算計落空。
這又牽扯到徐黨內部的鬥爭。
於可遠回譚綸的那句話,同樣出自原文。
意思是,我夾在你們之間,聽從你們的命令總沒有過錯吧?你們如果不替我著想,我就沒法逃避你們的命令了。是在告訴譚綸,事情還沒定死,一切都商量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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